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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永波
纪录片
她的裙子像灰色的卷心菜
层层翻开。她还没有什么感觉
风就吹过了春天猩红的树梢
"床太软了。"他们换个角度
继续交流，仿佛在一列火车上
他真的从火车的上铺掉了下来
仿佛只剩下了两个轮子在空转
窗外的风景一动不动
证明他们一直留在原地
她拱起的腰变成肚子贴在床单上
"床真的太软了"
关于这些岁月有一个诚实的说法：
弹簧从床垫中刺出，但无人受伤
他们留下的压痕被别人抚平
证明这是在新影厂最靠里的房间
她换一张床接着背单词
他从后面搂住她，无事可做
要回忆这些必须避开那年的雨水
她不停地换床，但仍嫌太软
软得腰疼。一结束他们便忘了这些
手拉手去吃东西，有点饿和晕
仿佛刚刚坐了一夜火车
六郎庄
（致JH，纪念我们共同度过的最炎热的夏天）
１．
双足扁平的动物在碎玻璃上徘徊
银色的臀部，像两头汹涌的波浪
将阴影互相推诿，但无法和夜色分离
可以触摸的，似乎只有肋间移动的孤寂
鸡叫声骑着一根小萝卜
从一条田垄偷渡到另一条田垄
留下空洞。空洞是一种
找不到肉体的疼。"鸡真的跑到别人家去了。"
"你放心，她在别人那里绝不会生蛋。"
２．
石子击落了咬着鸟尾的黑暗
迫使黑暗逃向更远的黑暗：树荫，屋檐，水底
接近完美的是关于完美的思想
它不比桌上正在腐烂的水果有更多的时间
它也比不过行星中微缩的天气
它是我们的一部分，记忆的，说明的
一个农夫停下手，望着周围凌乱的菜园
他越来越矮，软管子皱缩回腹部
头发在生长，收集骨头的温暖
事实的砖头，在倒放的录象中抽走
房子变成屋顶，落下虚无支撑的结论
抓不住的细节是狡猾的阴蒂躲避着高潮
３．
夏天拦腰变成了暴雨，但还没有
让林间的洞穴腐烂。中年的水泥肋骨
还没有变成一个女人的丰富
她的热力转化成：越来越小的冷饮厅
正在消失的屋顶。听见风声起身的人
变成了一个姿势，在地板上渐渐消失
暴雨抓住一个赶路的人，把她捺倒在地
踏上一亿只透明的脚，直到她变成
一件腐烂的衣服。你可以打出租追上她
与所剩无己一同生活
在室内，她会一声惊叫
在漆黑的插座上软软地熔化
４．
对于事物的知识就是对自己的知识
大脑是其中最晦暗的部分。它相似于
白天的闪耀，在午后慢慢浑浊，流动
至于道德，那只是一个词语，一粒盐
在唇上燃烧。但是否有一个人
真地离开暗下来的屋子，在雨中奔跑
越来越远越来越快，直到与大地平行
５．
窗边毛茸茸的东西，听到动静就跑
一把拖布，沿途留下水渍
夜晚的道具用于飞翔
两只耳朵交换秘密后，眼睛在转动
如果它们突然停住，一定是
小偷被捉住了。埋在地下的燕子
听见了天上的虚无，半截身子是灰色的
而灰色也是一种声音，只是不太清楚
雨季还没有降临。干燥像一片树叶
在林间移动，试图藏起自己
６．
他像一堆零件一样生活着
他把自己抛散到远处。远处是
田野，刚刚被翻开的黑土
闪着玻璃和锈铁片的光
他就坐在柳树下看自己
能否慢慢聚拢成一个忧郁的乡下人
站起来，四处走走
也许有一辆自行车被借走了不还
瞧，牙齿白得像微笑
晚上他还坐在那里，像一件油污的
外套。自行车的残骸闪亮刺目
一个红色的女孩骑走了结论
他喜欢看她按住裙子的样子
但她却在行驶中分解，用这种方式
不断地否定他--他并不存在
那个人，一大早就坐在树下
仿佛斜着眼坐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
７．
在屋檐挤着屋檐的长沙的早晨
狭窄的过道，两个人并肩走到阳光下
犹豫了片刻，没有道别
就突然变成了一大群人
他们曾经潦草地相爱
他们的客人在另一个敞开门的房间看恐怖片
像火焰无力地躺在灰烬的床上
然后从墙角揉皱的卫生纸看出一对小动物的爱情
８．
譬如一把被借走的椅子突然回到门前
于是我坐在上面喝茶，看天
五月尚在中途。到来的是早已到达的
雨下了又下。这里面或许不包含
命运之类的东西。雨停之后
潮湿的地图，会把色彩与变化折叠起来
这样也好，总可以为懒惰找一些借口
在半睡半醒中寻回一些过去的感觉
其实只是一些用过的词句重新回到纸上
"灯光围住历史"--就是说台灯在与白纸对质
邻居突然推开门，"大师太多了！"
他刚刚读完伯莱的一个译本
他的谷仓，眼泪，卵石，雪
黑暗的脚踵。"有那么多人活着
我们就不活了吗？"不知何时他已离开
也许他一直在隔壁，听音乐，叹息
９．
我要说的总是另外一些事物
总是远处的树影和清晨的风
我听见光在降落前哭泣
像不肯入睡的孩子。我看见树影
像雨后的水潭渐渐缩小
直到变成乘凉者脸上的雀斑
我要说的是一个人向山谷
抛出石头时自身的坠落
我脱口说出了黑暗，它就藏在我的骨头之间
我把骨头交给了火，可还是感到寒冷
还是有灯光在我体内晃动
像一个喝醉酒的人东倒西歪
我要说的是我之外黑暗一片
但也许我的身体是最深的黑暗
有时我是我隔壁的人。有时我大喝一声：
时间的囚徒，门口蹲着的人便会站起来
笑笑。有时桌上放着一首诗而写诗的人
已不知去向。有时我们热爱的事物
突然破旧不堪，你早上晾出的衣服
晚上忘了收起。有时没写完的诗
被一张纸条续完："这是一首诗
我们都是成人。"这是自欺欺人
我看到水盆里的水在生锈前捉住了阳光
我看到房子盖了一半而空气正在泄露
我看到上路的人没有回首而送行的人眼望别处
有时风雨就在屋檐下聚集，而在高空聚集的
不过是盲目。有时沉默不语的人最有力量
他走了，他的影响还留在纸上
有时你原谅了自己，却遭到更多的惩罚
有时你在别人的床上醒来
当孩子还是孩子，他常常捏着硬币
站在小贩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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