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伟棠


西蒙在广州,没有方向但是坚定
——或:人类不是追求水果的动物

愤怒驱赶我们,或是我们驱赶愤怒
从香港滚到广州。走着旺角或是海珠桥底下的路,
慨叹着盘旋曲折﹑然后下沉到泥泞中的政府。
"垃圾们应该采用议会制!"西蒙说,

那么废墟们是否应该以它们的混乱
发起一场无政府暴动?我看着被广州不断淤生
又不断自我蚕食的废墟严重破坏了心情的西蒙,
心中不禁幽默,让愤怒泄了气。

可惜西蒙已经不是一个朋克乐手,而是
一个做广告音乐来供楼的负资产阶级。他承认,
可是他和我流浪到广州,仍然在尘土中踢踏着拖鞋,
他站在崩坏的路中,用老外腔的普通话高声嚷嚷:

"这个国家怎么啦!"这令我陡生敬意--
对着他已经染成金色的头发和已经发福的怒火满腔。
他的愤怒不能触动政府,他的普通话却有了很大进步:
他把"回乡证"说成"卫生巾",但他没有把"国家"

说成"西瓜"。国家如果切开,怎么还会有鲜红的瓢?
灰蒙蒙的夜,我们在珠江边一条条没有名字的街走着,
没有方向但是坚定,就像六月我们走在香港游行的队列,
唱着国际歌被人斥骂但是也有人和应。

西瓜在前方召唤!--国家却在黑暗中腐烂,
我们绕过一座座行将倒塌的楼房,一个个在马路中央
挖穿的坑洞,不存在的地铁在我们心中驰骋
折断。每当我们看见一两盏尚未在灰尘中熄灭的路灯,

西蒙就会惊叹:光明,光明就在前方--
我不知道是惊叹号还是问号。我听不清:一晚上的工程,
修路工人的爆破和劳动人民的麻将声在我耳边辗转。
当我们穿过一张张网一般罩着我们的立交桥,

一条灯火灿烂的街突然出现,这个证据
让西蒙理直气壮地指责我的悲观。
他拉着我向着国家的未来﹑废墟的未来快步走去,
并口占诗一句:"人类,人类都是追求光明的动物。"

哦,我的无政府主义者们还在西雅图斗争,
广州却已率先进入经济全球化:这条街满街摆卖着
自由竞争的西瓜。西瓜不是国家,西蒙调头就走,
并总结我们的广州:"但是,人类不是追求水果的动物。"

于是我们再投身黑暗,没有方向但是坚定,
坚定地飞越大街上的泥泞和车流,跨上一辆无牌的士
高声嚷嚷:"把我们送回动物招待所。""东五"
不是"动物"。我纠正,然后被人类的灰尘淹没。
          2000.7.18.


致一位街头音乐会上的舞者
——给李维怡

国际歌歌声吸引我来到
庙街榕树头公园,鼓槌震动单薄的青春
奔突血管。我描绘过这条街,它的转变和传统,
甚至它满街的愤怒老人,我也描绘过这些摇摆骨头的歌声。
但一切霎时寂静。我看见你,我患了失语症。

多少对你的记忆又在舞蹈盘旋,
哦你的笑,长发婉转,哦你白色的裙。
在黑暗中一个弯曲的比喻:燕子轻盈,它的黑,它的水。
你流动腰肢,双手高举,仿佛那个菲律宾民歌手的歌
征服了你。哦风在街角,眼睛在风中,
踏歌,踏歌,仿佛那菲律宾的海,异国的女子
出没﹑隐现着你。你的魂……

黑夜漫流,我们的光满溢,转换电,
快乐的吉他哼唱反对贫穷和坏政府的小曲。
可你的美超越这些之上,哦你白色的衣,绽放的裙,
哦你的笑,长发婉转。我们的愤怒和忧伤
瞬间随射灯明灭,只构成你舞蹈的节奏和音韵。
在黑暗中一个湿润的比喻:燕子在睡梦中鸣叫,
一朵樱花悄悄潜入她的翼羽间。

老人们也欢笑鼓掌,喝醉了烧酒的
还跟着我们唱。英特纳雄耐尔,会不会实现?
我们的吉他增大了音量,电子滴落发稍。
你舞呀你转,1969年胡士托一个月夜的幽灵们……
哦你白色的裙。仿佛只要蜡染的蓝花落在地上,
旧世界就会改变了模样。

是的,你是个孩子--这么高,世界只觉得荒唐。
但相对于你--旋转的桦树,这世界
只是一个被喧嚣捆绑的愚人。
而我只是一个没有铃鼓的鼓手,路过你窗前
被蟋蟀偷去了声音,在庙街大片大片的霓虹阴影中,
看着你:你的笑,长发婉转。

英特纳雄耐尔,会不会实现?
旧金山的花,是否已经戴在头上?
我摸着芳香的额,对你的记忆像舞动的月光飘得老远。
          2000.9.10-11.


好日子日记.盛夏记事


今天是盛夏的开始,
我记下我生活中的好事。
连续三天高温以后,一个
那波里黄和普鲁士蓝交织的上午,
突然下了十五分钟的大暴雨。
天文台仓促挂上黄色暴雨警告马上又除下,
天文台没有收到我快乐的消息。

我一早上就到厨房里采摘袜子,
新鲜的袜子有阳光的香味。
然后我又晾晒洗干净的衣服,
在窗口,在我的房间,衣服们弥漫湿气,
而湿气里也有阳光的香味。
然后,房间里也下起了雨。

这真是好日子,我说。
每一滴雨水都特别大,特别晶莹,
每一天都是我的一面大镜子。
一面我在其中濯洗
我日益笨拙的生命的大镜子。

而我看见在水中,我赤裸的双脚间
一群鱼儿慢慢游过,像一朵朵白云。
我这样度过了我的一天:天空已经放晴。


我深居简出,每日读书至少两本,
把书合上就看见窗外
盛夏的天气:绚烂﹑眩晕。
偶尔我也出门,观察那些被阳光晒黑的少女,
并呼吸她们呼吸过的微风。

"也是时候找个女朋友了,光看别人的
也不好意思。"一首歌这么说。
我是有点不好意思,尤其在黄昏的街上
热带鱼蜂拥着穿过我的身体时,
我看见自己是透明的。

我来不及开花,就长满了叶子,
但我仍沉默着长大,在太阳暗黑的时分
走过一条条荒废的老街,
看着四周的房子一盏盏灯亮起也有点愉快。
谁知道自己是不是幽灵呢?
在死去的日子,美好的日子,
日复一日在深海中寂静地存在。


子夜归家,汗流如雨。
汗水像黑夜的黑色一样凉爽地淌滴。
当我在门口脱去鞋子,我觉得我已度过了
我痛快的一生。灯光又把我照亮。

两小时前Band房中
轻快的吉他声和歌声还在把我震动。
"唱《一块红布》吧,""不,还是唱《国际歌》,"
"我想唱《黄色潜水艇》!"是的,
黄色潜水艇,甲虫们在下沉。

我走进房间扭开台灯,
黄色染满了我的房间,像一罐啤酒。
我洗完凉水澡躺在床上,我梦见明天早晨
那些白云,那些铁锈的海洋。如此盛放。


生命中一些纯洁的事情
仿佛离我越来越远,
有时它又突然在我身边出现。
我看着电影里那个穿舞娘和服的小女孩,
后来她成了大明星,她仿佛也不知道
自己曾是一个在伊豆山间赶路的舞娘。

今天看见她的笑我仍然落泪,
关上电视,心情沉重
走到窗边向着外面灰色的楼群大力挥舞
我手中并不存在的帽子。
灰色楼群会呼应的,我知道。
大片的蓝天就是它们回答的言语:
渡轮在远去,摄影机在飞。

我也不再是那个离校流浪的学生,
虽然太阳仍在把我烤炙,
生命中孤独的阴影并没有远去。
我听了多少首由一个小女孩唱出的歌谣,
读了多少遍陶渊明﹑庞德,
才终于写出一些接近现实主义的诗。
          2000.7.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