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德武


死神的黑色斗篷
致韦尔乔

一　音乐

一个人的时候你所能做的只有倾听
有时　从墙的内部和镜子的背面
发出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伴随黑色的斗篷
被风吹得呼啦啦的声响　死者的演奏
从坟墓或遥远的路上一个个复活　回到耳畔
有人敲门　但不等你问是谁
来访者已经坐在客厅里
诉说着对你的爱恋、怨恨，甚至诅咒
她无形的手举着一个账单　并逐一清算
你感到莫名其妙却又肯定地点头　
心甘情愿地接受来自虚无的敲诈和勒索
表的指针开始倒转　你想让来访者停止走动
但很难　你来到镜子前
想照一照自己惊魂未定的脸 却意外看到
一双黑手正从你的眼睛里掠走光线
作为一段恩怨的了断　此时夜深人静
你欣赏的音乐突然在光碟上消失

二　圣地

有些空间你进过了注定你不能再次进入
那是灰尘和灰尘的领地　宝石和梦
在那里陈列却不容触碰　像殉葬品
你只能以旁观者身份　看一看
自己被切除的内脏　与此相仿　一件旧物
并不能拯救往事　像空悬的秋千
风在上面轻轻地荡来荡去而不留遗迹
秋千上也许还落着蝴蝶或蜻蜓
但沉重的手已经不能将一种摆动
推向振幅的最高点　你不得不躲在树后
看一双鞋子在秋千上盲目地摇晃　开裂
向上之路演变成一根悬于树上的绳子
它垂下的圈套为每一首天使的歌唱
划上了休止符　犹如一个孩子的笑脸
在天空被密集的乌云积压成泪水　你看到
天堂是一个堆满灰烬和墓碑的冰冷之地

三　亡灵　

这是一项费时而细致的工作　把亡灵
从泥土中剥离出来　小心地放入瓶子里
看它在水中长出雪白的根茎　或叶片
一种绿色的吸附着无数词汇的舌头　像纸
吸附着文字　海底的礁石吸附着珊瑚
有时你看到的是一体　完整的没有边界
和裂痕　可能这是一项毫无意义的工作
但你从来没有放弃甄别和搜寻　认真得像一个
地质学家　也像一个研究物种灭绝的生物学家
所以　墓地成了矿藏　白骨和化石
成了希望的源泉　更多的时候
你在纸屑　垃圾和粉尘中过滤死亡留下的
点点黄金　钻石以及眼球结成的水晶
默默无闻地　比一个魔鬼更没有知音
从来没有人能够说出你所收藏的亡灵的价值
没有哪一种通货可以与之兑换　除了亡灵与亡灵
无限与无限　除了你应该享受到的不朽

四　魔法

死神与少女　哪一个赐予你灵感和至福
哪一个让你置身于音乐之中时感受不到
占有和障碍？如同水与咖啡的溶解　画笔与镰刀
宽大的摆裙与黑色的斗篷不是简单的对立
它们从来就是一个事物的两面
是一双手所能有的两种依赖　和照耀
可以把情缘归结为巧合　却不能从心底
把二者驱逐　他们居住在你的血液里
而你和你的影像同住在玻璃和水银之间　一个
透明的囚牢　向上的努力无非是用月光搓一根
最后自缢的绞索　它也许要足够的长
长到直接拴到上帝宝座的扶手上
也许它还要足够的美丽　像黑色的墨汁
混合着少女的目光编成的发辫
什么才是爱与美变得危险的原因？又是什么
让死亡富有魅力？　当一群少女围绕着镰刀跳舞
当一个女孩躲在牛的头盖骨里好奇地张望……

五　劫数

你是你自己之谜　永不可解　光钳制光
沿着病房走廊不锈钢的扶手往返　
你不在那里　又无时不在监护、问诊
死神的迷魂曲常常沿着听诊器的胶管
爬进耳鼓　像无法拒绝的求爱不断地倾诉
你把自己点亮　透过窗口向庞大的黑夜凝视
你看到时间眼底上累积的黑斑与混浊
没有绝对的准确　一滴水
正沿着长满苔藓的井壁下落
它经过的路径就是天使访问地狱的路径
当一滴水还原为一声空响　深渊开始扩大
你被自己的独行推上绝壁　唯一的前途
是从一只骷髅里盘算剩余的距离
是从表的指针顶端测度命运的周长和边界
除此以外，你将在火焰中留恋
发现并采摘玫瑰　这注定了你
要在灰烬的花园里遭受烧伤与焚毁
　
六　使命

有一双手先于所有的手而存在
有一种意图在没有任何意图时就已经诞生
它们无形地分布在空气中　水中
分布在缥缈的云雾之间和鸟的羽毛里
你的视野打开　你看到光从你的掌心贯穿而下
于是你被命令用这双手揭示神秘和死亡
你被命令用这双手深入峡谷探究永恒的水源
有一个娃娃她没有父母因此是所有人的孩子
她没有呼吸因此她携带了所有人的呼吸
当她的脑袋被风吹开　空中飞散的是
所有人脑袋里的稻草　你消失在使命里
在毁灭中探究毁灭的原因、途径
你被分解成一些线条　和潦草的字母
分解成铁轨、杂草、骷髅、村庄和墓地……
你被命令在没有语言中创造沉默的表达
在没有文字中创造携带灵性的符咒　无法确知
这一使命是来自生灵还是鬼魂　是光还是黑暗

七　应验　

当电流将一个断裂的钨丝点亮　神灵
通过一盏灯向你俯视　索要你的许诺和预言
她从无穷远的天庭把一个神秘的电话打到
哈尔滨普通的一间住宅　传达天意
你想象到的都将转变为现实　被你亲自经历
或目睹　是成为一个静止的面具悬挂于墙上
还是作为他的原型在不可测度中焦虑地走动
这并不由你　是另一只手杖
控制着你背后的墙壁和墙背后的黑暗
是另一双眼睛透过你的眼睛在窥视　凝望
有时惊恐　有时无比的沉迷　但并不由你
也不由时间　一切只是在该出现时出现
如此的随机而没有规律　但理由早已具备
出自死神之口的箴言经由你的手势转述
你将在爱抚中完成对生灵的指点　和阐释
而你所做所言在你之前早已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