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涛


大学时代,五官周正的一天

"将含在嘴里的凉水吐出
看有没有金鱼随之跳起"
我们在湖上打赌
腮帮起伏如反对的鱼肚

多数人主张小船不要摇晃
可以等待湖水自动干枯
象拔掉了塞子的浴缸,但两个女生
坚持要下水,地道的脚蹼

和胸乳产自湖广。话音未落
她们的身体就长出
长长的堤岸和浅浅的桥洞
将我们包围其中

(要想解围,似乎只能依靠
内心中更为古怪的力量)

但多数人主张先趴下,等待
细雨或前途的搭救。最终
还是鱼不耐烦了
主动跳上船,神气活现地死去。

春游好歹在黄昏结束,一阵阴风
将皇家园林举荐给他人
在晚霞的鼓动下,多数人
主张喝酒。

大学时代,总是这样,尽兴归来:
呼啸、洗澡,暗中
思忖末日,又在走廊里
一个个神秘得没有了下文


梦中婚礼

一堆人吵吵嚷嚷的,将一座动物园
搬进了室内:假山果真是假的
还有喷泉在喷水,让客厅
尽量显出天然的气派

大舅哥是山东人,一缕湿发
粘住多肉的大脑壳,他的朋友
来自德国,用手比划着对称的感伤
他告诉你:自己名叫"巴特"。

但事情远未开始,鱼贯而入的声音
让你发现其实是站在一座天桥上
俯瞰假日柔嫩的深渊:
客人环坐喷烟,纷纷剥开糖纸

捧出玲珑的心。还有外甥和狗
在腿边环绕,大脑壳象家族的徽章
醒目异常。大舅哥无意中吐露
他们的名字:也是"巴特"

只有新娘还未出现,她必然渊博、巧智
深知其中的奥秘。于是黝黑的脸
于相框里一点点蒸发、消散。一阵风刮过
架上所有的瓷器,都点头称是

多少有点残酷的是,没有人
继续发现你,花园衬托着你的孤寂
地毯张开嘲讽的小嘴--捧着肉锅的伴郎
象个伪神,被排挤在最外边

窗外,夏天提早到来,万木葱茏
阻挡了太阳的噪音,从敞开的门缝,
你还瞥见,内室里的岳父拉着岳母
象背阴的泰山和华山,正在衣橱边悄声低语




象屋后的夹竹桃,扭着脖子看
看什么?一场小雨埋头温习地表

一个小孩儿举着虎牙,在人堆里
刨根问底,一架喷气飞机倒着

飞过了通州,一行白鸟攀上青天
又象左派,闹哄哄地解散。

"世界是他们的"看来看去,
小酒吧里还是我们几个

稀里糊涂地喝醉、拔节、吐蕊
迎风长出软塌塌的地图和教鞭。

难怪女孩们爱读师范,爱为群山
健美的脊背出汗,甚至躲进盆地

钻研起溪水粗壮的根部
不象那时的你我,还在宇宙的边上

抱着砖头音响,晕着
看运动的天体,有条不紊地毁灭

模拟了求爱,或是一场1976年的脑膜炎
"每天有大的收获,

大的惊喜,大的--------"只是从夜筵的
羊肠小径上乘兴归来,发现

地上留着青草和尿茧,卧室却飞走了
连同经期变速的女友,连同

她混帐的加湿器,她陡峭的梳妆台
我们只好躲进棉布蚊帐

(它的入口本来与夏天的出口
一般大小)可世界越来越小

越来越闷热--热得
只剩下一只燕子尾部的痔。

于是又扒着床头坐起:交谈,喝水
远远看到一群人,三三两两

在身体的上游,拿着鱼网和手电:
四个姐姐,受了惊吓,甩甩尾巴

消失于麻雀桌下;三个姐夫
叼住曲折的桥、长长的岸,又连续咽下

三个潦草的夜叉(他们的贪吃
与恐惧无关,据说是从哺乳期开始)

而另一个姐夫,也在渤海湾里
张着血盆大嘴,侧泳

让后代集体换上泳衣,沐浴着今夜
房中漆黑的乐趣

当然,还有其他人,高高低低地睡着
在沼泽、在水畔,在幽暗的哑铃边

他们都在梦里嘟囔:"世事如歌、如草
如发酵的白面"

"立秋后,痱子还在姑娘怀里移动
却不是什么什么的寓言"

实在听得厌了,收拾起周身的暗疮
飞向中国的另一边

在那里:小鬼拍手,伟人引路 
一条高速路将风光连缀成发展的脱衣舞。

观过了海潮、吃罢了海鲜
我们又被带到大山的百叶窗后

偷窥造化的隐情
山间云雨幸得轻工业辅助,

还有星斗代替旧人,作垫上教练。
实在,又看得倦了

掉转发烫的机头,做生平里的下一次俯冲
紧缩、麻痹、呕吐--

抓住昨夜的高低杠
抓住昨夜的啤酒罐。

吐出花花绿绿,一大堆超市
和秋凉里一个独自懊恼的北京

看那狼籍的街上,行人匆匆
把微尘当衣、手当舵、警察当路边的傻子

狂风也卸下黄沙子,缓身变成
人流中一辆隐形的自行车

还有双层巴士略高于站牌
使毕业多年的你我

能临窗悔过,俯瞰
树荫里母校至今依然羞涩的双乳。

如要进一步取悦自我,不妨
走得更远,人工河上一座新桥横架

看桥墩手拉手合伙蹲在浅水里
地位似已稳固,不需要

另外十年的愤怒和激情去打点
连阳光也分外友善,隔栏照耀着

你我牛虻的发式,水洗布的衬衫。
拨开一堆中国人,看到

一个象棋盘,赶走一群留学生
剩下一个汉语教员

推倒浮云、酒吧和鳞次栉比的平房
露出一桌饕餮的玩伴

掀翻吹捧的桌子,是另一个喝醉的男孩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他又爬起来,骑上一粒花生米
掏出了更多的男孩。

揭开他胃里的封条,胃里的酒精
是一个魔术师,正巧施手段

将吃下的翅膀,重新变回一堆腐肉。
"世界是谁的?"看来看去

四周没了他人,此时还是你
放下逃生的梯子,

并且在信里说:"不知为什么,
这里根本看不到边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