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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博
轻与重
A芭蕾
虽说没有必要
她们还是要为自己
添上裙子,我记得
她们出生的时候
嘴里也含着一柄银勺
被我忘记的话
拉着她们一起踮脚
我不小心抄起的电吹风
没有带来火舌,却
把她们的舞台
扯成蛛网
我扭动屁股
她们追逐自己的脚尖
我搂紧说唱的电线
她们弹跳着,伸手去够
飘散空中的宝座
如果可能,她们
一定会消灭我的生活
她们将举起向上的箭头
在我的鸡冠头上
重复,重复,反复重复
直到占领我谢顶的夜晚
B杂技
既然白天铺在街口
他们只能托起空心的坛子
上肩,转身,举轻若重
我估计,他们的脚底
烙着向下的箭头
我算计不出
坛子的去向,他们的眼神
忽而失去份量,忽而
落向飘忽的瓦楞草
他们互相折叠,互相
钻进抛起的坛子
我借电熨斗运力
碾平舟楫、马匹、茶楼
和天桥,我把他们
穿在身上,他们
代我长出了必要的肥肉
另一个时代的大多数
足以把我打扮成
此刻的少数,我拔下地心引力的箭头
放走了失重的坛子
空心的他们
2000年11月26日 上海
八十年代,哑巴,天天向上
镜子正面,哑巴,又蹲了一天
他看着十年一晃而过
岁月被蚂蚁搬走
两个失足青年,扛走了
三面照妖镜,他们,在工厂门口
掉头,逆着下班的人流,挡住
自己的脸,向时间背后摸索。
有天上午,他们晒昏了头
把一句脏话沉入河流
当天下午,语言的尸体
就漂回凶手的车间。
镜子反面,哑巴,偷偷伸腿
他为镜中的标语而困惑
五讲四美,但现在是傍晚六点
下班的男人,弯着腰
跨进透明的黑幕,从厨房到
卧室,墙壁、床铺、地板、天棚
还有妻子、女儿和情人,都是
肉体的单向镜。他从夜半
悄然起身,向凌晨,发足狂奔。
第二天仍是同一天,他不相信
夜路也会吞吃他的手稿。
镜子侧面,哑巴,悟出自己
也有一条声带,他说话
声音只凸出寂静
镜子店的营业员,心里
七上八下,她不敢告诉别人
商站只是个镜像,街道也是
还有工厂、夜校和电影院。
她梦见镜子穿过自己
她看见自己就是镜子
她不敢说,九年前,晕倒在
操场的时候,她就知道。
2000年11月2日至12月1日 上海
乌鸦赶路
出差的路上我遇见乌鸦
它正准备退回
我的小学,一对漆黑的翅膀
撕开空中的河流,它
就要逆流而上,再去找找
那一颗攥着石头的心
火车,绿色的流动靶场
把我推给长江中下游平原
华北平原、东北平原
平原困住的孩子
握着石头,他们不想
喝水,只是打算证实
车窗也能扩散出水纹
最后,我将抵达哪一个
平原?火车把石头
塞给我,我只能把它们
转交给胆囊、肾脏、输尿管
我想起,放学的路上
第一次撞见乌鸦,它拦住我
问我,有没有石头,
我们一起分掉那杯红酒
2000年12月16日 上海
刀、叉,打叉的筷子
前世的情人送我一盒刀叉
她的继父,曾经是
天堂的铁匠,每当我
在床上修剪趾甲
她就跪到床下抽拉风箱
今生,她只在尘世
寄下一只铁打的盒子
她不相信,木器
也能保管天堂的灰烬
更不相信,这辈子
我的肤色木纹般暗黄
我用不惯刀叉,我
结结巴巴,挤出蹩脚的
法文,为了一份房租
和饥饿的肚子,从拂晓
到黄昏,从一家洋行
匆匆赶往另一家
有时,她猜到我在偷情
当我躲回亭子间,蘸着酱油
亲吻木筷子,她就暗暗
举起刀叉哭泣,好像我搂着
前世的另一个女人
2000年12月17日上海
生活到此结束
丈夫不碰单位的零食
一日三餐,妻子
用抹布为生活擦脸
足够了,吃饭不是请客
妻子的儿子出自
幻想,出自布片、线头
和棉絮,丈夫把头埋进脸盆
埋进被幻想分开的大腿
那都是海鲜啊,打字员
的尾椎失火,接线员
网上承甘露,秘书细嫩的
十指,弹奏洞箫一节
妻子催促,丈夫把幻想
泼出门外,生活到此结束
挂历上的电视明星
守着他们挑灯至夜半
2000年12月17日上海
牡丹江
雪意出发,火车进站
导演同意如许开场
镜头梦见她骑着乌云
还乡,少小抚琴的手指
此刻,勒紧乌云项上的缰绳
乌云又被另一个镜头梦作
蒸汽,醉酒的火车头
冲入骑手脱轨的港湾
在蒸汽浴室,她梦见镜头
为她安排的竟是深渊
她醒了,她发现
世界上到处都是蒸汽
一个冬泳式的过渡
导演渴望,江水也能被她
梦见,化作浴池一隅
雪花也为蒸汽写意
镜头使她并紧两腿,她立在
跨江的公路桥上,看着
少小的她,跟着爸爸
跃入冰水里幽黑的清晨
北风吹送,丫头还乡
三天两宿,火车帮她
重新找回了黑夜,她枕着
雪地上空的黑暗
还到梦乡,她梦见葱白
而不是红肿的手指,萦绕在
键盘间吟弄,"直把香港作
南极,日日白夜无尽头"
……
白夜,那位诗人
她被唤醒,那些诗句
导演为她寄来一封
情书,她无法忆起
歪扭的字迹,出自哪一位
温水和泡沫环绕的诗人
她只能用手指回忆
那些器官,也许
偶尔一次,她允许诗句
流淌进自己的身体
也许,那不过是一只榴莲
与她同车到达,汁液
与气味,早已被旅途抽干
2000年12月18日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