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非亚
11月5日傍晚的秘密
我现在的秘密是在傍晚时分,骑单车穿过民主路,
朝阳路,到新华街,去一家书店,
寻找我所期待的书籍------我停了车
穿过门前的广场,两边的店铺,美食小吃,高大空旷的圆拱顶,
在两扇玻璃门中进入灯光------,啊,自由,
快乐,像机器,停顿在二楼的某个角落,手,
上下翻动,目光也,左右游移,
终于找到了所需要和期待的东西。
激动。兴奋。难以平息。一本
《俄罗斯白银时代诗选》,让我感到一丝
伟大的寒意,《金斯伯格诗选》则像
喷气的快艇,我知道,他早已是一个老头,
一个老同性恋者,爱着年轻的彼得.奥洛夫斯基,
举止粗鲁,难以为世人接受,却写出
大喊大叫的好诗,来过中国,在北京,保定,
上海演讲,在两年前死于癌症(噢,伟大的诗人,
你多么值得让人怀念)。另一本,彩色封面,有蛇和它褪去的
皮,我拿下它是因为,上面有我朋友森子的作品。
我想念他。真的。想念遥远的平顶山------
翻开书的最后,我终于在6点10分遇见了这久违的朋友:
一张细小的黑白照片------留着胡子,手挨着脸,有着痛苦而
不易觉察的沉思和眼神……。天黑了下来,
街灯也早亮了,我快步走出大门,
此刻,我的秘密,是把牛皮纸包着的书,
放在单车的车篮上,拐出新华街,
从解放路下去,下去,途经西关路,华强路,
回家,回到我心中怀揣的华东路。
2000,11,6。
两个人的生活
两个人的生活,从这个房间到
另一个房间,两个人的生活,从侧面看,
好象能够穿越墙壁。
穿过了这道门,到另一道门,穿过这中间的规矩,
来到沙发或床,那无声的空气,正被他们
吞下,那颤抖的夜晚,在灯下灭亡。
两个人的生活:不紧不慢,单调而平凡,两个人的
生活,细数着钱币,或想着银行,两个人啊,
在卧室叠衣,在书房,写作或阅读。
唉,
他们白日的生活。他们夜晚的歌唱。
他们塑料罐里被压缩的笑,
青春和梦。
那微风吹拂的厨房,有他们的油,盐,酱,醋,
有他们回忆的,甜味的糖。
也有发霉了的食品,变质的磨菇,
也有墙角下的垃圾,和青苔。
他们在那里坐着,多么像两个机器人,说不上
是感恩,也说不上是什么表情,他们如此平静,
如此不痛哭流涕。现在,他们的窗外,
是散落的灯光,树木,微风,和工地上
一直轰鸣的挖土机。
2000,11,27.
给父母
每一次走在大街,我都会在脑子里
这样想着:我会在每个
礼拜五,回北湖看你们,我会去
乘车,在秀厢路下来,
横过马路,买水果,穿过
一幢幢楼房,按门铃,
走上楼梯,我会看着你们,
打开门,早早等在
那里,微笑着
看我归来,我会放下
手中的东西,默默地打量
你们的白发,皱纹,
围裙,和嘴角泛出的一丝
幸福,我会看着你们脚下细碎的
步伐,或埋在沙发里的身躯,
我会东走西瞧,
抓起报纸,那上面每天都有
惊人的消息,我会在厨房,帮你们
切菜,或到阳台淋花,看树木,落日,和天空,
我会再一次回到房间,在镜框的几张
照片前,长久注视------十年前,
当我们站在江边留影,并不知今天的
暮色,会平静地降落北湖小区。现在,
夜晚到来了,我们坐下来,围着桌子,我多么
愿意品尝你们做的菜,炖的汤,
想到若干年后,房子安静下来,
空气也不再颤动,这幸福的一幕将不再重现,
就难过,心酸,又感伤。
2000,12,6.
未来诗篇
有一天我老了,面容干枯,苍白,皮肤也不再
红润,饱满,脸上满是时光刻下的刀痕,一头青年
时代叱咤的黑发,已变成疏落的银丝,我是否还有
勇气,在镜中,面对这被岁月,糟蹋得
不成样的一个-------他穿着灰暗,
皱巴巴,不合体的上衣,在风中
哆嗦,拿着拐杖,走在通往人民公园的路上,
他去看金鱼,落日,和湖上的水波,那里,
一条游艇正漂移,他是否会想起光荣的青年,
在长沙,在爱晚亭,在两幢宿舍间追逐一个
姑娘,为她意乱情迷,他是否还会想起
发育时,那盲目的手淫,损害了精气和神,无缘故地
自责,啊,他通过了高考的独木桥和窄门,
一条金光大道正把他迎接,当他坐在1983,12月30,
在一幢教学楼的窗口,看到了人生的
第一场大雪,啊,漫天飞舞的雪,你多么美丽和抒情,
他让自己,像一头野兽在地里打滚,撒野,
和扔雪球,双手由于不适应
寒冷而长上了冻烂的疮。当一阵
微风把他吹回现实,他是否能接受
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邕江大桥的栏杆前远眺,他是否会想起
他的双亲,姨妈,和婶婶,他们已成为一缕轻烟,飘在他日益
模糊的记忆里,死神,他这么想,我还有什么
值得你爱的呢,我已是一个老头,眼发花,
关节也疼痛,耳朵也有点聋,既不漂亮,英俊,也没有
太多的糖果和钱,我还有什么
值得你爱的呢,每一夜当你徘徊在
窗前,等待我长长的一声尖叫,以便抓住我,
好拖进你的牢笼,我想开了,解脱了,
滚吧,死神,当我在厨房里,享受
美味的海鲜酱和鱼,我是否还会有往昔的欢情,
在大路和田径场上狂奔,我写过诗,渴望用
发光的词,抹平梦与现实,并寻找到
可以握在手中的石块,你知道,这老头,
他写孤独,死神,爱,和永恒,
写春,夏,秋,冬,小鸟的欢歌,
流水的奔腾,自然的严酷法则,
那些无用,破碎的思绪,已成为墙角的废纸,垃圾,
他像一个永远不得要领的人,徘徊在世界之门外。
2000,12,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