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 浩

说吧,成都
(for L. p,1999年5月北京) 

  言辞也不能治愈绝望
  ——〔美〕约瑟夫·布罗茨基〖HT〗

 

1陕西街26号

说吧,正午的陕西街过于明亮
像一只巧克力,忍不住要从你的裙边
溶化。四年来,我的傲慢
像草堂寺的单身宿舍,熟悉我,容纳我
现在,我可以平静地在这个夏天
说出电话,地址,信,报纸和
一所四年前的大学
像一架失事的飞机突然
降落到我们中间
(我庆幸不曾过早地与你相遇)
从一顿反复推迟的午餐开始
对虚构的信赖不再刺激着胃
“我以前常去斜对面的小饭馆”
“好吧,今天也去那里。”
两个人,拉开椅子,摆上碗筷
时光在桌面上磨光了双肘,又追上
额头,画下近于箴言的楼梯
然后,它要下来,从头到脚地
把一个人变老(当我们老了,不再
收获思想,把曾经看到的、听到的
想到的,都剩在碗中、嵌进墙里)
“我读过你的文章,在她的
信里。”(像偶然窥视到一个隐身人的
隐私)“是《对称的花园》
还是《夏天的力量》?”
(那年夏天,我写下两篇札记
寄到学校时已是秋天,像两张落叶)
“记不清了。”(这意味着它们
已经改变,或者消失)
“那你还这样信任我的文字?”
“我也写东西,小说,随笔。”
(不谈写作吧,还是谈谈生活)
“因此,你刚到报社就给我打电话”
“我只知道你的名字,通过她才找到
你的号码。”你有些不高兴
剩下的蛋炒饭,在碗里反抗着
像街道那边未及拆尽的
断墙残壁围住的水泥、钢筋、砖块
它们曾在同一座楼里隐藏着
工作着,现在,服从于一个混乱的
结局。“喝点汤吧,这饭太硬。”
(牙齿在汤里不留痕迹,那温柔的
青春的,瓷器的胃,空着,怀想着
忍着,为一个反复消失的
证据准备着辩论法
而喉咙却像一部即将报废的电梯
“你今年多大了?”“26岁。”
(还来得及后悔。如果把一生
倒过来看,我们身上的每一部分
都在丧失,
它的不完整性、偶然性,以及由此
而引出的不可知,都在渐渐地
聚拢成一个移动的阴影)
“这几年还适应吗?”
“写东西,听音乐,看足球赛
期待天花板掉下馅饼
因此,呆在屋里,很少出门。”
“你住的地方距这里远吗?”
“草堂北门对面,落后于这里
至少五公里。”你转动着
手中的汤匙(邻座有人离开
侍者撤下了碗筷,空出的
桌椅整洁,不露痕迹
意味着我们以前和以后都
不会在这里)“想过将来吗?”
“常常想。”(如此清晰而没有
记忆。一个电话,一个地址
一个人,一场约会,都可以
把生活变成古老而偶然的
技艺)“有女朋友吗?”
(你的指尖了碰响了桌面
浅浅的回声在我们中折射成一个
双面镜,并把我们面对面地
推开。抓住的手,就是自己的手)
“没有。”“曾经有过吗?”
“两次:一次是精神的,另一次
是肉体的。现在想来,还有些害怕。”
(那爱情欠下的,需要美来补偿)
“你害怕承担责任?”
“我怎么能把一个好女人变成妻子呢?”
(模仿你引用的陈白尘的一句话)
“也许,她还没有出现。”
(或者说,她正倒退着,从街道那边
过来,她要更深地
……回到自己)
“你吃好了吗?2点钟我还得上班。”
(剩下的饭菜,连同这将要空出的
两把椅子,一张圆桌,两个杯子
在这之前和之后,它们都不再
认识我)“过街就是26号”
小汽车从我们面前一闪而逝
尾部在呕吐。应该在拐弯处
装上凸面镜。此刻,街道两边的
商店,茶馆,邮局,办公楼分担着
我们的生活,它们的影子在拉长
而整条陕西街,像一个更大的
胃,消化着我们脸上的阴影
它分泌的酸性液体
将首先作用于眼睛……

 

2德克士炸鸡

说吧,既然早晨起来就已经刷牙、漱口
我口腔清洁,可以说出你的芳名
既然在进门之前就已洗净了双手
可以在递过蕃茄酱、署条、可乐之前
先递过一只手(中午下班后,两个人
从陕西街出发,先到岷山饭店
约上另一个女孩到这家快餐馆)
然后,手先说:“写信。拆信
打电话。约稿。但忘了握手。”
(不要紧,三个人在就座之前
都是远视眼,同时看清了
四年前的一封长信)
现在,你说。生活可以讨论
(辩论出真理)未来可以虚构
(虚构就是欺骗)而现实在进入
这里这前,是饥饿的,像一个
疲倦的欲望,在智慧的前额
长出了嘴唇。说吧,说吧
三种语言撞在一起,象三只
小鸟,在快餐馆里
迷了路:变成儿童,积木,秋千
滑梯,圆桌,木椅,玻璃门,地板
计价器,托盘,纸杯……
它们的翅膀纠缠在一起
在三张脸上落下了阴影,在三个
姓名两边加上了三对括号
(孩子们在屋角玩游戏:爬上
梯顶,上帝奖给一对翅膀
因此,他们的下滑
远远快于上爬)说吧,说吧
我们的事业、爱情、理想是不是
在与别人玩龟兔赛跑?
与自己玩飞矢不动?
(孩子们在秋千上晃荡,“想离开
大地一会儿,再重新回到大地”
他们停下来,脑袋像檐下的汽球
撞在了一起)我们的杯子也可以
撞在一起了。喝吧,喝光了
杯子里的水,眼睛里还有
(眼睛是唯一像蜡烛的器官
燃烧后不留灰烛。但正午
并不需要蜡烛,它的光过于
微弱,需要把今天放在掌心
反复打量)冰块已沉入杯底
溶解着,露出柔软的心
吃吧,还有汉堡包,鸡块,被俗气的
萨克斯泡出了细孔(不再诱惑
死者)里面蕴藏的紫色光线
顺着咽喉,冲洗着黑暗的胃
托盘下的圆桌长出了三只耳朵
“……别忘了光吃不说”
“最近,我认识一个女孩
我想,我爱上她了。”(去追呀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不知道,她是否喜欢我””
(那不是问题的核心,就像你
并不知道你的灵魂是否适合你)
“那我该怎么办?(送花呀
女人如花,需要鲜花)
“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花?”
(黄玫瑰,满天星,满满的
一大束,要亲自交到她的手上)
“你怎么知道?”“我的男友就是这样送的”
“这未免太过于流行了吧”
(不是所有的鲜花都适合于女人
但没有一个女孩不喜欢浪漫和虚荣
当一朵花在生活中踮起足尖
总可以追上头顶的月亮,并吹熄
她脸上的繁星)“但它适用。”
(兵贵神速,最好今天就送)
“要我们帮忙吗?”
“哦,不用。”(孩子们在彩色
橡胶球池中翻腾,一个老人
从楼梯上下来,他手里的冰淇淋
溶化着,窜上了手臂。他迟到了
因此他老了,就要成为生活的
烈士。他看见了我们)
“她是谁呀?”“不知道。”
(她靠虚构活着)
侍者们踩着滑板在我们中来回
快速无声,她们的白T恤、红裙子
刚从冰箱里取出来
将在下班后溶化,像皇后的新衣
而面前的“食物是镜子”,正在
把饥饿变成可以触摸到的
远方。吃下它们,我说,我想
告诉你:“我喜欢一个女孩……”

 

3展览馆前面的书店

说吧,一个词语在推开书籍之前
迟疑,惶惑,像突然停在中途的
中年。它弄响了钢笔,书店和
沙发,并想推开剩下的生活
到达你黑裙的腰,新生的嘴
(你今年23岁,还有足够的时间
等待这个说出的词像巧克力
在嘴里溶化)书店里挤满了书
也许只有一个人在倾听
(他安放在耳朵里的窃听器
录下了哑语和风景。他
是近视眼,看到的总是过去的
或者说,那正在发生的,就是
已经发生的)那么,说吧
(尽管“言辞也不能治愈绝望”
但声音恢复的过去总是从街道尽头
折身回来,像一条没有首尾的蛇
缩进了你书包里的随身听)
“先把报纸给他们看看,如果
有兴趣,再电话联系。”
“电话直接把嘴唇与耳朵
关进同一个“语言的舱里”)
“你应该有信心,它是全成都
最好的读书版……”
(书籍是灵魂的砖块,但读书
只对眼睛有用,并伤害着它)
我记得半个月前认识你,还
忠于你的工作:采访、约稿、编辑
(像忠于你的身体:短发、圆脸、平静的
嘴角)这纸上的爱情像词语中漏下来的
沙之书(我爱着你,我的对手
是我的左手,而我的五官
也反对着我的脸)
好吧,随便翻开其中的某一页
黑色的单词,推搡着
跟随下班的人群,穿过
天府广场,褪掉方块形的
黑色长袍,让黄昏露出裸体的星
卡在汽车后轮中空虚的
落日,被乌黑的排汽管
瞄准:“嗤,嗤,嗤……”
(在艾略特看来,这就是世界的结束)
而你轻松地走出书店
并不留恋于某行我所热爱的诗句
“虽然我也喜欢读书,但更喜欢
逛街,进商场,在天桥上俯瞰
车流,发呆,一个人……”
(那种自由的孤独多么像
“古典时代的疯狂”)
天空逐渐发黑
你的头发在变长
“我们是去对面的肯德基,还是
随便找个茶馆,电影院?”
(我想领着你到一个公众领域去
先虚构情感,然后把虚构的
重新看一遍)“哦,不去了
我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爸爸,我可能稍晚些回来……”)
然后,你又给谁打了个传呼?
(如果那个人是个死者,从地狱
开车上来,至少也得等到明天
而我愿意与你一起等他
不幸的是,他回电话了)
“我在毛主席像前等你
事情办完了,咱们不见不散。”
(而我已与你相见,不得不散了)
“天快黑了,我们改天再见吧!”
被风刮倒的自行车,仅仅
剩下一堆骨头。我扶起它
首先是两只钢圈在暮色中发黑
像两只眼眶。“有时间,打电话。”
(我不敢回头。那个即将出现的人
没有身体,以致于红灯都无法
阻挡。他猫着腰跑了过来
似乎有一个小汽车的外壳)
“哎,我真愚蠢,忘了把书给她”
(但书本能治愈绝望吗?
那就打电话吧)
从草堂到狮子山,中间
隔着七个号码,像七颗
蓝色的星星……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