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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续冬 诗3首
一个初中同学的死
生活的稳定在他的睡意中凝聚。在从
襄樊驶回十堰的红色富康车上,
宽大的真皮后座被锋利的酒精
裁成了一块阿拉伯飞毯,他躺在上面
飞过精于三陪的性感月亮,把一个
驯良的烟圈象铁锚一样
抛向家庭经济的浴缸里面:
做完这笔汽配生意,他就可以
用一套三居来堵住深不可测的
孤儿记忆,他过去的想法是
用别人的砍刀让它象一口油井一样
彻底喷涌出来,但试验了多次
只得到没有厄运参与的半成品:
一身的刀疤和拘留记录。“我敬你的酒
你都没喝起。”没有制动蹄的司机的声音
从他听觉的弯道一闪而过,他已不在乎
这些小兄弟对他体内冒险器官的退化
产生的抱怨。就象任何一个偶然让
某首流行歌曲抒情的电流蹿进血管
的男人,他的眼睛在快速滑向
未婚妻嗓音的夜空中无法抗拒的黑洞:
在一个极富戏剧性的时刻,她在他
抵在前任男友胸口的匕首上看到了
婚姻的启示。而另一个戏剧性的场面
将由手忙脚乱的方向盘导演:出自
同一个汽车集团的东风140正从坡上
摇摇晃晃地冲来,他长期经营的卡车底盘
将把他回想起一半的爱情故事永远切断。
在北大
我受了欺骗,而我应是谎言。
——博尔赫斯
按照我那晦暗的手相,我已活过了
一半的生命。那些废弃的岁月环绕着这所
无所事事的大学,象颓圯的城墙
守护着一个人从少年到青年的全部失败。
将近十年的时间,从玩世不恭的长发酒徒
到博士生入学考场上诚惶诚恐的学术良民,
这所大学象台盲目的砂轮,把一段
疑窦丛生的虚构传记磨得光可鉴人。
在这大理石一般坚硬光滑的命运上
我已看到此刻的自己投下的阴影:四月里
一个柳絮翻飞的艳阳天,在宿舍楼前
一块郁闷的石板上,阳光艰难地进入了
我的身体,将它包围的是孤独、贫瘠、
一颗将要硬化的肝脏和肝脏深处软弱的追悔。
伟 驰
“我已经走到了学位的尽头。”今年春天
当丁香花的自我意识结构和奥古斯丁
谦逊的芳香在日渐谢顶的毕业论文中
纠缠在一起,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
混迹于一群怪模怪样的博士中间:
他们有的整天抽着马克思主义哲学
呛人的水烟,有的泪流满面
逢人就诉说未名湖边的一只垃圾筒
如何振动了他薄如蝇翅的美学体验。
我只会怀念窗前银杏树上那些
金黄的耳朵,它们听到了深秋时分
我灵魂的赤裸,害羞得纷纷坠落。”
把这句貌似坦诚的话调整一下
就可以看见他古典韵律学的耳朵
竖起在现代修辞格的校园里,在一张
交给诗艺的答题纸上,听写下了
醉汉的革命,蚊虫的演讲,一排
骑往留京指标的单车上灼热的肝脏和
深夜回楼的女生悄悄顶开大门的半只乳房:
“这得益于我的宿舍楼独特的位置:
它被三幢靓丽的女生楼深情地围住
象知心大哥,随时可以静听它们
此起彼伏的倾诉。”他在其中敏锐地
辨认出了西蒙娜·薇依的中国变音,并把它
谱成了心事狼藉的书桌上最后的协奏曲。
多么意外呀:这个令他的额头重新发亮
的声音,曾经是他少年时代着迷不已的
一只卡通老鼠天真的配音。现在
这只满头长发的小老鼠再次钻进他的生活
为他衔来了温暖的法语和幸福的小松果。
“我大学十年总算没有白念,虽然今年
机构改革的匕首威胁着我即将进入的社科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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