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 涛 诗3首

 

机关报

1

写错的地址不会妨碍邮件的
准确送达。闻名四方的大院地处东城
历经赞美和虫蛀,仿佛首都欠身迎客时
留在高额地价中的一个抱歉的臀印。
部长连续换了几任,抒情指标
却一直未批下,岁月的间隙
改变着梧桐的腰围
院子里花神的诡计,不易雷同。

县文化馆老杨初次来京,内情不知
基层热情被不适当地张扬,
他像一条莽撞的山溪绕过登记处
不小心又曲径通幽,
簪越了桃花集体校读的版面。
点点滴滴的红晕哟,照耀过
人生得意的软肋,也惹得懒鬼上身
淡漠了收入,疏忽了立场
抬眼望去,编辑部在半空轻拍双翅、装修一新
里面人影绰绰 如同
鸟巢中在播放一部有线录像
角色自选,但要肥瘦搭配
让命运里盘旋的剪刀手不致过于劳累

老杨大步流星,原想借题发挥
把介绍信当作童话里一根救命稻草
揣在贴身的悬崖下,以为
这样就可变做隐身人,方便出入人间?
没料到还有绿衣军人布防在枝头:
怀中的武器裸露乳尖
负责警惕腐化,盘问东张西望的野心家。

2

在四楼阅读报样,有错必纠
在五楼预备离休,对墙磨炼夕阳红。
执行总编年近六旬,驻颜有术
终日为年轻人风暴般的笔迹所苦
从焦心到宽心,从中央到地方,
一次通讯征文老杨获奖:
“惭愧惭愧,一件小事,苍蝇之微,
有幸在头版嗡嗡作响”
老杨说话粗声粗气,有意掩饰
嗓子里过于精致的声带。
应该表扬的是那些真正粗野的人,
那些真正大话连篇的人,
而不是文化扶贫的秀士,抑或
乡村流动的托尔斯泰
(他的唾沫粘性十足,有助于
修补道德破损的边缘)。
另外,文物保护也立竿见影,
封建祠堂翻建成名人故居,
组织亡灵排演文明戏,书声朗朗。
总编点头称是,签字发稿;
助理编辑眼高手低,处处忙中添乱。
“他们嫩笋般的舌尖能挑起大梁?”
老杨想“在女孩月月分泌的
芥末汁里肯定还未经过凉拌”。
话虽如此,招待午餐上
三纹鱼八折优惠,陪座的食客
更像一把瘦小的花椒
三言两语,散布于四周的靓汤。
机会难得,狭窄的鱼嘴经不起追问
一定会惺惺相惜,吐出岁月的承诺。
但主人避重就轻,转而提及
发行量:“本报在贵县的订数
——怎么年年递减”
老杨自知理亏,打算主动结账,
总算羊毛出在羊(杨)身上。
后来他闷头喝起一杯热茶,好像生活
混浊的部分也会随之被不断澄清。

3

宴罢归来,苦苦思忖分身术。
早听说一根老练的舌头可以由三岔口
伸向金水桥,舔净体制
胯下浓密的树荫。
可有谁会自愿在酒后空空的身体里
调动户口、朗诵诗篇,并提早为后代
紊乱的房事安装冷气。
大楼里阒无人迹,只有轻风
掀动着票据花花绿绿的肉垫
老杨揉揉睡眼,怀疑同僚们
可能犬牙交错,
正浮在故乡的蓝天上静观其变。

照例开会、照例吃饭
照例多退少补,私刻公章,投反对票
照例出言不逊,在喧闹的大海中抢夺发言的话筒
但也会破例自掏腰包,乘出差之机,
到天涯海角为知心的歌女打醋。
等到一只美味马达从“公转”回到“自转”
耗尽胃中粗硬的粮油关系,
就是没福份深入浅出,风尘仆仆
扮作王二小,到小学课本里
为自己的天真辩护。
思前想后,老杨决定四处走走:
从四楼到五楼,从楷体到宋体
从油腻的广告科到节食后苗条的副刊
他像一枚听话的鞋垫被浮云踩在脚底,
听到不该听到的闲话,看到
男女穿梭,体谅着激情弯曲的惯性
就连打字小姐也能俯身将就,
她们绷紧的曲线与时代相切,
而有关时代的想象
似乎已熨烫整齐 和几丛灌木一道
都被穿入了塑身裤中。

 

排 遣

 

正午的阳光免费按摩公园小丘
四周散落的家庭缺乏一定的格式
即将出国的男士弓腰撅臂
通过取景框筛选未来追忆的现场
情侣们使历史环绕他们的脚踝
彼此小口交换着肺中的叶绿素
而宠物狗扬起一场小小的风暴
造作的小脸被轻风翻印到了远方
“多漂亮的男孩”新生儿
必定是目光的焦点
他象一枚稚嫩的鼠标
时刻改变着父母生活的蓝图:
事业平稳的渐进线 年龄松散的虚线
工休日展开唇角妩媚的双曲线……
当暖湿的气流在他们脸上刻下
一条均匀的螺旋线
抬头仰望 天空已如胶皮轮
绽开了日久年深的缝隙
唯一不能忽略的事实
仍是那枚深深吹入眼眶的时间的尘砂

 

与班主任的合作

 

小酒盅会妨碍交往的直来直去
所以我们干脆换上大杯啤酒
就着花生米商量如何劝导另一个人
象竖起小拇指那样重新竖起生活的勇气
他是你的学生 眼神温柔似水
并且时刻警告同桌的女生:阅读杂文
会使面庞粗砺 不妨试试
婆婆妈妈的三毛或方头方脑的顾城
“十根指头可以拆出几只蝴蝶?
水中的月亮会碎成几枚橘子瓣?”
他的独白开始于一场语言学事故
又以对自己死亡的影射为终
当然 这是受了一些坏诗的影响
(我们的判断一致 为此
还干了杯底的残酒)你喉间的核桃
耸动着 带来一阵山谷的清凉
这多少给交谈增添了中断的可能
然而是旭日冉冉的责任心
依旧驱动你的双唇搅拌机一样上下翻动
我则多半出于好奇心 想瞧瞧
人道主义的闸皮能否刹住虚无主义的车轮
分析自我、阐释他人:小酒馆里
灯火摇晃 端上端下的杯盘交头接耳
你已介绍了他的身世——如表现主义的诗歌
简洁 明了 一行行按部就班
并且保证:他青春的身体还未被莽撞的女同学
污损。“不是为了爱情
问题出在这里”你把一根筷子指向额际
仿佛那里有一口油井在高速旋转
我却若有所思 吃下去的食物引起体内
一连串天然气的爆裂
没有理由劝阻受孕的马儿不要恶心
没有理由防备自我批评的莲花从天而降
我狡滑自恋的根源是家庭失和
或是生理上的难言之隐
你反驳说关键是在内部 那里
有一个植物般的自我在慢吞吞地发表意见
(但你又不能把它象WALKMAN那样随手关掉)
但当个人汇成人群 硬币堆积成资本
我立刻提出质疑:“自我只是阿姨消闲时
吐出的烟圈 还带着薄荷局促的香型”
当然 未抽的香烟不会理解肥大的烟蒂
我刚二十出头 象草地上的蜗牛居无定所
而你已步入而立之年 在两室一厅里
正稳重地操持着岁月的缰绳
还有三万元人民币象铁锚搁浅在银行里
使私生活的船头不致被感伤的风暴打翻
你爽快回答:“不错!我们的婚床两头翘起
的确参考了方舟的款式”
只是一枚塑料桶被门外汉偶然踢翻
提醒了众人:既然昏睡是结局
呕吐是出路 那头顶杂沓的脚步声
显然来自一名天堂里的尿频者
然而是否所有的欢笑、牙痛和体臭
都能汇成旋涡状的楼梯口
通向这一顿免费晚餐(即使在炼狱的
厨房里它可能煮过了头)
多说又有何益 你咽下金色的酒花
坦白明天一早就要探亲返乡
呼啸的车头会瞬间带走青丝或愁云
“去他妈的!”让猜想或反驳
还象一场掰腕子游戏
在大学教育的旮旮里继续相持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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