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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怒 诗5首
目 睹
早晨的空气被抽掉了,大麻造成的不愉快
使他和她互相取代。远处,一个玩球的少年
不见了,河面上漂着他的帽子,软组织像
割断的水藻一样,无人过问。那是76年
我一个人住在花园里,才10岁,夜里
我害怕极了(你听见过夜间花开的
声音吗?),同时我看见
一条鱼,在福尔马林里游来游去
那一刻我有着瓶子一样的预感:他和她
眼睛和躯干,两个盲人的机械装置
将在花园里被拆散,植物的苦闷
都是这样,心里明白,却说不出口
直到一朵花出现,或卖血为生的妇人
在血中隐匿,躲在那里,永不露面
像我二十年后所做的,用雨水说话
描写那一年的十一月,用调匀的颜色
说,用伸缩着的阴影说。在惊呆的月光下
他站着,二十年了,她呼吸的灰尘
还围绕着他,她的脸
被一把锁锁着,看不清,也没有留下
一张照片,从那时起,我就只相信感官
她是鸟走后留下的尸体,是一张纸上
残存的理性之肉
随风飘耋,纯属捏造。现在我回来了
那个少年却没有回来,花园里
找不到他的骨骸。两个人
埋伏在一个人的身上,多少年不发一语
他们想干什么?由此我肯定
我是一只混蛋月亮,把什么都看在眼里
在草丛中,在堆放着旧轮胎的小径上
回忆者
五点钟的空虚笼罩一天,我不能
肯定,以后三天,那些声音里的
蚊虫,她的耳朵上起了一粒丘疹,她正在
练习一句蠢话:我甚至
比这间屋子宽敞,屋外的狭小天地
于是我便以大海讽刺她
夏天的话筒在出汗,我已经听得不耐烦了
现在回忆起来,那些展开的日子,那一天
她起得最早,却找不到身子
真可怜,以后的对峙
显得残忍,她说桥,我故意回答断臂
她飘起雪花,我放下屠刀
仿佛一生都只能错过
我想我这是睡在一口大钟里了
我爱钟声,但我正在迅速臃肿
这些我都告诉了她。在那一天的游戏里
还有另一个人,站在远处,我同他
在梦中还握过手。我们三人
就这样轮流堆积着睡眠,一边聊天
一边醒来,一边更换双手
履 历
生下来,眼睛里全是土,脸像鸟
哭声像圆规,影子像耳朵
月亮照着二十三岁护士的舌头,她在舔
这个小裸体。腹腔打开了,她挪出
一束甘草和一条腿的空间,让医生先走
六月里,红色的冰块消失了,我回到
没有长出的感官中,转眼一岁
寸光只能看见蚂蚁,穿着透明的
衣服,吃树叶、牙膏、棉絮、铅、菊花
两岁半,吃蝴蝶和灰烬
四岁吃下第一只猫,晚上出门倒骨头时
听见猫叫,五岁学识字,听见
留作纪念的珊瑚在房间里叫
叫那一带海水的名字,我记下
那一带海水的名字,把“海”字写十遍
“水”字写一遍,少了四个笔画
七岁,身体虚弱,老听见女人剥豆子
听见豆子叫,不敢回家
因此隔音到十岁,将一串钥匙
熔铸成一把
十一岁离家,跟着风跑,被一根绳子
拖着,看见酒沿着绳子流过来,把那一年的
乳房压到地上
十三岁,吞并了一个儿童
十五岁,偷走了一座花园,乘机吻了
长不大的女园丁,两种罪和一层绿
看不见的丰满鼓励着她
十八岁,用数学演算女友,用化学方法
吸收她,消化她的衣服
二十岁一片漆黑,坐在床上数心跳
一分钟十三下,一分钟
三百一,有时五分钟跳一下,七分钟不跳
想到钟也有同样的语病
狠狠心,二十二岁在牙齿上刻下一行字:
“咬我的老和哑”
二十四岁的某一天,被密蜂蜇进监狱
这一年冬天,失手打碎了一只花瓶,被罚着
在梦中修复,直到逃犯
遇见这一年最大的昙花
二十七岁,门被守门人推开,一条消息
拍拍翅膀飞走了,回来的是
一根羽毛、一条青藤和一个老妪
今年我被迫到了三十岁,我看见
第一只猫和最后一只猫的叠影,它们追着
各自的尾巴打转,后者是对前者的
有意的重复(或基本的
报复?),我想起父亲,我的孩子
去年和今年
今年一过,眼睛里会下雪,我会悄悄
把身体从世界上摘掉
嘈 杂
午夜的嘈杂收拢在巨大瓷瓶的某一点上
在瓶口处,带着可见的味觉的性质
逗留在舌尖,在帷幔中建起一座
饶舌的房子。逗留在唱片上,跟着旋转
无声往复的肌肉的几何。那些
被赋予了声音的碎片
暴露在空气中因而有了替身
经过一夜,被怀疑的黑色没有减退
但没有人真的怀疑,转而注意
炸开的,阴暗石榴中的味觉的一惊
被放弃的偶然为觅食的昆虫证实
胃因为胃病而蠕动
痕迹是经验,一天一堆碎玻璃
呻吟伸进吸管,犹如在水中
张开耳膜,发出振翅一般的
啪啪声。这是被放弃的偶然,一个模型
蛰伏在黑色深处的天鹅
听见一个没有口臭的婴儿的啼哭
在置身其外的玻璃的完好中
在嘈杂中,将叫声分类。荆棘丛中的扬声器
那里面,金属丝被揉成一团
梦着它的可变性
虚拟,或某种教义,通过与老无关的事物
找到它,通过嘴唇看到牙齿
肺部扇叶的转动,被捕捉到的
第一次发音,在岩石里
发“啊”的音,发“呜”、“唉”
和一头脱缰的牲畜的声音。它叫着
仍在岩石里,在它的主人
为它所下的定义中
成了一块黑炭似的东西。一个三角形
和一个女人相互交叉的定义
在这个定义里去理解她
抚摸便有了框架。一场轻微的疟疾
和无知器官的颤动
和一片绿叶,便是此刻被推迟的午夜
嘈杂来自生理,和生理上的谬误
此后九个月的植物的宁静
只是声响。爪子。盒子里的小动物
发出声响的不是她,是她的象征性
她的液体的形象,需要那样一个盒子
需要安上轮子,像车子一样发动
恍惚忐忑,突突直响
等着从监狱里渗出的汗珠
一群人想以潮湿,推翻监狱
看到瓶子里的灯光,非人的折磨被拟人化
从那里出来的人,浑身取得了
监狱的气味和形式,像雕刻品一样
雕刻所表现出的感性
使位置发生变化,凹凸互相对称
一个湿淋淋的的排他的纺锤,两面的狭窄
朝中间蜂拥,造成莫名的堆积
一堆钢球的流动感
无耳朵无人敲击,却听出声音
说物质是雌性的,被听到的声音是客观的
女人是露天的,明亮是滴着水的
午夜,位置的变化,使一个人
承担了两种性别。把穿过的衣服
翻过来,让另一个人穿
把房子翻到外面,结识原来的居住者
午夜的好奇留住了他,在他的腹部
闪着萤火虫,闪现一次机会
这惊吓,使他完成分叉的居住
转身成了两条路上的向导。一条线
从走过的胡同里伸出来,从针尖
到街口,一条路是听觉、视觉
味觉的总和。死胡同
加上光线昏暗。在黑色里,他
愣了一下,在蓝色里他哼
黑色推动着其它颜色,是其它颜色的
推动者,一只转盘上的甲虫
转动室息了它自己的转动,茫然看不到
轴心,是一只骰子的可耻行径
重复又重复。如果有惊诧,惊诧也是
失明者的眼睛,他望着,假装
望着,下垂的梯子上的
葡萄伸进窗口,一颗接着一颗
它代表植物对空旷的饥饿说话
对一个被时间放大了的空间
对骤然收缩的窗口
就像衰老望着年轻,昏睡望着惊醒
超然物外的机械原理
就像书面语言望着口头表述
午夜,一个老人的水平仪
上下颠倒,混淆了一杯水
和冰块,某个春天的冗长和节简
现在他流着泪,在井边汩汩地抽水
你可以走近他,呼唤他,但不能
拉他回来,离开那口深井
嘈杂是一个人,不停地跳高
跳过去,回来,再跳
却始终留在原地。像风筝系着铅块
老虎的假设里,有猫的成份
当它伸着懒腰
来自零点的自我否定,使事物得以
一次性完成,不同的成份在闪烁
都被包裹在黑色里,它绽开
露出一只瓷瓶。桌上的东西
从桌上掉下来,不从其他地方
一个柔软的东西和哐当一声
现
出
清晨现出风车,因转动而无形。
是一个嗓子,叠着。
神经质的,扩散的脸形。一个没有轮廓的
向前波动的喇叭形。
围绕着细节的白色拱顶,和带有
各色斑点的鹿角的沙径,沿着那时刻
慢慢聚成一个人。他的参照物即他的反面。
附着在秘密冒出的木桩上
一晃动,一片叶子绽放。风从
远处召回了形象,制止了
视野的消失。把看不见的换成了玻璃
用旧的物件的名字,它的无名
是一些残骸。
慢慢聚成一间屋子,四面都开着,却黑得
挪不动身体。
这风,使高处低下来,低到低语。
是正在收回的一瞬。
发生的事件被压缩到它的里面。
一天变回到一秒钟。
一座无人走过的桥,水的过去和现在
桥离开自身向下滑落。
一扇窗户及其遗忘。当他介于
这二者之间,清晨便成了他的暗匣。
昏暗和一个夏天的联系,开出一条
长长的清单。
颤动到静止的长度,无物可以
充填其中。逐渐变轻的孩子
抬着石头,以假想
衡量他自己,离不开一瞬。
言语中的分身术,是漏斗和水的关系。
同一只漏斗,不同名称的水。
慢慢倒入,却不见流出。
可以活动,可以跑起来
但流出是无形的。
在越来越深的废墟里,突然的坍塌
也来得均匀
看不出是坍塌。
一个怀念的夹角,上面是昏暗,下面是
清晨,被残余物支撑着
平坦里充满天空。原野
下降到树丛中。炎热针对这一现实,找到
需要它的人,一个伤口正红的
中年妇女。
她在空气中,舔着空气因为空气的甘甜。
味觉中尖尖的山。堆着
风车的骨头。空气再一次
为青翠的缓慢所控制
只有碎石滚往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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