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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小桦 石头，还是石头(组诗)
石头的疼痛也是疼痛
石头的疼痛也是疼痛
我在生活中
一再被那些细微的东西打疼
声音 雨滴 落叶
发丝和风 以及
影子 刀子和针
沉默或不沉默的石头
一张纸上的时钟
我无法藏起耳朵
和易于伤感的心灵
假如我是一双眼睛
你该知道 它为什么红肿
像石头一样
像石头一样活着
像石头一样死去
像石头一样说话
像石头一样沉默
像石头一样
我
炽热或冷漠
石头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像一句隐语将被说出
像一个危险的信号
石头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它的出现使别的事物变轻
而生活变得沉重
石头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早晨醒来
我一睁眼就能看见
它离去的影子曾经压迫过我的睡梦
如今它停在那里
像一个危险的信号
像一句将被说出的隐语
沉重地悬浮着
它或许阻挡了我的目光
却增加了我思想的份量
始终是这样
石头不知不觉就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还是石头
石头沉默的时候
代表别人的沉默
石头愤怒的时候
代表我的愤怒
石头代不代表
我都愤怒
我本身就是一块石头
代表愤怒
我本身就是一块愤怒的石头
即使沉默的时候也不代表沉默
我的沉默是笼子里的愤怒
城市的石头
妓女坐在石头上
坐在我的愤怒上
这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这当然不是因为她的勇敢和无畏
这恰恰说明她无知
想用肮脏的肉体
湮灭一颗炸弹的爆炸
妓 女坐在我的愤怒上
坐在我青筋暴起的拳头上
软弱的女性以柔克刚
面对她们我该做什么
她想用肉体湮灭一个时代的火种
使得愤怒真正地转化为愤怒
成为一件不再容易的事情
妓女坐在我青筋暴起的拳头上
坐在城市阴沉的石头上
城市的石头空虚孤独无处流落
城市的石头突然软弱
失去硬度和碎裂的能力
城市的石头看不清自己 不再是石头
城市的石头被渐渐磨光 失去棱角
碎裂的石头
粉身碎骨是什么意思
石头粉身碎骨能到什么程度
石头碎裂了仍然是石头
一块石头碎裂了是更多的石头
一块石头有一块石头的仇恨
一块石头有一块石头的力量
大石头或许可以致人死命
小石头至少可以把该打击的目标打痛
一块石头有一块石头内心的伤痛
一块石头碎裂了是更多的石头
粉身碎骨是什么意思
石头粉身碎骨就是换取它的民众
我相信石头不只是能够碎裂
而且 它还一点点成长
悬 石
一块石头无法落地
一块石头
在我心里悬着
始终 无法落地
一块石头
在我的上空
变幻着表情
被不同的光线
照得时隐时现
一块石头
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地
它一直悬在我的上空
关于它
我始终未得到任何消息
孤独的石头
石头置身这个世界的石头当中
石头没有一个可以信赖的石头
石头和石头不能沟通和交流
石头和石头的交流
除了碰撞和伤害
就是疼痛的火花和回声
石头置身于众多石头当中
没有什么不可以忍受
也没有什么值得忍受
石头置身于众多石头当中
没有什么值得交流
一块石头的孤独就是众多石头的孤独
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
是一堆石头中的一块
什么原因使它和众多的石头堆在一起
又是什么原因使我把它从一堆石头中选中
我把它握在手里
掂不出复仇的份量
我找不到那个始终让我仇恨的人
但我始终在找
在人群中
我被谁挑选出来
并伺机为他复仇
那个我要打击的对手
或许就在我们中间
但是我始终没把他找到
一块石头
被我从一堆石头之中挑选出来
在手中握了很久
最后又被放回一堆之中
1999年6月3日
完整的石头
一块完整的石头
它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
又是如何被我看见
一块完整的石头
它是如何保持了自身的完整
免遭伤害
一块完整的石头
有谁能证明它的完整
我慢慢闭上眼睛
我看见了一块石头的完整
当我睁开眼
看见更多的石头
更多的石头倍受伤害
它们残损的躯体仍被视作石头
这些伤残的石头被堆在一起
仍被视为一块块完整的石头
这些痛苦地挤在一起的石头倍感孤独
而一块石头
一块我慢慢闭上眼睛看见的石头
依然完整
它是如何进入我的心灵
并被保存得如同完整一样的完整
光棍儿老麦客的幸福生活
感冒不是因为寒冷
发烧与贫寒无关
老麦客从病中脱身
坐在旧皮沙发上
看看时间已到
老麦客打开电视
接着收看他病倒以前的电视连续剧
电视机和他一样老
收不到几个频道
几乎只剩一副空壳
老麦客一病就是几天
现在老麦客好了
好像回到了从前
一部长篇电视连续剧被他接着收看
病中少看了几集他并不知道
反正剧情一晃就过去了几十年
那些空缺的情节虽然无法凭想象复制
但老麦客对整个剧情早已心中有数
并不影响他继续收看
他知道
一个王朝迟早得完蛋
老麦客喝了一口凉水
老麦客吸了一口冷气
然后顺便弯腰
拣起散落在地上的药片
电视连续剧正地进行
老麦客看见一个老皇帝和一群宫女
老麦客看见那将朽的绫罗绸缎
就想起自己该洗衣服了
想起该洗衣服了又想起洗衣粉已经用完
老麦客不想这些
老麦客继续看一个老皇帝
一个老皇帝和一个宫女
和两个宫女 和三个宫女
和一大群宫女还有太监
老麦客身边什么人都没有
他一会儿得亲自去烧水做饭
现在老麦客的眼前堆着没吃完的桔柑
再往右边一点是一杯凉了好几天的凉开水和药片
那些穿黄袍的桔柑红光满面
像老皇帝身边年青的宫女一样圆润丰满
随时等待着被剖解衣裙
桔柑的旁边是凉开水和散乱的药片
时间将到
本集电视连续剧结束的时间将到
老麦客拿起水果刀
又拿起一个桔柑
这是一堆之中的一个
呈“十”字形用刀切开
看上去桔柑的内里水灵可爱
被切成的四瓣朝四个方向展开
老麦客切第一刀时老皇帝突然抽搐
再切第二刀时老皇帝已经断气
老麦客突然感到
自己好像刚刚杀了人一样痛快
他就这么轻轻抬手
刀起刀落便结束了一个时代
老麦客关掉电视
坐下来专心吃桔柑
被切成四瓣的桔柑黄橙橙水灵灵
看上去一瓣很甜 另一瓣也很甜
还有一瓣和另一瓣也很甜
老麦客开始吃
一瓣酸
另一瓣也酸
还有一瓣和另一瓣也很酸
老麦客纳闷儿
这样一只桔柑看上去是不该酸的呀
一定是摘得太早了
没等到成熟就被摘掉了
像一个女子
还没长成就进宫了 出嫁了
老麦客又想起了一个老皇帝和一群宫女
想起躲在帘后的太监
那样子比皇帝还急
那一年
那一年
我来到名人的故乡
看见那里比我的家乡更加落后
名人的父母更瘦更老
用一种古老的方式娱乐 解手
并不影响他们的孩子比别人优秀
他们的猪圈比我家的脏
猪也没有我家养得肥
那一年我来到名人的故乡
看见贫穷和落后像一束古老的阳光
把他们低矮的草房照亮
一袋垃圾暴露出隐私
只差几米
这个黑色塑料袋子的主人
没有把它投进垃圾箱里
晾在街边的树下 家事
被风 被狗 被乞丐
被儿童和拣破烂的老人
翻来翻去
空酱油瓶 废味精袋 手纸
破裤带扣子 奶嘴
少了胳膊的玩具娃娃 以及
长长的乳白色的橡胶避孕套
生活中这么多具体的正在延续的
情节 被它的主人抛弃
在阳光下 城市的一角
传递一个家庭的消息
而这些生活故事的主人公
此刻
一个在单位主持会议
另一个在商场
选购化妆品和精美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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