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翟永明 诗2首
三天前,我走进或走出医院
三天前,我怀着赦免
顶着体内的铁钉
三天前,我出发去医院
十年前的犯人受到盘问
十年前,我有不在场的证明
药的尸体上,一个女人
扑向它,药铺的尸体旁
我只能看到她的丰腴臂部
一次次,抓起那些药片
十年前,我出现在一个金婚的宴席上
第一次看到繁花似锦
和那位丰腴的美女
鸭绒踏花被
虚无地隆起
我出现在一个婚礼上
右手握着 一大把药片
我的慢慢流走的神经症
我的系统在变换
一切如此缓慢 又快似火箭
三天前,我被捆绑着
送入太空舱 它可是另一个舱?
我体内的铁钉就要飞出来
缓缓地 我被送入另一个人的梦
又怎样?从他的梦腹中冒出
他呀,怎会有一个鳄鱼的胸腔?
成为十六年的急诊所
三天前,一些电磁场
要穿透我的背脊
三天前,我幻化为
一个三维物体 在旋转
风团和寒气侵袭时
我不能 成为高科技的签名
科学飞舞 幽闭天成
这二者要怎样否定我的姿态?
唉呀,我能叫你的名字吗?
我能大声地,恐怖地,窒息地
叫你的名字吗?
一如我激动地,专横地,狂喜地
叫你的名字
十年前的药铺
维护我破碎的神经
十年前,我没有能力
把目光调成微距
在十年的白色药片上 我作加法
怎样让另一个人为我
作爱情的减法
让我的肾上腺素不再激增
当我双手扭紧床框 当医生
冲向铁门 有多美
他的长发升向我的脸
比恐惧更美 怎样让美
长留体内 而不恐惧?
向我的眼眶 重压下
这些问题 而不反弹?
我能抓紧你吗?
我能无望地,警惕地,性急地
抓紧你
一如我在惊骇时
晕眩地,破坏地,发狠地
抓紧白色床单
三天前,我步出医院
三天前,我被赦免
汽车喇叭冲开大街的眩目
象一根羽毛 我跳跃向前
象一条鳗鱼 我游吟向前
象一首爵士乐 我匍匐向前
街对面,一个男人侧身趋前
他是一个邻居,还是一个敌人?
或者二者都是,或者是一个爱人?
这般小:他的声带出自哪里——
“中药?还是西药?”
闻香识舞
闻香识舞1
有意或 无意
她把风抖开 她的蝶衣
香烟的香
把一曲舞尽
既有美臀 何不一舞至死
她的腿 胸 她的三围
脸和污水
酣畅至淋漓 都在争论
“灯光,它无法辨别”
深处的睡眠和满地的滚动
有酒精味
闻香识舞2
在人群中 她的身体绻缩
除了你的心 我认识你
除了你的魔液 我依赖你
除了你的体香 我滋养你
这就是脾气:全身挺直时
我的皮肤映照全场的真理
我飞翔 肉眼望不进
我的舞 吸干周围的尘土
闻香识舞3
舞伴 一个黑衣男孩
四肢美妙着地
当我旋转 转成一根柱
另有一人在旁说话:
这情景熟悉
我为熟悉而舞 也为陌生
熟悉的香引我上天堂
陌生的香 随污水洒下
闻香识舞4
舞蹈在体内生长
你看不见
我舞 它出现
它出现 我消失不在
舞蹈者平静 而舞
运动 手和腿
举起又放下 头甩动
烈性的舞 和
软性的舞 都与它
有关
闻香识舞5
暗香 在衣领间浮动
你拖起我 不着地
十二舞徒在舞 难道灿烂
有再割伤我?
漫长的动作束缚我
漫长 令我跳跃
上升的我 要借助你的发
四季的骨骼 借你的歌
我的心 竟娶了你
闻香识舞6
我告诉她:在弹片
点燃我的眼睛之前
舞拥有我
我拥有少女香
溢出体液的背 制作香
特别是我摸索前行
盲 使舞绝对
又使舞循环到神经 大脑
绝对到 她胁骨
闻香识舞7
木樨香 堇香
一派的香 走过
我看见她的头 在冒
我看见她的腹 在飘
我看见她的步履 在渗出
所有你们闻不到的
是她走过的香
所有我看到的 她关节的扭
是她内部的完整
我为香而哭
她为舞而凝固
懂得了 另一种血液
闻香识舞8
金黄的爪子 你来了
斑斓起舞 在梦中
从夏到秋天 我舞
把千金散尽
哭泣的舞 奔入你
闻到你的香 我哭泣
所有的游戏 没有不散
我的舞 有舞尽之时?
闻香识舞9
手脚乃镣铐 一个悲哀
拴住我
你我的水珠 在共同的舞中
滑落 温柔如云
一个儿子 或女儿
风中出生的蝶蛹
他 或 她 的香
是心和手的
肯定的香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