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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 子 诗6首
在梦里跳舞
风在窗外吹口哨,有时漫不经心
有时又似一个病人那样认真,专注于病理学的研究
在暖气不足的房间里,我首先想到的是
抽风或癫痫病人的状态,同痴迷于某一事物的人
惊人地相似,把创作纳入病理学的研究或许
正是像我这样貌似正常的诗人要做的事
我盯住在墙上的一处裂缝睡着了
穿过缝隙进入另一房间(穿着比基尼或
一丝不挂,我不会感觉害羞),也许是在电视上
看花样滑冰表演太多了,不知不觉中
我有了自己的舞伴,她有点像弗菜明,从
亲密无间的配合上又有点像现任的妻子
身旁大概四五米远有一位观念的教练,他似乎
戴着大口罩,叫嚷,他明知对我们叫嚷没有用
因为身体是动作的老师,思维是意志的学生
每个人的体内都有足够的能量。我们在水面上
做各种滑行或飞行动作,二周跳,三周半跳
或是像飞鱼做出漂亮的飞跃,脚下浪花发出
轻柔的歌声。你也许不知道,生活中我是个
舞盲,与朋友聚会或是应酬中羞于下舞池
甚至连什么是三步,四步都分不清,这也使
我失去了许多艳遇的机会,朋友说我放不开
那就放不开吧,但不是说我对音乐和女人没兴趣
我是对这种方式没兴趣,偶尔在舞场的一角做个
孤独的看客还行。这样时间久了
我就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这个梦突然打开了我的
病例薄,原来我很健康,舞姿甚至出众
可惜别人不能检正这一点,即使他们围在我的床边
看我做梦。开睁惺忪的眼帘,我又看到了墙上的裂缝
它所呈现的是不知名的长条花叶形,风依然在窗外吹
口哨,因不能进入室内而有些懊恼
它不知道,跳舞的人已离池,伴曲早该结束了
与我共舞的女人也许是位心理医生
买一件皮衣
买一件皮衣,马上就会想起
“身披羊皮的狼”,在更多的场合
我会调整它的逻辑关系:身披狼皮的羊
这样的小把戏经常会在聚会中亮相
同样是伪装,一种是在羊群中,一种
是在狼窝里,手法和效果惊人地相似
但我是人,不带引号,也不仅仅为隐喻
而活着,我披羊皮或狼皮没什么两样
只是狼皮比羊皮更不易得到
站在人群中,我依然有狼的本性
我的孤独不会被羊的温柔
所同化,那些化装成羊或牛、兔或貂
的女人和男人们,常常怀揣着
各自己的谜语在街头或商场相遇
“什么动物早晨用四条腿走路
中午用两条腿走路
晚上用三条腿走路?”
斯芬克斯脱下它的狮皮,站在
上上下下拥挤的电梯上
去快餐馆的路上
傍晚,一家三口走在去餐馆的路上
女儿快活得像一只小鸟刚生出翅膀
她神秘地对妈妈讲,今天下午
马琳(同学)问她“去没去过天堂?”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去过。”路灯似乎
被这句话逗乐了,我的耳朵根发痒
脚下有一块小石子绊了我一下
“你去过天堂,什么时候?”
“署假呗。”看她那副天真样,倒像
是嘴里嚼着泡泡糖。“署假,你和妈妈
去得是天坛,跟天堂可不沾边儿”
有一盏路灯眨眨眼又灭了,女儿
獗起的小嘴能挂住一只玩具塑料桶
我半开玩笑地对她说“其实,没有天堂,
有的只是食堂;也没有什么地狱,
只有警察把守的监狱。”她母亲
在暗影里扑哧一声笑了
“这么说,我们是在去天堂的路上。”
汽车喘着废气从我们的身边滑过
像一声叹息留下黑乎乎的影子
我感到好茫然,好没意思
天堂的隔壁就是地狱
一不小心就会摸错门牌。服务生
拉开快餐馆的玻璃门,彬彬有礼
地对我说“先生,欢迎光临。”
中午的阅览室
女管理员把我反锁在阅览室里
这样她就可以下班回家了
没有人,甚至我自己也不是
都成了目光和架上的东西
形形色色之中,我挑选单一的灰色文字
好久没有看到今天的北岛了,他现在
浪迹《天涯》,在第100页至104页游弋
与他相伴的是嚎叫的猛兽艾伦·金斯堡
高嗓门朗诵自己的裸体。窗外
阴云怀揣着晶体的胎儿走街串巷
汽车发疯似地向市中心冲去
我想,梧桐们该进入午睡状态
雨燕钻天的弧线折断在房檐上
只有一本杂志上的文字像黑蚂蚁爬出来
其中两个凑成一个陌生的名字——于泳
他在美国监狱里给作者打付费电话:
“……边境上不是没什么人管吗?”
六月的天平上
掐头去尾,我也许会爱上你
风暴、闪电、露水、发烫的前额和后背
还有凝结的盐粒、摇动着的草叶
雪隐匿在蓝色的八音盒内
(像一部手抄本《圣经》)
月初我看到野兔(对视,恐惧)
月末我摸到它的短尾(毫无防备)
“你逃离得太快,像萨姆导弹……”
快乐被拦截,遗忘逼迫你成熟(成长)
“而我是个保守主义者,喜欢折衷的事物”
(比如阴影柔和的反面、折射的光)
更适合在鸟岛上居住(与毒蛇为伴)
将月中的时段拉得像水草那样细长
你说这是音乐中的慢板
(兔子在逃跑的路径上会遇见无数个自我)
忍受炎热、蚊虫的反复叮咬
够了,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蓝色八音盒里的声音还在间断中进行
人声、海浪、虫鸣、群畜的踢踏声
(有一只兔子怀抱婴儿睡着了)
对着滴血的耳朵(花朵)嘶鸣
与谁告别,告别什么?
一叶落,多么轻
如卷边的云最后一吻
烧焦了秀发的理性与黄昏
你说深情,也包含了厌倦
不知所终的旅程可以到达任何一点
掐紧自己的脉膊,但无需数数
比赛、竞争只与假想中的情敌打个平手
而深渊已从倾斜的平面上打开
涌出多余的人群、车辆和灯光
给你腾出一个带耳塞的单身房间
灰头土脸,现在,你是自己丢失的
一部分,可以燃烧、哭泣的一小部分
当然,你可能想到了骨灰这个词
但怎样解释灵魂自在性这一命题
是你抛弃了,还是被抛弃
抑或没有法则的循环游戏
你梦想的整体是无穷的铁环相扣
圆满、孤寂带有神龛的神秘气息
最后的一支曲子,你没跳
水晶般的舞鞋坠入喧嚣的街道
别人看到了你在旋转,天旋地转
可生活似乎纹丝未动
皮鞋、轮子轧在你脸上,覆盖
你已经过期的生存密码,不能给
平庸的生活加深任何东西
甚至思考也是别人的黄昏
你说过类似告别这样愚蠢的话吗?
与谁告别,告别什么?
连一行电话号码的空白你都不想添满
风吹落昨天,吹落杯盘里的
丁当记忆,并给你的遗容涂荧光粉
挽歌拉着长腔从死亡之舟上飘过去
你又一次感到了屈辱和欺骗
索性你离开了时间这样的
易于伤感的抽象门槛,燃烧或腐烂
还需等待抽身离去的幻觉萌生
过去,你认为自己有灵魂
升或降
从图书馆的8楼下降,失重感是轻微的
楼梯,如果我重叠自己的身影
就成了连续运动的分解图形,当然
照相机慢拍并多次曝光可以达到这一效果
但我并不满意自己的假设,除非
在二维空间里阴影成为尾音拖长的符号
我有一双画家不安分的眼睛
它穿透玻璃,并旋即将上面的灰土擦净
“风景在上升”,我上楼时背对着它
没看到它下降时的系列动作,树尖
楼顶的平台、杂物、卫星接收器
在鸟瞰中获得了智力上的均衡
“风景在下降”楼顶、树冠
移到了我头顶的上方,感觉与视觉
在内心厮打,就像雅各与天使摔跤
“风景被起重机吊起,在半空摇晃……”
我的眼睛塞满悬而未决的事物,升与降
只是楼梯旋转造成的心理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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