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 棣 诗4首

 

锻 炼
(为冷霜而作)

 

现在,奔跑者已增加到二十一人。
并且,转弯之后,
就会顺着乳状的坡度
进入到开阔地带。
它的舒展的扇形完全是
由垂直的表面风光造成的。
我即使不是预言家,也能断言
那里的冻土中
有上千只毒蛇纠缠成
一个光滑的难对付的结构:
反社会,反文化……
反反,而且可以复复,
像是某种怪物发出的谐音。
它似乎能靠朦胧的激情
把一个潮湿的自我再抻长一寸,
然后埋进狭窄的洞口。
所有这些,特别是在紧里面,
当然不包括一张圆桌
和可耻的判断。
幸好,我们的目标同信念
和嗅觉有关,变化不大;
并且仍处在正前方。
对于那几条已渡过的河流,
喜悦的湍急的真理,
你已显示了潜力。
现在,如果我递给你
一把剪刀,你就能
把那些开始抽芽的灌木
修剪成反讽的彩旗。
在紧跟着到来的延长期里,
它们当然是简易的雕塑;
变着形,但却迎着真实的风。
这小小的迹象,可以
被追认成某个盛大的仪式的
组成部分。咚咚的鼓声
已隐约可闻,我猜想
是一只漂亮的黑牛
提供了那样的鼓。
但是对于我们暂时
还无法摆脱的那种境况来说,
是橐橐的脚步声
把地球描绘成了另一面鼓。
其他的有说服力的形象
可以从撕下的头条新闻中获得。
换句话说,秃鹰的眼力
其实更富有穿透性。
它们俯冲时,我爬在路旁
熄火的出租车上看着:
我看到的是
天使像叉子一样准确、有力,
并且在整个可以用战役来
概括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
颇具观赏性的队形。
它们投在地上那些阴影
带着判决的速度,
移动着已沾满了生活之灰的
寓言的掸子。
现在,奔跑者正在形成旁观者
所说的那种集体项目。
天气的确不错,属于
可以溜进客厅中的谈话的
那一类;并且有森林
作为它翠绿的背景。
而每个人在他开始奔跑之前,
都曾是一棵间接的树。
是奔跑永远地改变了这种状态。
胖子对瘦子说:
他们正在进行的奔跑
是对某种遗忘之物的重新发明。
他不把瘦子当白痴,
反而指着树干上
插着斧子的那棵树
继续说,奔跑的原因
其实并不比这把斧子更复杂。
他们之间的谈话要点
可归结为好人和坏人之间的
共同点,就是人性的弱点。
现在,你知道……
这项运动的目的(包括目标)
不在于排挤,或是大面积地出汗,
而是为了纪念一位被误诊的神。

 

采草莓
(For Liulian)

 

对于象征性的早餐而言
我已采摘了足够多的野草莓。
我提着红塑料桶走在
作晚天指给看某种迹象的山坡上。
那些草莓似乎在晃动的小桶中
也能继续它们的睡眠。
它们的睡眠是关于我们的口味的。
它们的梦想,如果有,
则涉及我们怎样为新的生态信仰
而改变我们的饮食习惯。
它们的睡眠也可以看成是
因果链上的新环节。
而我一旦走下山坡
就能完成我的环节。
我起得这么早,是因为
我想在被正式介绍给你之前
获得一个轻松的身体。
我快乐吗?——如果我的快乐
源于我从不与任何人讨论信心;
如果那个无人能回答的问题
可以用这种方式去反问。
这里面当然有一个如何去衡量
它的问题。而我的衡量标准
是在偶然中找到的:
我选择的路线毫无规律,
但却正好经过一只山鸡的鸡爪。
它像是从打翻的竹篮子里
突突地飞窜而出,飞向我们
即使愿意变成小精灵
也无法那里架起
野炊的铁锅的某个地方。

 

内部发行

 

年龄是一道道呼啸的栅栏。
虚掩着的门朝里开还是朝外开
似乎是小事一桩,只是
它的大小变得越来越敏感。
房子结实的程度取决于
肉体是否经常得到锻炼。
如果院子里有树
它一定是一棵犁树
而本年度最好的愿望
将从摘下的雪犁中提取。
你也许不在乎它是否
完全属于你,但那并不表明
你采取的态度是正确的。
在附近的山坡上应该还有
一棵树,你的飘渺的形象
被它死死抓住。而解脱
作为一项艰巨的任务
将交由光荣的麻雀去完成。
你负责的部分相对说来
要简单得多:学会用荫影
缓缓转圈,顺从太阳的考察。
这似乎同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有关。
而确实有大量的旁证显示
你已习惯透明的窗户
不一定都由玻璃制成。
你仍然需要睁开眼睛
才能确定那件事情吗?
你需要找开窗户才能呼吸
由萤火虫、欢叫的蟋蟀
受伤的星星、缺角的湖泊
黄鼠狼润色过的空气吗?
拂晓的星星为你校对手表时
你不会把月亮看成是
一个过时的对手,也不会
把一个模糊的自我视为
同一条堑壕里的战友。
这样的比喻晦涩吗?
那么,试着去跨越它吧:
把你的勇气从不怕被刮出血丝
扩大到愿意在半路上
为精彩的命运鼓倒掌。

 

渡 河

 

关于这条卷起裤腿
我们刚刚涉过的河,
还可以有另一种回忆或描述:
我们只要叠一艘纸船,
就能把它清凉的河水
全部盛走,甚至连河床上的
鹅卵石也一个不剩。
而你知道,用这些卵石
我们足以构筑一座将平原上的
城市围困起来的连环城堡。
当然,天空仍滞留在那里;
因为一艘纸船无论漂到哪里,
天空总不会丢失。这样的
努力或是戏法,试多少次
都没有用。
但徒劳
也并非全然无益,它从腰部
束紧希望,减少模糊的脂肪,
使我们搂抱起来更轻便。
我们的兴头来了:因为只剩下
我们还在歌唱;只有我们
还不满足,妄想用推土机改造
钢琴的声带。小鸟们的鸣唱
则受它们嘴里叨着的小鱼的
牵制:即便如此也始终未偏离
天空这只免费的音箱。
再来一次,肯定也是如此。
你要解决的问题,并不是
我正面对的问题。我所有的
问题都不涉及燃眉。
至于那艘纸船为什么能
把河水全部载入它的船舱
——(谜底)其实很简单,
而且我丝毫也没有夸张。
当然,你完全可以拒绝回答。
你的理由甚至更充分——
用一个人所能追求的真理
我们根本无法像现在这样
走得这么远:渡过这条河
浑身不着一点湿迹。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