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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才号”轮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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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13 12:58: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在“天才号”轮船上


                                               文/周长




1
荷马是孤独的,但他并非独自一人;他带着和他一样老、一样瞎的流浪狗阿尔戈一起上了船。
走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的,是另一个老瞎子——喜欢摆弄匕首和镜子的阿根廷马贩,博尔赫斯。
你也可以说,荷马带着流浪狗和马贩一起上了船。
一个手拿塔罗牌的吉普赛人走了上来,对荷马说:
“你只有一条狗,一个孤独的孩子。”
荷马好像没听见,继续向前走着。
吉普赛人停了停,对跟上来的博尔赫斯说:
“你藏起了你的镜子,你裸体的情侣。”




2
叶芝说他就要死了。他说他想找个人和他同行。
他听说彼特拉克也快要死了,很高兴。
在甲板上,他终于和彼特拉克邂逅了。他不想说他在找他。
几只海鸥在飞。彼特拉克像闲云似的踱来踱去,有几次还做出了翩翩欲飞的动作。
叶芝实在沉不住气了,就直截了当地问:
“你不是快要死了吗?”
彼特拉克说:
“噢,是的,每天我死一千次,也诞生一千次。瞧,就在我和你说话的中间,我又死了一次。”




3
轮船上有一个花坛,上面种满了月见草,诗人们经常聚集在这里,这个地方被称作“诗歌角”。
哥伦布经常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在这里散步。
对于哥伦布的到来,没有人感到意外。
就像柏拉图说的,他是诗人中的诗人,他不写诗,他只是发现,他把最大的可能性留给后人。




4
卡夫卡没有预定房间,就是说,他上了船,却没地方住。
好在他有一个行李箱。
那箱子是白的,和他的脸一样白,准确地说,是惨白。他白天趴在箱子上,晚上就睡在里面。
现在天还没黑,他的左手不停地挥舞着,好像要挡开什么,虽然并没有什么人挡住他的去路;与此同时,他用右手在行李箱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
一个红鼻头的游吟诗人弹拨着维埃勒琴走了过来。
“听说你是诗人?”
卡夫卡还在写着。
“据我所知,你好像没有写过诗。”红鼻头说。
“别人对我的审判就是我的诗。”卡夫卡头也不抬地说。




5
轮船很大,中间有一条还算宽阔的马路,总体上还算平整。
卡夫卡过马路时竟然被绊倒了。
根据奥登的回忆,卡夫卡的确是被马路绊倒的。他说,寒冷的街道缠结成一团旧绳,绊倒了寒冷造就的诗人;还好,那人爬起来时,一个眼光包含了人的历史。
不过,西米克的说法全然不同。他说,那是十二月底的一天,真理光秃而寒冷,月亮指着一两件残存的事物,好让这绵长的夜晚保持完整。突然,有人摔倒了,破坏了这完整。
据了解,这条路一共绊倒过两个人,一个是卡夫卡,一个是塞林格。
塞林格后来在给女友的信中写道:
“那是十二月,天气冷得像巫婆的奶头,尤其是在这混帐的天才号轮船上。妈的,没想到我也摔倒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奔跑——我揣摩大概是一时高兴。我穿过马路以后,觉得自己好像失踪了似的。那是个混帐的下午,天气冷得可怕,没太阳什么的,在每次穿越马路之后,你总会有一种像是失踪了的感觉。”




6
并不是人人过马路都会被绊倒的,但是卡夫卡过马路一定会被绊倒,塞林格过马路有时会被绊倒,有时不会;如果被绊倒了,他一定会骂一句“妈的”,如果没被绊倒,他就会骂一句“他妈的”。
这就是“天才号”轮船上的“过马路定律”。
塞林格不怕摔倒,继续过马路。卡夫卡怕摔倒,不再过马路。到后来,他决定尽量呆在行李箱里。在里面一样能写。
就像佩索阿说的,永远不要靠得太近——这就是高贵。于是有几个女孩子注意上了他,高贵的卡夫卡。
她们搜集所有关于卡夫卡的资料,他的小说,并且爱他。
对此,济慈的说法是:“我见过一些女子,她们真诚地希望嫁给一首诗,却得到一部小说作为答案。”




7
受塞林格影响,隔壁的巴塞尔姆也很爱说“他妈的”。
在位于轮船最底层的赌场大厅,戈多和巴塞尔姆撞在了一起。巴塞尔姆穿着一件古怪的T恤衫,后背上画着五个小圆圈,依次向下排列成一排,这让人想起了他对他老婆白雪公主的描述。
他来回游荡,似乎并不想碰碰手气。走到门口,打了个呵欠,随手抓起一本丢在老虎机上的《老虎机使用指南》,翻了翻,撕掉了中间几页,又把它扔在了那里。那是一架外形酷似“街霸”的老虎机,按钮上的漆已经脱落,其中一个按钮坏了,按下去弹不起来。
“他妈的,还在研究文学?”
戈多凑过去,递给他一支烟。戈多是个浪荡鬼,混混,喜欢意淫,但是不喜欢说脏话,不知怎么搞的,临时说起了脏话。说得很带劲。
巴塞尔姆点燃香烟,吸了一口。
“文学,他妈的,就是停在吊灯上的亲爱的绿头苍蝇的复眼。”
“他妈的。”
“艺术,他妈的,就是穿在冒牌圣人身上的带咖喱味的尿不湿。”
“他妈的。”
“诗歌,他妈的,就是写在僵尸脑袋上的让人着迷的狗屁算术题。”
“他妈的。”




8
晚上,大家坐在宽阔的甲板上,迎着汹涌的海风吃烧烤,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这要感谢了不起的达·芬奇,是他发明的那个既防风又隔热的烧烤架,任凭海风再大,都不会让炭火熄灭,反倒让炭火燃得更旺了。
炭火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荷马的脸简直就是炭火的一部分。
荷马吃烤肉有一个习惯:每吃一口,就要蘸一下蜂蜜。有几次,牛肉还没有烤熟,荷马索性把手伸进盛蜂蜜的陶罐里,一把一把地挖着吃,那样子让人想到了熊。当他吃完蜂蜜细细吸吮手指时,又让人到了猫。
“爱情,就是蜂蜜。要是没有这两种东西,特洛伊人一刻也不想活下去。一个人要是到了三十岁还没有获得爱情,他就会选择自杀。”
荷马一边吸吮手指一边说。




9
戈多遇到乔伊斯,是在“天才号”轮船第18层的大剧院门口。
里面放映的黑白影片太老套,戈多没兴趣,起身走了出来。刚到门口,就看见了正在透过门缝往里窥看的乔伊斯。乔伊斯长着一张典型的苦瓜脸,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腰子脸,他的脸型太像猪腰子了,两头鼓胀,中间有一道明显的断裂地带。他带了拐杖,但是拐杖没有拄在地上,而是挂在胳膊上。宽大的礼帽,宽大的衣服,人却很瘦,给人一种极不协调的感觉。
“你是爱尔兰人?”
“是的。你是中国人?”
“是的。”
“有一回俺瞧见过中国人,”乔伊斯用一口别别扭扭的山东口音说,“他有一些看上去像是油灰的小药丸。他把药丸往水里一放,就绽开了,个个都不一样,一个变成船,另一个变成房子,还有一朵花儿。他还给俺炖老鼠汤喝,中国人连这都会。”
“算你说对了,这艘船就是我用药丸变来的,还不错吧?”戈多说。




10
听说船长能搞到上好的雪茄和葡萄酒,戈多四处打听,却找不到船长的下落。
聂鲁达在叫卖阳光。戈多走了过去。
“船长在哪里?”
“那个家伙。”聂鲁达指了指旁边的大胡子。他是惠特曼。
“你就是船长?”
“不,我不是。”
“船长在哪里?”
“船长死啦。”
惠特曼说着摊开了双手。
麦尔维尔也凑过来说:“船长死啦。”
“船长像神一样地死啦。”雨果一脸肃穆地补充了一句。
“不,船长没死,他还活着。”康拉德像影子一样走了过来。
“他在哪里?”戈多问。
康拉德痛苦地转过身去,面对波涛。
戈多等了很久,也没见康拉德转过身来,只好去问别人。
他又问了很多人,热情的阿根廷马贩建议他去问问莎士比亚。
莎士比亚说:“我不再是船长了,但我仍可以像船长一样吃、喝、睡得舒舒服服。我之所以能活下去,正因为我就是我。”




11
听说戈多是从中国来的,诗人们围了上来,问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怎么没有来。
戈多说:
李白说随波载妓比什么天才号逍遥多了。
杜甫因想念李白,没心思来。
王维不抽烟,不喝酒,一心向佛,化成一株辛夷花树打坐去了。
白居易刚添了两个小妾,她们缠着他不让来。
……
他们问,他就说。那天他说了很多。
后来说起了汉语诗,他说,汉语诗太牛啦,每一个汉字都是一首诗。
说着,他送给在场的诗人每个人一个汉字。




12
阿根廷马贩经常光顾诗歌角。他的手里总是端着一杯马黛茶,不多不少,永远是半杯。他似乎不打算喝完它。
“我发现,”阿根廷马贩把茶杯凑到嘴边,又移开了,“一流诗人写了好诗,也写了坏诗,二流诗人却只写好诗。”
“诗人?哪来的诗人?”惠特曼白了他一眼,“人人都写诗,却连一个诗人都没有!”
话音刚落,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小蘑菇,慢慢变得大些了,像朵云,再后来像一个梦境。等人们看清时,才发现那是一个降落伞。
伞落到了甲板上。
从伞下走出来的人是约瑟夫·海勒。一个犹太人。他显然是上帝派来的。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如果让我写诗,那一定是二的八次战斗乘方!”
“真正的诗人!”惠特曼对旁边的人说,“我敢说,他的诗一定是写在黑色的帷幕上的,这边坐着读者,那边坐着上帝。”




13
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
马尔克斯说,这钟声够响,足以把溺水者托起。
福克纳说,钟声又鸣响了……一声又一声,静谧而安详,即使在女人做新娘的那个好月份里,钟声里也总带有秋天的味道。
雨果说,有钟声必有陆地。
所有的人把目光投向对面。
拜伦对着对面大喊:“喂!那边有人吗?”
没有回音。只有阿波罗的身影。
“这是希腊!”有人说。
他继续对着那边喊话:
“只要有一个活人登高一呼,我们就来,就来!”
一只鸟叫了一声。
拜伦高兴极了,纵身一跳,跃入海中。
对面又传来一声鸟叫。听上去应该是一只知更鸟。
雪莱大喊一声:“我们都是希腊人!”也跳了下去。
第二天,拜伦把乳香、酒、盐还有橄榄油倒在柴堆上,借着海风,把雪莱的尸体交付给了熊熊火焰。
因为雪莱说过,那煽动火的风是由欢欣而生的思想,它以你荡漾的心作为枕头。




14
博尔赫斯和荷马聊了很久。有时雨声淹没了一切,有时只能听到博尔赫斯的声音,“我是荷马,不,我是博尔赫斯。”荷马耐心地梳理着阿尔戈身上的卷毛,不言不发。
雨还在下着。一个面貌酷似撒旦的人急匆匆地闯了进来,门也不敲。他低着头,借着昏暗的光线可以看出他的脸色很难看,流露出抑郁而略显愠怒的神情。博尔赫斯一眼认出了他。这是爱伦·坡,酷爱乌鸦和黑猫的魔鬼诗人,跟随撒旦已有多年。
“你就是那个贩卖马匹的阿根廷人?”爱伦·坡冲着博尔赫斯问话,似乎没有看见坐在角落里的荷马。对于陌生人的闯入,阿尔戈没有一丝反应,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那里。
博尔赫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知道你有一把匕首,借我用一下。”
“它不适合决斗,它太短了。”博尔赫斯比划着。
“不,我不想决斗,我想杀人。”爱伦·坡语气坚定。
听到他要杀人,博尔赫斯回转身看了看荷马,见他一声不响地在给阿尔戈梳理卷毛,这才转过身来用低低的声音说:
“你疯啦?”
“你也说我疯了?人们经常把我看作疯子,这我不在乎。在我看来,癫狂到底倒是人类智慧的最高显现。”
“好吧,也许你是对的。不过我想知道那个倒霉鬼是谁。”
“这是秘密。”
博尔赫斯仰着脸,想了想,略加停顿之后说:“去干吧,但不要留下证据。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包括上帝。”




15
沙滩上。
雪莱死了,拜伦伤心极了。
路过此地的托马斯·德·昆西惊呼:“无论数学家怎么计算,在他俩和永恒之间,也只有一分半钟。”
听到昆西的呼喊,拜伦知道去日不多,开始考虑赴死的事。本来上帝留给他的时间还有两年,可他觉得昆西的预言更有意思,于是在一分半钟内挥霍掉了那两年时间。
一分半钟后,拜伦死于风寒。




16
太阳底下无新事。
站在长满月见草的花坛上,洛尔迦说他不敢读自己的诗。他说那美丽的帷幕后面净是忧郁。
在大家的一再要求下,他还是读了。他的声音很细,像一只蚊子在叫。听着听着,你很想伸出手来打它一巴掌。
当他读到“死亡在小酒馆进进出出”这一句时,一个杀手突然闯进来用枪对准了他。
济慈第一个看见了,对着杀手大喊:“不!不要开枪!我有点爱上悄然的死亡。”
“快!伸出手来,”眼见杀手就要扣动扳机,布莱克说道:“把无限放在你的手掌上,永恒在一刹那收藏。”
杀手扣动了扳机。众人乱作一团。
“没事的,”端着半杯马黛茶的老瞎子、也就是阿根廷马贩神情淡然地说,“上帝恩准了,他还有一年时间,足以创造一个秘密的奇迹。”




17
雪莱和拜伦的死讯传到了轮船上,有人在哭泣。
爱伦·坡坚持说:“这哥俩一定是被活埋了。”
叔本华摇摇头说:“不,一切死亡都是自尽。”
永恒地叼着烟斗的萨特则说:“我必须接受他们的死亡,我甚至应该盼望他们的死亡。我的感觉很少如此尖锐,如此强烈。我开始感到暖和,感到快活。这还算不了什么,只是一个小小的、恶心的快乐。”
对于雪莱和拜伦的死,伍尔夫显得很激动,她对着一只海鸥大叫:“我要纵身向你扑去,我永不认输,也永不屈服,哦,死亡!”
面对诗人之死,悲伤的空气在蔓延,就连海鸥的叫声也仿佛带着几分悲伤。
莎士比亚显得跟淡定,他说:“他们并没有消失什么,不过感受了一次海水的变幻,成了富丽珍奇的瑰宝。”
比莎士比亚还要淡定的是戈多,他好像一点儿也不伤心,竟然说出“死亡使人永生”这样的狗屁话来。
莎士比亚想了想,说:“没错,世界不过是一个剧场,没有人会真的死去。”




18
“剧场说”就是这么来的。这对死者和小偷都很有好处。
轮船上偷窃的事时有发生。那天晚上,阿赫玛托娃看着弯弯的月亮,信口说道:
“为什么你徘徊着,像一个窃贼……”
站在他身后的人(也就是那个小偷)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只好乖乖地站出来,承认了自己的劣迹,并交出了偷来的东西:一块怀表,一把短剑,两枚戒指(一枚红宝石戒指,一枚蓝宝石戒指),还有一个楠木烟斗和一个银烟盒。
人们围了过来。
“揍他!”有人喊道。
莎士比亚摆了摆手,说:“算了,世界是一个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一些演员,他们都有下场的时候,也都有上场的时候。一个人的一生中扮演着好几个角色。他现在是小偷,也许改天就是船长。”
大家觉得莎士比亚说得有道理,各自回去了。甲板上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19
“天才号”走走停停,没有终点,谁也不知道它开到什么地方去。



发表于 2018-8-14 21:00:25 | 显示全部楼层
忽然也想实验了。赞~
发表于 2018-8-14 23:50:36 | 显示全部楼层
如此长篇,能让我一口气读完,在论坛上已很少有了。欢迎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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