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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者最后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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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琳 发表于 2014-1-12 18:52: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宋琳 于 2014-1-12 18:54 编辑

歌者最后的武器


词就是肉体和面包。词分享着面包和肉体的命运:苦难。
         ——奥西普.曼杰什坦姆



  曼杰什坦姆这个名字在我国已不算陌生,他与俄国“ 白银时代”的其他代表性诗人的名字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他们是茨维塔耶娃、阿赫玛托娃和帕斯捷尔纳克,这几位诗人的个人命运和他们之间兄弟姐妹般的关系本身,构成了一种经常被文学史家所忽略的“诗人现象”:诗人之间相互通晓的诗性原则作为心灵的万有引力,使相互倾慕最终变成了精神结盟。这一现象被布罗茨基 归结为诗与帝国的对立,其结果是帝国崩溃了,诗则万古流芳。
      
  专制制度下的“诗人现象”带有显而易见的否定因素和悲剧特征。结束长期流亡归来的茨维塔耶娃于1941年自杀;阿赫玛托娃的丈夫与儿子多次被捕,自己 的作品则长期被禁;帕斯捷尔纳克靠谨慎的策略幸存,最终被迫放弃了诺贝尔文学奖;曼杰什坦姆则早早地在1938年就死于流放地,且至今死因不明。有感于此,我在十年前的一首诗中曾写道:“他的死被草率地宣布,/经过改头换面的措辞,/半个世纪之后依然投下阴影”(见拙作《曼杰什坦姆之死》)。而在20世 纪的俄罗斯,这颗发出眩目强光的流星不过是不计其数的失踪者之一。
      
  有人说,曼杰什坦姆不该写那首冒犯斯大林的诗,因为正是那首诗惹出了麻烦。我想我们首先应该思考诗人在诗中运用技法的自由,其次才是以政治领袖为抒写 对象的合法性问题,最后,这一事件作为古老的文字狱的现代翻版,难道不是读者暴力的典型个例吗?“克里姆林宫的山民”是否愿意尊重阅读伦理,完全取决于他 对诸如此类的比喻所能忍受的限度。布罗茨基对那种统治者心态十分熟悉,所以他说:
      
  诗人惹出了麻烦,往往并不是由于他的政治,而是由于他的语言上的优势感以及由此产生的心理上的优势感。诗歌是一种语言叛逆的形式,它所怀疑的对象远远不止某一具体的政治制度:它对整个存在制度提出质疑。它的敌人也是成比例地增多的。(《文明的孩子》)
      
  实际上“对整个存在制度的质疑”在下面的四行诗中表现的是如此有力,以致谁若是简单地认为曼杰什坦姆行为轻率,谁就对人类惩罚制度的严酷及文明的可怕异化缺乏足够的感受和理解:
      
  我们活着,感觉不到脚下的国家,/十步之外就听不到我们的话语,/而只要哪里有压低嗓音的谈话,/就让人联想到克里姆林宫的山民。
      
  诗人在文字的内部工作,但诗歌无论怎样要求自治,历史语境都会在个人表达中制造出某种回声,世纪这只毛茸茸的巨兽蹲伏着,随时向诗歌发出吼叫,人在威 权之下的处境只能是噤若寒蝉,因为恐怖的施与者讨厌诗歌具有的“语言叛逆”的天性。波兰诗人米沃什有一首短诗是这样结尾的:“在如此严厉的惩罚下,/无论 谁敢于发出一个声音,/他就得将自己认作一个失踪的人。”(《使命》)读起来颇似为他的这位前驱者写传。
      
  曼杰什坦姆1891年1月2日出生于波兰华沙一个犹太家庭,童年和少年在彼得堡度过,他的父亲是皮毛商人,母亲是中学音乐教师,俄国文学史家温格罗夫 是她的亲戚。据他本人回忆,“母亲,尤其是外祖母,常以骄傲的神情吐出‘知识分子’一词。”(《时代的喧嚣》)。他与父亲的关系有着犹太式紧张,这一点与 卡夫卡、策兰的情况相似,而母亲则是他最初的文学引路人。曼杰什坦姆的诗歌天赋很早就得到前辈诗人、象征主义者安年斯基的赏识,但他迅速摆脱了象征主义的影响,并与“诗人车间”(一译“诗人行会”)的成员古米廖夫、阿赫玛托娃、戈罗杰茨基等人一起创立了“阿克梅”派,成为他们中的“第一小提琴”(阿赫玛托 娃《日记之页》)。
      
  “一俟曼杰什坦姆的第一本诗集问世,象征主义作为一场统一的运动便偃旗息鼓了。”(克拉伦斯·布朗《奥西普·曼杰什坦姆诗选》英译版序言)这本以《石 头》命名的诗集(1913年)为他赢得“石头诗人”的称号,而写于1912年的宣言式短论《阿克梅派的早晨》,已显露出他扫除包括未来主义在内的各种诗歌 偏见的个人抱负。石头这种“哥特式元素”是曼氏诗歌建筑学的基础,诗歌的目的是“唤醒在建筑重负中沉睡的力量”,正如石头渴望被改造并进入“十字形拱”。
      
  在同时代的俄国诗人中,无人比曼杰什坦姆更深谙浓缩与混合的诗歌艺术,他用过一个比喻——“阿拉伯式的混合、杂烩”,很适合于描述他的诗歌。 像“失眠。荷马。高张的帆。”这样的意象并置,他运用起来娴熟得仿佛在实践意象主义的信条。他曾说:“俄国的语言和俄国的民族性一样,是由众多无止境的搀 合、杂交、授粉和异族影响构成的……”(《论词的天性》)他的诗歌炼金术将希腊、罗马世界以及中世纪的形式熔为一炉,而他的个人独创性甚至就体现在当他“ 用所有时代、所有文化的语言说话”,人们却能清晰地识别出他的声音,并感受到强烈的震撼。
      
  自负、据说属于犹太性格中特有的急躁、儿童与英雄的复合、洁癖加上虔诚——当这些素质遭遇“剽窃”的指控和各种歪曲、谩骂,直到被告密者送往沃罗涅 日,他的诗歌中始终有一个高亢、不屈、清亮的精灵在发声。有时他的自我辩护听上去颇为刺耳,譬如,“在俄罗斯只有我一人用嗓子工作。”(《第四散文》)或 许只有少数几个知音真正理解了曼杰什坦姆诗学言说的价值,他的诗中“这种新的神奇的和声”难以指出其源头,所以阿赫玛托娃不禁发问:“曼杰什坦姆无师自 通,这是值得深思的。我不知道世界诗坛可有类似的事实。”
      
  即使在数度流放中,经历自杀与疯病的折磨,曼杰什坦姆的诗人本色在三册《沃罗涅日诗抄》中却得到了更艰苦卓绝的展现:
      
  在窒息之后,我的嗓门/响起大地的声音——最后的武器。
      
  或许可怕的不是惩罚,而是人的怯懦本性,只有诗歌是内心真实的《圣经》,作为一个“无畏地预知未来”的诗人,在灭顶之灾面前他亦不准备掩饰自己的洞见,此即为何,当他从词语的本性中发现了与苦难相邻的灵魂,而始终怀着“对世界文化的眷恋”。
      
  曼杰什坦姆的大量诗歌手稿得以幸存,完全应感谢他的遗孀娜杰日塔·雅科夫列芙娜,她曾带着掩护他手稿的平底锅东躲西藏,而她的回忆录更是为诗人赢得了世界性声誉。
      
  1959年5月9日,保罗·策兰在为他翻译成德文的曼杰什坦姆作品集所写的跋中,将一个失踪者的漂流瓶讯息用他特有的迂曲但高度准确的方式(可能是第一次),向西方世界披露了出来:
      
  对1891年出生的奥斯普·曼杰什坦姆而言,一首诗就是能被感知和抵达的地带,经由语言聚拢在此核心周围,且形式和真理就源自此核心:围绕此个人真切 的生存,质疑他自己和世界的时日,他此刻的心跳以及千秋万代。所有这些无非是想说,曼杰什坦姆的诗,一位被毁弃的诗人的诗,现在是如何从废墟里发掘出来得 以重见天日的,而他的诗对于我们今天又是何等重要。(转译自John Felstiner,Paul Celan:Poet,Survivor,Jew  135页)
      
  有人认为,曼杰什坦姆诗中的音乐壮丽辉煌,他用词的蓄意的歧义与感知的复杂多重都是不可译的。策兰本人是一流的诗人与翻译家,他深信翻译是原作的回 响,译事甚至被上升为情事来理解。他用诗表达了意义的移情:“奥西普这个名字向你走来。你告诉他/那些他业已知道的……”正是基于这种对话,策兰更关心将 曼杰什坦姆诗中的诗意翻译出来,故时常大胆地“转换一下形式,即言说的音色”。他将“黑色的太阳”译成“暗日”就是音色转换的一个例子。
      
  我向这部《曼杰什坦姆诗全集》的中文译者汪剑钊先生讨教过如何处理曼杰什坦姆语速的问题。本着学者的严谨,他倾向于尽量忠实于原文的诗行单位,因为曼的飞行语速既是祭师般的语气决定的,又是意念原子高度密集的反映,读者如了解布罗茨基关于俄国诗歌重在旁敲侧击,而不突现贯穿始终的主题的看法,就会乐于接受曼的“天空……幻化成十三个脑袋”,或“俄罗斯、忘川和罗累莱。”这类词语的“磁性风暴”的洗礼。我同意翻译中不存在唯一的版本,所以当俄文原意为 “And I am alone on all roads.”的诗句在中文中被处理成“我独自踏上所有的大道。”(《啊,我们多么喜欢口是心非》)时, 倘若我们不放过此关键时刻,那么,诗人赶赴劫难的孤独形象或可发出另一种回声:“道路千条我却无人同行。”






砂议 发表于 2014-1-12 18:59:4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砂议 于 2014-1-22 22:35 编辑

写得非常好。一个诗人的责任是揭示出被时间遮掩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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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量译的曼德尔施塔姆中文诗集《贝壳》全文


按:前些日,我将曼氏中文诗集《贝壳》交予友人,央其重新扫描,以飨同好.此书出版已久,且印数少,爱好曼氏诗歌的朋友,不易找着.此番在小组呈上,也算是对曼氏表表心意.希望大家喜欢.有些译注连在一起,我想同好应可以区分.不及细读,先呈为上.



前言


奥·曼德尔施塔姆作为一个“阿克梅派”,执着地在诗中追求着美。他的诗格律严谨,韵脚清晰,节奏分明,读来朗朗上口,仅在语言音响的听觉感受中,便有一种直透心脾的效果。他用词诡谲,联想奇特,思路逶迤,这使他的诗有时给人以朦胧感。但反复品味之后,你往往还是能够把捉住诗人在他的时间和空间中所特有的某些倾向、观念和情绪。无论你与他产生共鸣与否,他的诗在你心中反正会刻留下自己的痕迹。

在奥·曼德尔施塔姆那些迅速的联想、奇异的比喻、奔放的自我抒发中,我们看见一位在艺术的天空中纵情驰骋韵幻想家,而在他那些有关宇宙、世界、时代、祖国、人民、战争、和平……的思考中,我们也看见,他的天马行空的幻想和梦境,和他生存在其中的现实联系得十分紧密。他的诗中有纯属个人抒情的篇章(比如《贝壳》,那种爱的情意传达得细腻、绵密),但是不多。他大量的作品都包含关于社会人生的更大的思索。他心头所怀的,是一种马雅可夫斯基所谓的“巨大的爱”。他写道:

“而我,把未来的世界拥在心中,
我竟把无用的‘我’全然忘怀。”

这是一种多么宽阔的胸襟。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这一时期的众多俄国诗人中,奥·曼德尔施塔姆以其艺术与思想上的这一特点而异于他人。他对自己俄罗斯祖国的感情尤其深沉。他有这样的诗句:

“我爱我这片可怜的土地,
因为别的土地我没有见过。”

“我又发出对冷漠的祖国的责难,
……
请允许我、允许我不再爱你!”

每一个了解俄国那段历史的读者都会了解:作为一个俄罗斯诗人,在那满目疮痍的时代,怀有这些矛盾又痛苦的复杂感情的诗人,都有一颗对他的祖国和人民的忠实的心。

奥·曼德尔施塔姆精神上的探索起于十月革命前。我们可以从他的诗中找到这种探索的轨迹。他曾经非常苦闷,挣扎着在生活中求取自己和祖国人民的解放,他幻想自己飞出了现实的自己,沐浴闪电,呼唤雷雨,但却因此丢失了自己的栖身的窝巢;他找不到一个可以让自己畅怀去爱的地方,他“活跃的思想之箭”不知射向何方;他想到过皈依宗教(“一枚十字架、一条神秘的路,或许,是我们珍爱的东西”),但是他又坦率地告诉读者:“上帝——我错了,脱口而出,我心里原本并不是想这样说。”他感到革命风暴的来临(“处处都是隐而不见的哀伤,连瓦罐儿里也藏匿着烈火”),但是他又找不到自己坚实的立足点,他内心痛苦,步履艰难,道路曲折。十月革命后,他见到了新生活的希望,曾经积极参加建设,甚至一个时期放弃写作而投身于基层工作。他有时认识到工人阶级的伟大(“工人在他严肃的面具之下,隐藏着未来世界的崇高温情”),知道工人和知识分子在革命中的一致性(“艺术家和工人说同一句话;确实,我们的真理是一个”)。但他又始终不能和新生活水乳交融,直到他去世前一年(1937),他仍在苦闷地追求一种“逝去的光”,幻想由此而“飞往无我之境”。奥·曼德尔施塔姆的一生,是探索、追求的一生,他在“我”与“非我”中痛苦地挣扎,他作品中一再表现的“无我”和“忘我”的情怀实质上仍只是一种“有我”之境和自我中心意识的伪装,而他自己却真诚地看不见这层伪装,这大约便是他的悲剧所在,也是他作为那个过渡性历史时代一种类型的代表者的特点。他既是古米廖夫、库兹明、戈罗杰斯基等人的密友,也是勃洛克、马雅可夫斯基的同道。他是矛盾的、复杂的,但是可以理解、值得理解的,而且,他拥有自己独特的魅力。他是应该被我们研究与介绍的世界文学史上一个有才气的作家。我们可以结合自己民族与时代的特征和需要来适当地接受他的诗歌,接受这份属于全人类的文学遗产。


曼德尔施塔姆的全名是奥西普·埃米里耶维奇·曼德尔施塔姆。1881年1月15日生于彼得堡一个小商人的家里,中学时代受到泰尼舍夫学校校长、一位二流象征派诗人弗拉基米尔·吉比乌斯的影响开始写诗。1907-1910年去欧洲学习;掌握了德语、英语和法语。1911年入彼得堡大学历史哲学系。同时开始与库兹明、戈罗杰茨基、古米廖夫等俄国后象征派作家交往。这时,阿克梅派从原先的象征派作家群中形成,核心人物便是曼德尔施塔姆和古米廖夫、戈罗杰茨基,阿赫马托娃、纳尔布特等。曼德尔施塔姆一生共出过六本诗集,第一本《石》于1913年出版。其中表现了他对世界政治局势的关注。他的作品的强烈的现实感和社会性,与阿克梅派的其他作家的唯美风格很不相同。

十月革命后,在高尔基的关怀下,他于1920年返回彼得堡,住进政府安排的作家公寓。他的居室中空无所有,过着一种不受任何物质条件约束的生活。后来一个时期,他任性漂移、随遇而安.在莫斯科,第比里斯、罗斯托夫等城市都住过,好像一个流浪汉。20年代,他的创作达到高峰,1922年出版诗集《特里斯梯亚》,1923年出版诗集《第二本书》,1928年出版《诗选》,并有许多文论与诗论发表,1928年汇集出版的《论诗》是其中一部分文章。同时他也写政论、纪实文学、名人采访等,还曾尝试写儿童诗歌。

曼德尔施塔姆为新时代所做的大量的工作中,还包括他的翻译工作。他译过许多欧洲各国当时的进步作品和古典作品,译过巴比塞,也译过彼特拉克。他译风谨严,尊重原作,反对所谓“自由翻译”。

1933年,他写出著名论文《谈但丁》,论文于1967年,即他死后三十年,在苏联发表。这篇文章实际上是他本人诗歌观点的概括和总结,他在诗歌理论上的探索与他在创作实践上所做的探索是密切呼应的。
30年代初开始,他与当时苏联文坛相处不恰,受到指责,而从他这一时期的遗稿中可以看出,诗人内心在进行着真诚痛苦的探索与追求,他对祖国人民是忠贞的。当时许多作家境况与他相似,勃洛克、阿赫马托娃、帕斯捷尔纳克都是这样。然而,在外表上,曼德尔施塔姆这时游离于文坛之外.连1934年轰轰烈烈的第一次全苏作家代表大会也没有能够参加。1935年,他移居沃龙涅什城,遂脱离文坛,只偶尔为当地报纸写点短文。1937年辍笔,1938年死去。


我是初次接触曼德尔施塔姆的诗,也是第一次选译他的诗。我不敢保证这里译出的诗全都是他作品中最上乘的。因为有些诗我自己没有很好地读懂,便没有去译,有些本来应该译出,但是太长,不符合这个小集子的要求;而有些又很可能是由于我个人的偏爱才译出的,好在这只是曼德尔施塔姆诗歌的第一个中译本,我希望今后还会有新的译本出现。

按照我对译诗的看法和做法,我在翻译过程中力求译作与原作神形兼似。我主张翻译工作者应严格以原作为界限,“画地为牢”,自己创造能力的发挥,要尽可能不越出原作这“雷池”一步。而在“尊重原作”这个范围内,译者当然是有充分的施展才能的天地的。这是翻译工作的自由的限度。在这次翻译中,我尽可能按照这样的原则办事。除内容涵义和思想上对原作的忠实传达之外,在韵脚和节奏上也力求保持原作特点,至于做得如何,那只有请读者品评和指教了。

这是一个百首短诗集,我译了90多首,其他几首是卢永兄在编辑过程中补译的,特此致谢。

本诗集是据苏联作家出版社列宁格勒分社1973年出版的曼德尔施塔姆的《诗集》选译的。


智量
1989年8月,苏州





一枚果实从枝头脱落,
隐约而又谨慎的一声,
汇入林中深沉的寂静——
那一只绵延不绝的歌……
1908年



你从半明半暗的厅堂里突然跳出,
身上披着一条薄薄的纱巾,——
我们没有妨碍任何一个人,
我们也没有吵醒熟睡的家仆……
1908



金箔闪闪发光,
在圣诞树的枝桠中,
可怕的眼光射出树丛——
几只玩具小狼。

噢,我的不祥的悲戚,
噢,我的冷清的舒展,
还有无精打采有苍天
那永远含笑的水晶体!
1908



我只读一些孩子们的书,
我只怀有孩子般的想望,
一切大事都已远远消亡,
我从深深的悲哀中脱出。

我已死一般厌倦这生活,
我从它什么也不会收取,
但我爱我的可怜的土地,
因为别的土地我没有见过。

在远方花园里,我荡秋千,
简陋的秋千,用木杆架起,
而今,伴随我迷雾般的梦呓,
几株高大的黑松如在眼前。
1908



比白净的更白净,
你的手,
比温柔的更温柔,
你的脸,
离开滚滚人流,
你遥远,
而你的一切所有——
都命中注定。

都命中注定啊
你的悲戚,
你永远温暖的
尖尖十指,
你永不间断的
丝丝
絮谈,
和你眼里
那遥远。
1909



细细的云烟在细细地消亡。
眼前好似一幅紫色的幔帐。

天空我们下沉、下沉,
向着水池,向着树林。

一只犹豫不决的巨大手掌
把这片片乌云引到天上,

一对充满悲哀的眼睛
迎接着它们迷朦的花纹。

我不能满足,我静静伫立,
我,创造了自己的全部天地。

那好似人工描绘的天空中,
晶莹的露珠沉入它的美梦……
1909



忧伤的丛林被绣在天上,
像混沌的天空的一个图形。
为什么你把惶惑的眼睛
高高抬起,向天空了望?

天空中——这样一片混沌——
你会说——它已把时间搅翻,
就像夜晚一样,向着白天——
突然现出山峰冷冷的身影。

死寂的高耸云霄的枝梢
绣出的混沌的花会被摧残;
月亮啊,你突然变得昏暗,
只求你别把你的月牙儿缩小!
1909



无需讲任何话语,
不该教任何道理,

灵魂如野兽般阴霾,
它既美好,又这样悲哀:

它不想教任何道理,
它不会讲任何话语,

它像头年轻的海豚
在茫茫人海中浮沉。
1909



肉体给了我——我拿它怎样处理?
如此完整又分明是我的肉体。

为了享受这生活的安静的快乐,
我该感激谁呢?请您告诉我。

我既是园丁,我也是花朵,
在世界的牢狱中不止我一个。

永恒的窗玻璃上,已留下一层
我的气息,我的体温。

那上面留下的是一层花纹,
不久前它变得模糊不清。

但愿迷雾般的瞬息流过,——
不会把的花纹拭抹。
1909



一缕轻烟在凛凛的大气中随风消散,
而我,正忍受着愁苦的闲暇的磨难,
真想羽化而飞升,随一阵清冷的赞美诗,
永远逝去不留踪影,但我却只是
在铺雪的大街上一步步走,在这个黄昏,
狗在叫,西天的斜晖尚未燃尽,
行人迎面而来,他们在招呼我。
别跟我讲话!这会儿有什么好对你说、
1909



Silentium(拉丁语:静默)

她还没有被生出来,
她——是音乐,也是语言,
因此,在一切生命中间
仍有条斩不断的纽带。

海洋的胸怀安详地呼吸,
而白昼照耀,如颠似狂,
浪花如一束束苍白的丁香
插在暗蓝色的花瓶里。

我祝愿我的双唇
将会获得太初的喑哑,
它生来便纯洁无瑕,
像凝聚为乐曲的水晶!

阿佛洛狄忒啊,请保持浪花原形,
语言啊,愿你回到音乐中去,
人心啊,你从原始的生命流出,
你也该感到你愧对人心!
1910



风帆把灵敏的听觉绷紧,
广阔的视野中空无所有,
夜半鸟群的隐隐的歌声
正越过寂静,向前泅游。

我像大自然一样可怜,
我也像天空一样单纯,
面晚的自由也同样虚幻,
好比这夜半鸟群的歌声。

我眼前是一轮死气沉沉的月,
天空比一片麻布更无生机,
你的世界啊,病态而又奇特,
我愿意接受这个世界,空虚!
1910



恰似突如其来的云朵,
飞来一位海上的贵宾,
她一闪既逝,悄声低吟,
从惶惑的岸边掠过。

巍然飞翔着一面巨大的帆;
像死去一般苍白的海浪
一遇见它便躲向一旁——
竟不敢再次去触摸海岸。

而小船,在片片秋叶似的浪花中,
潺潺作响……
1910



我从苦难和粘涩的深潭中出世,
潭边的杂草被磨得沙沙有声,
我的生存遭到别人的禁止,
我却享受它,热烈,陶醉,多情。

我蔫萎着,谁也不注意我,
我的栖身所寒冷而泥泞,
萧瑟秋风打我身边吹过——
是短暂的秋日在把我欢迎。

我把残酷的羞辱当作幸福,
我生活着,然而我身在梦境,
我对每个人暗暗地羡慕,
我还暗暗地去爱每一个人。
1910



树叶儿同情的沙沙声响,
我习惯用心灵去把它判断,
我向树叶黝暗的花纹观望,
从中读出谦卑的心的语言。

那些思想很清晰,一片真诚——
真是一幅透明的缜密的布匹……
请把尖尖的叶儿一片片数清——
而不要再玩弄那种语言游戏。

你的树叶儿的沙沙簌簌——
晦暗不明的语言之树,
盲目昏庸的思维之树,
你将飞往何种希望的高处?
1910



从今以后吧,我只把,
只把一种快乐赐给我的心——
沉下,沉下,再沉下,
隐秘的泉啊,请不断下沉。

一束束高高的水花,
飞起,跌落,飞起,跌落
放开嗓音哗哗啦啦,
突然间——又变得沉默。

但是请用思无邪的祭服
裹住我的整个的灵魂——
如同落叶松的大树
搭成的颤巍巍的浓荫。
1910



沉闷的暮色遮没了我的床榻,
胸口紧张地呼吸难以入睡……
或许,一只精巧的十字架,
一条秘密的小路,我最珍贵。
1910



随着隆隆雷声和闪闪电光,
掠过不祥之鸟的阵阵悲鸣,
千年万年,数不清的星辰
已经掀过多少页火的篇章。

万物在神圣的惶恐中生长,
各自都以自己的灵魂——
如同燕子当暴风雨来临——
完成着自己难以描绘的翱翔。

你什么时候才能融于太阳,
你哟,银光辉耀的浓云?
那时,蓝天将无比清明,
而宁静将舒展它安详的翅膀。
1910



马儿慢腾腾地向前跑,
灯笼里只有一点儿火光!
这些陌生人,他们大约知道
该把我送到什么地方。

我相信他们会照料我
我只觉冷,只想进入梦乡。
转弯处,车子狠狠地颠簸,
使我面对星星的光芒。

滚烫的头颅颠得晃来晃去,
不知谁的手,像温柔的冰一样,
昏暗中一行行枞树的身躯,
我今生还从来无缘欣赏。
1911



贫穷的光迈着冷冷的脚步,
把明亮洒进潮湿的树林。
我把像只灰色鸟般的愁苦
缓缓地放进我的心。

我拿这只鸟儿怎么办,它受了伤?
大地已经死亡,它沉默不语。
不知是谁,从昏睡的钟楼上
已把那只叮咚作响的大钟摘去。

空荡荡,无依无靠无牵挂,
矗立着喑哑无言的碧空,
像座白色的一无所有的塔,
那儿,只有迷雾和一片寂静。

清晨,怀着无边无际的温柔,——
它一半苏醒,一半仍在梦中,
一种难以解脱的忘情的神游——
条条思绪,如迷茫的钟声叮咚……
1911



阴沉的空气,闷热而嚣杂。
在林中我感到坦然,舒畅。
独自散步,这轻轻的十字架,
我又一次驯服地背在身上。

于是,像那只突然飞起的野鸭,
我又发出对冷漠的祖国的责难,——
我所有的是一种凄凉的生涯,
在这种生涯里每个人都很孤单!

一声枪响。在那昏睡的湖面,
鸭子的翅膀如今多么沉重,
湖水映出松树迷蒙的枝干,
仿佛是另一些苍翠的青松。

那是世界的迷迷蒙蒙的疼痛——
昏黄的天际的反光多么奇异——
哦,请允许我也变得同样迷蒙,
请允许我,允许我不再爱你!
1911



树叶儿在枝头惊慌地喘息,
黑色的风使它们沙沙作响,
黝暗的天穹中,一只小燕子
画出了个圆圈儿,振翅飞翔。

一步步跨近的黄昏时分
和一只要死不活的月亮
在我的心房中轻声地争论,
我温柔的心啊,正在死亡。

这时,在傍晚的丛林树梢
升起那一轮铜黄色的月,
这什么这样地这样地静悄悄?
为会么这样缺少着音乐?
1911



为什么灵魂这般兴奋,不得安闲;
心爱的名字几乎全都不在心中?
为什么韵律这么短暂——只是偶然,
突如其来的阿克维隆(罗马神话中的凛冽凶猛的北风之神)?

它掀起一阵尘埃的云雨,
它好像纸叶般哗啦啦响,
它定将一去不再返回——或许,
它返回时已是另一种模样。

啊,广阔的俄耳甫斯般的狂风,(希腊神话中的歌手,他的歌声能使山石移走,鸟兽驯从。)
你临空高飏,飞入汪洋大海——
而我,把未来的世界拥在心中,
我竟把无用的“我”全然忘怀。

我曾在一座小小的密林中流连忘返,
曾去把一处天蓝色的峭壁石洞探寻……
难道说我是真实地存在于人间,
而且,当真会有位死神向我降临?
1911



贝壳

或许,你并不需要我,
夜晚;从宇宙的深渊,
像只不带珍珠的贝壳,
我被抛上了你的海岸。

你淡漠地让波浪泛起泡沫,
你不容分说固执地歌唱,
但是你会爱的,你会评说
这只无用的贝壳所撒的谎。

你会和它一起躺在沙滩上,
你会穿上你自己的衣裙,
你会把水浪洪钟般的声响
和它连结在一起,牢不可分。

于是,一只外壁松脆的贝壳
恰似一间空荡的心的小屋,
你会让它充满喃喃的泡沫,
充满轻风、细雨,充满迷雾……
1911



把一根根细细的、细细的丝
绕上珍珠贝雕制的织梭,
啊,柔嫩的手指,你们便开始
传授这令人迷醉的一课!

手儿如潮水,涌来,又退去,——
总是一个动作,单调乏味,
你是在用巫术,毫无疑义,
驱除某种阳光下的淫威,

扇贝似的手掌又大又宽,
宽大的手掌烈火般炽燃,
时而熄灭,被引向昏暗,
时而又奔向玫瑰色的火焰!
1911



啊,苍天,苍天,我定会把你梦见!
这不可能,说你会瞎了眼,
说白昼会燃烧,像白纸一片,
没多少灰烬,没多少青烟!
1911



我善于让我自己的灵魂
摆脱外在的束缚得到解放:
歌唱——这是血液的沸腾,
一听到它,我会顿时颠狂。

我的与生俱来的实体
仿佛在哪儿已受尽折磨,
早已断裂的原始的联系
如今又一环环重新接合。

我们的本质飞上九天,
升入那无所偏倚的太空——
星星的重锤将直落人间,
击碎一只只颤栗的酒盅;

人的一生中最大的希望
在于命运的极大的欢乐;
肉体回忆起它的家乡——
永远忠贞不渝的故国。
1911



请别问我,你自己知道,(这首情诗作者生前未发表过,这里所据的1973版的原文,是按作者手稿第一次刊出的文本。)
柔情来时并不通知谁,
你怎样评说我的心跳,
对我反正都无所谓。

为什么我要表白。
当事情已无可逆转:
关于我的存在,
这问题已归你掌管。

请把手给我。什么情意?
不过是舞动着的蛇蝎。
它们的权力的奥秘——
就在于致命的磁铁!

我不敢制止
蛇蝎激荡的舞动,
我只顾凝视
姑娘光辉的面容。
1911



我在我自己心中蛇一样藏躲,
我在我自己身上藤一样缠裹,
我飞出我自己,青云直上,——

我寻求我自己,飞向我自己,
我用两扇黑色的翅膀拍击,
我展翅飞翔在大海汪洋……

于是,我像只吓坏了的秃雕,
飞回来,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巢,
它已被人捣毁,抛入深渊,——

我沐浴着闪电的火焰,
一边在把惊雷呼唤,
随即消失在凛冽的云端。
1911



蜻蜓迅猛地上下翻飞,
激起池中黑色的闪光,
池塘四周长满芦苇,
蜻蜓飞过,池水鼓荡。

它们时而身后拖一条长丝,
仿佛蜘蛛在织它们的网,
时而劈开漩涡,沉入深池,
再把水浪合拢,成丧服模样。

而我,不知怎的,心情不好,
懒洋洋地,一跤跌进荒草丛,
在我灵魂深处,我似乎感到
寒冷,什么东西在把我刺痛……
1911



我冷得浑身颤抖,——
变成哑子吧,我真想!
黄金在空中跳舞,
它命令我放声歌唱。

歇息吧,惊惶的歌手,
去爱,去回想,去痛哭,
从昏暗的天体抛下一只轻球,
赶快去把它抓住!

瞧它,一个神秘的世界
和我们的真正来往!
什么样的重压和悲哀,
什么样的灾难从天而降!

怎么办,如果这颗星
永远闪烁,反常地一个哆嗦
用它的生锈的别针
竟然触到了我?
1912



我恨这种星之光,
这些星单一沉闷。
你好,我昔日的梦想,——
利箭一般的塔身!

顽石啊,请化作饰物,
请你变成一面蛛网,
去把苍天的空胸脯
用你的细针刺伤!

不久我也难免,——
我已感到翅膀的扇动。
来吧,活跃的思想之箭
何处是你的行踪?

或者,结束了行程
和期限,我将归来:
在那儿——我欲爱不能,
在这儿——我真怕去爱……
1912



你的形象,飘浮不定,令人痛苦,
我透过迷雾,不能把它清晰地触摸。
“上帝!”——我错了,我脱口而出,
我心里原本并不想这样说。

如同一只巨大的鸟,
神的名字,飞出我的前胸。
我前面,是层层的浓雾缭绕,
我身后,是一只空空的牢笼。
1912



不是,不是月亮,不是它照耀着我,
是只发光的刻度盘,而我有什么错,
只为我察觉到银河中暗淡的星群?

巴丘什科夫的傲慢我反感;(1787-1855,俄国诗人,以形象优美、富有音乐感的抒情诗闻名,属唯美派。)
这里人们问他——“现在几点?”
他对好奇的人们回答说:“永恒。”
1912



徒步者

我感到一阵难以克制的恐惧,
面对面这神秘莫测的巍巍高度。
空中的小燕子多么令我满意,
像要腾飞的钟楼多令我倾慕!

仿佛一位古代的徒步旅行家,
我跨越深渊,走地腐朽的桥上,
我静听雪球怎样越滚越大,
永恒在石钟上怎样嘀嗒地响。

但愿如此!可我不是那位旅人,不,
我在败叶上忽隐忽现地向前移,
而其实,哀愁却在我的心头歌舞。

眼前是,山上一场雪崩,山石盖地!
而我的整个灵魂——都在一口口钟里,
但音乐并不能使我免于万劫不复!
1912



赌场

我并不迷恋于偏执的欢笑,
眼下,大自然是一个灰色斑点。
几杯下肚,我不得不去细看
可怜的生活的这种色调。

风逐乱云,在天上嬉闹,
船锚在海底的石床上静躺,
灵魂挂在该死的深渊之上,
它像一片麻布,已经死掉。

但是我喜爱沙丘中这家赌场,
朦胧的窗外的开阔的景象,
和那揉皱的台布上的微光闪耀。

四周,有绿莹莹的水波环绕,
水晶杯中,是玫瑰色的琼浆,——
这时,我却爱凝望展翅的海鸟!
1912



金币

整天价烦恼苦闷,心神不安,
整天价呼吸着秋日的潮气。
我想去美美儿地吃顿晚餐,
反正钱包里有闪亮的金币!

于是,迎着黄色的雾,浑身发抖,
我走进一家地下室的小酒店。
这样的饭馆儿,这样的三教九流,
我这辈子在哪儿也不曾遇见!

这里坐着一群小官僚,
异国的理论家,还有日本人……
柜台那边,一个人在四处寻找
钱币——一个个全都酒气熏人。

“劳您驾,先生,给我调一调,”
我向他礼貌地提出请求,——
“只不过,纸币我可不要,
三卢布一张的那种,我不能接受!”

我能拿这群醉鬼怎么办?
老天爷,我怎么会来到这里?
假如说,对此我还有权发言,——
快请给我兑换我的金币!
1912



新教徒

(欧洲基督教分天主教、东正教、新教三大教派。新教即狭义的基督教,又称路德教派或抗议宗教派。俄国人主要为东正教派。在俄国的新教徒多为外国人。)

我出门散步,遇见人们在出殡,
这是礼拜天,靠近一座新教小教堂。
哦,一个漫不经心的过路人,
察觉到送葬的教友的肃穆的激荡。

我没听清他们的异族的语言,
只看见一副马具闪射的光影,
马儿缓缓踏上节日的路面,
传来阵阵沉闷的马蹄铁声。

马车中光线柔和、昏暗,气氛忧郁,
一个假情假意的女人在车中危坐,
她无言、无泪、也不向别人致意,
她胸前的玫瑰花从我的眼前闪过。

这群外国人走着,成黑色的一行,
女人们边走边哭,纱巾遮着脸,
马车夫拉紧缰绳,高高在上,
顽固地挤开人群,驱车向前。

你啊,死去的新教徒,不管你是谁,
人们已把你轻易地,草草地埋葬。
由于礼节,他们的眼中也曾有过泪水,
教堂的钟声也曾淡淡地敲过几响。

我于是这样思索:何必高谈阔论。
我们都不是先知,也不是预言家,
我们不想升天堂,也不怕踏进地狱门,
我们只是白天点燃的蜡烛,暗淡无华。
1912



圣索菲亚大教堂

对索菲亚大教堂——上帝命令
人人到此停步,不管百姓或者帝王!
因为,据目击者说,你的圆顶
似乎有根链条,悬挂在天上。

查士丁尼的榜样万世流芳,(查士丁尼一世,482-565,527年为拜占庭皇帝,在位时大兴土木,君士坦丁堡城中这座圣索菲亚大教堂即为他所建。)
当时,以弗所的阿耳忒弥斯(希腊人在公元前12世纪于小亚细亚西岸以弗所城建立阿耳忒弥斯神殿,为古代世界七大奇观之一。阿耳忒弥斯为希腊神话中的月神,公元前五世纪传入罗马,罗马神话中称狄安娜。此处原文为狄安娜。)
准许他为了给异教的神建立庙堂,
夺走一百零七根绿色廊柱大理石。

而你的大方的建造者,远瞩高瞻,
心旷神怡,他曾在怎样构想,
竟把殿堂上的多角形、半圆形的壁龛
安排在朝东和朝西的方向?

美丽的庙宇,肃穆而安宁,
四十扇大窗——光明辉煌。
乘着风帆,托着穹顶,
走来四位无比俊美的天使之长。

充满着智慧的圆顶建筑
千秋万世留存在人间,
六翼天使的震耳的恸哭
不会使暗色的镀金翻卷。
1912



一千条泉水汇成的溪流——
喃喃絮语着青春的抚爱。
小车儿一闪一闪滑过来,
像一只蝴蝶,那么轻柔。

我微笑着面对春风,
我悄悄儿地环顾四周——
一个女人的带着手套的手
在赶车——仿佛是场梦。

她急匆匆地赶她的路,
穿着一件黑色的丧服,
薄薄的面纱把脸蒙住——
面纱也黑得像她的丧服……
1912



老人

天已经大亮了,汽笛在轰鸣,
早晨七点钟。
长相很像魏尔伦的这位老人,(1844-1896,法国诗人,外貌酷似苏格拉底的一座雕像。诗中的这位老人可能外貌和魏尔伦和苏格拉底相似。)
现在也该清醒!

一双调皮的孩子般的眼睛,
发出绿色的火星,
一条带花纹的土耳其头巾
围着他的脖颈。

他在咒骂神灵,咕咕叽叽,
言语含混不清,
他本想很好地表白一下自己——
开口却不知所云。

一位做苦工的人,梦想成空,
或是苦恼花光了钱,——
一只眼睛深更半夜里被人打肿,
像彩虹,色迹斑斑。

而家中,一场狗血喷头的臭骂
没完没了,无边无际,
他的严厉的妻子就这样对待他,
这位醉酒的苏格拉底!
1913



彼得堡的诗

政府大厦那堆黄色的地方,
混沌风雪久久不停地飞旋,
法学院学生又坐在雪橇上,(法学院是当时一所政府办的特权子弟学校。)
呢大衣一裹,神气活现。

轮船入港越冬,碇泊在岸边。
太阳照亮船舱厚厚的玻璃。
俄罗斯——像船坞中一艘装甲战舰——
这只巨大的怪兽在艰难地喘息。

而涅瓦河畔——有半个世界的大使,
有海军部大楼,阳光照耀,一片静谧!
政府身上那件紫红袍,硬如铁石,
很可怜,像一件粗陋的毛布外衣。

北方冒牌绅士的负担十分沉重——
这是奥涅金当年那古老的悲伤;(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中的主人公)
在元老院广场上——有雪浪汹涌,
有篝火的浓烟和刺刀的寒光……

小舢板带起水花,海鸥飞来,
拜访存放麻绳的库房堆场,
那儿有蜜水和梭子面包卖,
几个装腔作势的老粗在闲荡。

一串汽艇飞快地驰入雾中。
自尊而又谦卑的行路人,
怪汉叶甫盖尼,也耻于贫穷,(普希金《铜骑士》中的主人公)
他吸进汽油烟,诅咒着命运!
1913



Hier stche ich--
ich kann nicht anders... (德语:我站在这里——我只能这样)

“我站在这里——我只能这样,”
一座阴沉的大山尚未豁然开朗,——
刚强的马丁·路德失明的魂灵(1483-1546,基督教新教创始人)
降临圣彼得堡教堂的大圆顶。(在罗马,是天主教会的中心,马丁·路德进行宗教改革,创立新教,从天主教中分裂出去。)
1913



……街头夜行的姑娘多么大胆,
天空疯狂的星星四处飞窜,
流浪汉又死死地把我纠缠,
硬要我给他个过夜的地点。

请告诉我,谁能用葡萄
把我头脑中的意识搅乱,
假如现实是——彼得的创造。(指彼得大帝)
铜骑士和花岗岩?

我要听见要塞里发出的信号,(指彼得保罗要塞。旧日每当解冻河开时,这里会鸣炮预告水情。)
我留意到,暖意正浓。
隆隆的炮声也会传到
地下室吧,我想,可能。

而一场清醒的促膝谈心,
一阵来自涅瓦河上的西风,
会比天上星星由于头脑发昏
而胡言乱语,要更加深情。
1913



安静的城郊,管院子的人
用铁锹在清扫屋前的积雪。
我,跟几个大胡子的农民
一起,走过这条街。

偶尔看见几个包头巾的妇女,
凶猛的看门狗叫声汪汪,
茶炊好似一朵朵红玫瑰,
在酒店里、住户家,烧得正旺。
1913



小酒店里,一个强盗帮(本篇原题《小酒店》,发表时无题。)
整夜在玩多米诺骨牌。
女店主把煎鸡蛋送上;
出家人在那儿痛饮开怀。

塔顶上的喀迈拉不禁发问:(希腊神话中的狮头羊身蛇尾喷火妖怪,中世纪哥特式建筑顶上以它的形象为装饰。)
他们中哪一个最不像样?
白发的传教士到了清晨
把老百姓喊进市场的篷帐。

运来卖的是一笼笼的狗,
生意人的铁锁声咔嚓、咔嚓。
人人都是盗窃永恒的小偷,
而永恒——好比海里的沙。

沙子从车上撒落在地——
没在足够的草席口袋来装它,
而出家人,由于未能尽意,
谈起宿夜店,尽说些谎话。
1913



面包有毒,空气也不干净:
想医治伤口有多么困难!
约瑟,被出卖在埃及的人,(圣经记载,雅各王子约瑟,被诸兄弟出卖于埃及。)
不可能比这更加心酸。

贝托因人在星光之下,(阿拉伯半岛和北非地区游牧的阿拉伯人)
在马背上,双目紧闭,
编织出激动人心的神话,
来回忆惊魂未定的过去。

这无需多少创作的灵感:
谁在沙漠中把箭囊丢失,
谁换了马,——往事一件件
如浓雾一片,展现,又消失。

而假如真正地放开歌喉,
畅开胸怀地歌唱,那么,最后,
一切将烟消云散——只有
旷野、星光和歌手,仍将存留!
1913



短歌

我口袋里缺钱花,
不讨酒店老板爱,
女仆她会扎扫把,
还会使劲劈木材。

我的手上黑灰多,
眼睫毛上有锅炱,
我把我的美梦做,
别人嫌我是祸害。

蓝眼睛的洗衣婆,
这些奴才好心肠,
晚上睡的硬板窝,
还把贞操当天堂。

满篮衣服要你洗,
屠夫还要调戏你,
于是老爷酒杯里,
明朝红酒甜如蜜!
1913



美国酒吧(这一首以及其他几首作者于1912-1913年间发表在杂志上的诗,作者生前均未收入自己编的诗集。)

酒吧里不见有姑娘们出现,
仆役们面色阴沉,懒于应对;
一个美国佬燃起一支雪茄烟,
他的尖刻的头脑想入非非。

一张灿灿发光的红漆柜台,
苏打威士忌的堡垒在招引行人:
谁不熟悉酒馆的那幅招牌,
即使瓶签缤纷,看不分明?

畅开供应,随意挑选——
成堆的香蕉,颜色金黄,
蜡黄色皮肤的女售货员
却面无表情,像天边的月亮。

我们要了掺咖啡的橘子酒,
起初,我们微微有些儿伤感。
而我们命运之神的车轴
即将向另一个侧面旋转!

后来,我开始轻轻交谈,
我在一只转椅上稳稳坐定。
我缩在帽子里,用我的麦管
搅动冰块,倾听着嘈杂的人声……

店主人的眼睛——比金币还要金黄——
它不会让幻想家们感到怠慢……
我们不满意的,是明亮的阳光
和天体的运行,移动得过于悠缓!
1913



轻浮的生活使我们变得疯狂:
清晨酒杯在手,傍晚仍有醉意。
怎样能挡住这种无谓的欢畅,
你脸上的潮红,噢,酒的瘟疫?(借用普希金《瘟疫流行时期的宴会》中的形象。)

握手的礼节也变得难以容忍,
半夜三更还要在街上接吻拥抱,
这时小河细流都变得沉重,
路灯也像是火炬一样燃烧。

我们都像童话中的狼,在等待死神,
然而我担心产,那种人会死得比谁都快——
嘴巴一张简直红得能吓死人,
眼睛前面还倒挂着一绺刘海。
1913



贱民们入睡了!广场裸露出拱形的大口。(这首诗原题《皇宫广场》,曾收入诗集,但被检查官抽去,在此外译文所据的选集中第一次发表。)
照耀着青铜大门的是如水的月华;
一个小丑曾在这里为光辉的荣耀犯愁,(指俄皇保罗一世,1754-1801,死于贵族谋反。)
一只野兽曾在这里折磨过亚历山大。(指俄皇亚历山大一世,1777-1825,保罗一世之子。“野兽”所指不详,可能暗指他终生不倦地对国内权势的追求。)

自鸣钟的敲击,一代代帝王的幽灵……
俄罗斯啊!你生活在血泊中和石板上,
我要加入你的钢铁的方阵,
哪怕上帝赐予我的是一团忧伤!
1913



董贝父子

(狄更斯小说名。原诗集编者在前言中说:在这首诗中,我们见到的,不单纯是一幅照狄更斯原作描绘的图画——在传达小说情节时有意背离了某些细节的准确性,而是深刻地透入了狄更斯创作的特性,精微地触及了社会危机和狄更斯的痛苦的人道主义。)

当我听到英国语言的声音,
感到它比口哨声更为刺耳,——
越过一堆账簿的阴影,
我看见了奥立弗·退斯特。(狄更斯另一部小说中的主人公。)

请问查尔斯·狄更斯先生,
那时的伦敦都有些什么:
董贝的账房,设在伦敦旧城,
再就是一沟黄水的泰晤士河。

雨水、泪水。一个小娃娃,
娇小的董贝儿子,肉皮白嫩,
快活的公司职员在说俏皮话,
只有他一个人不知所云。

账房里几只椅子全都很破,
人们在计算着便士和先令;
好像是蜜蜂飞出了蜂窝,
一年到头在数目字中翻腾。

肮脏的律师们伸出尾巴上的刺,
在烟草浓雾中埋头工作,——
瞧吧,仿佛有一条粗粗的绳子,
破产人临空摇摆,套着绞索。

敌人一方定下这样一条:
决不给他任何的帮助!
穿花格布裤子的女儿来到,
把他抱在怀里,放声痛哭。
1914



瓦尔基利亚女神在飞翔,琴弦在歌唱。(北欧神话中帮助战士作战并将阵亡者的灵魂引入圣殿的女神。)
一出大而无当的歌剧正在收场。
跟班们把厚重的皮袄裹在身上,
敬候着老爷,肃立在大理石楼梯旁。

大幕这就垂下了,唿啦一声响,
一个傻瓜还在廉价的坐席中鼓掌,
车夫们围着一堆篝火又跳又唱。
某某老爷的车!各奔前程。散场。
1914



…………(这是长诗《请到月亮上来》中的一小段)
月亮上寸草不生,
那可不是好地方,
月亮上的老百姓
都在那儿编箩筐,——
他们用麦秸和稻茎
编成轻巧的箩筐。

月亮上光线太差,
而家里要好得多,
月亮上不像在家——
简直是鸽子窝,
鸽子们住的家呀——
多美的鸽子窝……
1914



半侧着身子,心贴着忧怨,(这首是献给安娜·阿赫玛托娃的)
眼睛注视着淡漠的众生。
从肩头上,石块一般僵硬,
落下那条伪古典派的披肩。

可怕的声音——苦味的醉意——
叙说着袒露灵魂的阴郁的话:
那时候,愤怒的费得娜——(拉辛同名悲剧中的女主人公)
拉舍里,就这样屹立。(艾丽沙·拉舍里,1821-1858,法国悲剧演员,费得娜的出色扮演者。)
1914



马掌踢踢踏踏,反复唠叨
平凡而粗野的光阴,
看院子的都裹着厚皮袄
在木长凳上酣睡不醒。

守门人,一副威严的懒惰相,
听见有人在敲那扇大铁门,
便立起身来,打呵欠像野兽一样,
令人想起人你的尊容,西徐亚人,(公元前七世纪居住于黑海北岸的部落人)

那时,怀着年老气衰的爱情欲望,
在歌子里竟把罗马和雪花搞混,
奥维德在把牛皮四轮车歌唱,(奥维德·纳索,公元前43-前17,罗马诗人,曾被奥古斯都大帝流放到黑海边。)
跟着一队野蛮的大车行进。
1914



半圆形的柱廊突向广场,(这是为俄国建筑师A·H·沃洛希金,1759-1814,逝世一百年而作。彼得堡的喀山大教堂就是他建造的。)
显得那么自由,那么宽舒,——
上帝的庙堂伸展在前方,
像只轻盈的十字形大蜘蛛。

而建筑师并非意大利人,
然而罗马的俄罗斯人,——又怎么样!
你每一次就像个外国人,
缓缓穿过那丛林般的柱廓。

而这庙堂的这小小的身躯
比那庞然大物百倍地有生气,(指彼得堡伊萨阿基大教堂)
这庞然大物竟无计可施,
让整整一块岩石紧压在地!
1914



拐棍

(这首诗的主题与形象和作家在1914年所写的一篇论及恰阿达耶夫的文章有关。他在文中说:“对于恰阿达耶夫,俄罗斯只有一件赐物:精神上的自由,选择的自由。在西方,这种自由任何时候都不曾得到如此宏大、如此纯粹、如此充分的体现。恰阿达耶夫把这种自由作为神圣的拐棍接受下来,走向了罗马。”
第三节第三、四两行“我家里人心头的悲伤,对我一如往常地陌生”,也与该文中的这段话直接有关:“自从这句话在恰阿达耶夫意识中迸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并与他的‘家里人’以及家里的利益永远断绝了关系。”
该文刊于《阿波罗》杂志,1915年第6-7期。
恰阿达耶夫,1794-1856,俄国宗教哲学家,有革命倾向,普希金曾有一首非常著名的诗是写给他的。)

我的拐棍就是我的自由,
它是我的生命的真谛,
我的真理不是无需多久
就将成为人民的真理?

当我还没有找到我自己,
我不会崇拜脚下的大地,
我拿起拐棍,欢欢喜喜,
向着远方的罗马走去。

在这片黑色的耕地上
积雪永远不会消融,
而我家中人心头的悲伤
对我一如往常地陌生

大雪在岩石上消融,
它被真理的太阳烧化。
人民是对的!他们给我拐棍
让我前去参拜罗马!
1914



可怜的一群,奔跑着,像一只只羊,
这些欧里庇得斯笔下的老人。(公元前480年至公元前416年古希腊诗人和戏剧家,以悲剧著名。)
此刻,我走在逶迤的羊肠道上,
阴暗的屈辱填满了我的心。

然而这一个时辰已经不远:
我将抖掉我心头的种种烦恼,
好像一个顽童,每到夜晚,
把他草鞋上的沙粒全都抖掉。
1914



既不要胜利,也不要战争!(这首诗写于1914年第一次大战初期。原题《在战争面前》。)
噢,铁人们,到什么时候,
保卫安全的卡庇托里的重任(构成罗马城区的七个山冈之一,山上有古罗马城堡遗址,在古代,山上有卡庇托里神殿,是罗马元老院和民众聚会的场所,因此下节诗中说它是“雄辩家的讲坛”,并有“尖利的喙”。)
对于我们,才算承担到头?

或者是,那个雄辩家们的讲坛
不再把它尖利的喙伸出,
它背叛了罗马人的场场鏖战,
背叛了罗马人民的愤怒?

或者是,太阳神的破车老牛,
搬运的只是一块块残砖碎石,
那个低矮幼儿的手中只有(指意大利国王维克多·埃马努伊尔三世,1900-1946,他年轻而且身材矮小。)
罗马城的几把生锈的钥匙?
1914



兰斯与科隆

(兰斯为法国城市,科隆为德国城市。作者写这首诗时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法国兰斯城大教堂被德军炸毁。)

……然而在古老的科隆也有座教堂,
虽未完工,但毕竟非常美丽,
总还住有一位主持正义的司祭,
那松林般的尖塔顶美妙无双。

这位司祭被骇人的警报声震惊,
在这严酷的时刻,暗夜也更浓更长,
一口口德意志的大钟在放声高唱:
“你们对兰斯的兄弟犯下什么罪行?”
1914



欧罗巴

它像一只地中海螃蟹,或者像只海星,
它是被浪花抛出水面的最后一片大陆。
广阔的亚细亚、亚美利加受尽海的爱抚,
而当大海冲刷欧罗巴时,已力不从心。

欧罗巴的海岸弯弯曲曲,如生龙活虎,
那一个个半岛上的雕像如临空高悬,
它的海湾的轮廓多少富有女性的特点:
比斯开湾、热那亚湾,一条懒懒的弧。

欧罗巴被人披上神圣同盟的破烂衣衫,(十九世纪初,奥地利、普鲁士、俄国组成的反动同盟。)
这是一片属于征服者的古老的土地,
西班牙像一只脚踵,墨杜萨是意大利,(古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
还有没有国王的温柔可爱的波兰。

从那时开始,专制君主们手中的欧罗巴!
当梅特涅冲着波拿巴伸出羽毛笔尖,——(梅特涅,1773-1859,奥地利首相,神圣同盟的组织者之一。波拿巴指拿破仑三世。)
一百年来头一遭啊,也是我亲眼所见,
你的这幅神秘的地图发生了变化!
1914



我枯燥的生活
被一把火烧光,
如今我不为石头唱歌,
我把木材歌唱。

木材轻巧而粗壮,
只需用一块木材
就能造出渔夫的桨,
也能造出大船的船台。

钉呀,钉,钉紧木桩,
大锤呀,你敲呀、敲,
歌唱木材的天堂,
那儿万物玲珑轻巧。
1915



星期二到星期六之间
横亘一片荒漠。
啊,七千里啊路漫漫!
飞箭一般越过。

小燕子成群跨越海洋
向着埃及奋飞,
四天四夜,它们的翅膀
没有沾一滴水。
1915



他们走向山冈,心中愤愤不平,
很像对罗马不平的平民阶级,
这群老母绵羊——黑色的迦勒底人,(公元前1000-500年间南美索不达米亚一带的一支闪米特族人,曾向亚述人宣战,争夺巴比伦。)
头戴黑暗之冠的妖魔鬼魅。

他们成千上万——纷纷向前蠢动,
毛茸茸的膝盖骨好似一个个小木杆,
他们战栗着,奔跑着,一片毛浪汹涌,
如同神坛前那只巨大轮盘中的神签。

他们离不开皇帝和黑色的阿芬丁山,(罗马城坐落在七个山冈上,其中主要为阿芬丁山。当时平民与贵族争斗时,常常逃入此山。)
离不开绵羊的罗马和七座山冈,
离不开狗叫声和天穹下的篝火连片
和茅草房中苦味的炊烟,以及烘房。(指欧洲农民烘干粮食的烘房。)

好似一排丛林中的墙在移动向前,
好似奔跑着军营战士的篷帐,
他们向前走,一团神圣的混乱,
朵朵羊毛如沉重的浪花,挂在身上。
1915



皇宫广场

一身帝王的锦绣衣冠
和摩托马车的豪华贵重,——
一个尊为天使的柱塔僧(终日幽居在柱形塔式教学内进行苦修的一种古代僧侣。)
从首都黑泥潭中被捧上天。

行人走进暗黑无光的拱门,
如同在水中游,消失不见,
广场上,也同在水中一般,
木砖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只有那边,堡垒中,灯火通明,
一片深黄色的破布在逞凶作恶,(指沙俄国旗,上面有双头鹰图案。)
仿佛在把双头鹰满肚子的肝火
向四面的空气中喷撒不停。
1915



所有温情的教堂都在用自己的声音,(这是诗是写来赠给玛·茨维塔耶娃的。)
用女声合唱队混杂的音调歌唱,
仰望乌斯宾斯基教堂石砌的拱顶,(直译则为“圣母升天节教堂。十五世纪时由意大利建筑师建造。)
我的双眉高高地抬起,弯成了弓状。

登上天使长们加固防卫的壁垒,
我从美妙的高处俯瞰着全城。
在城堡围墙中,我油然而伤悲,
并且带着俄罗斯的颜色和姓名。

真奇怪啊,我们竟会梦见一座花园,
那儿鸽子在炎热的蓝天里翱翔,
修女们唱的是东正教的诗篇:
莫斯科的佛罗伦萨是乌斯宾斯基教堂。(此句原为“充满柔情的圣母升天节——是莫斯科的佛罗伦萨。”原编者注认为“圣母升天节”指圣母升天节教堂,即乌斯宾斯基教堂。)

莫斯科的教堂都有五个尖顶,
都有意大利的和俄罗斯有灵魂,
它们令我想起了曙光女神,(通译为“奥罗拉”,罗马神话中的曙光女神。)
她也穿着皮袄,有个俄罗斯姓名。
1916



噢,在黑色的克里姆林广场,
这里的空气也沉醉于暴乱,
歹徒们把动荡的“安静”摇晃,
连白杨树的芳香也惊恐不安。

一座座面容蜡黄的巨大教堂,
一口口大钟如茂密的森林,
若是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匪帮,
他准会在巨石大墙之间藏身。

而那些大教堂,神秘的去处,
那儿十分黝暗,十分阴凉,
好像一只只可爱的陶土双耳壶,
俄罗斯的美酒在壶中荡漾。

乌斯宾斯基教堂,它圆得出奇,
整个是一座惊人的拱形天堂,
布拉戈文斯基教堂,一片翠绿,
仿佛会突然间轻声儿絮语歌唱。

阿尔汉格尔教堂和基督教堂
都通体透亮,一望无遗,任人观摩,——
但处处都是隐而不见的哀伤,
连瓦罐儿里,也藏匿着烈火……
1916



“不知在涅瓦河岸的什么地方,
我丢失一枚可爱的宝石胸针。
我舍不得那美丽的古罗马姑娘,”——
您噙着泪水对我叙说衷情。

然而又何必,漂亮的格鲁吉亚女郎,
去惊动神圣的棺木中的尸骨?
当你说话时,你扇形有睫毛上,
一粒小雪花儿正溶化成泪珠。

你还把短短的头颈低低地垂下。
唉!没有宝石胸针,没有古罗马姑娘,
我只舍不得黑皮肤的济纳金娜,——(一个格鲁吉亚名字,据同时代人B·M·日尔蒙斯基说,指的是济纳金娜·卓尔察则。)
这少女的罗马,在涅瓦河岸上。
1916



水晶般清澈的深渊中,四壁多么陡峭!
黄褐色的连绵的群山在为我们说项,
疯狂的岩石砌起的一个个尖刺般的教堂
悬挂在空中,这儿处处是宁静和羊毛……
1919



真可惜呢,现在是冬季,
家里听不见蚊虫的嗡叫。
而你,正是你,令我想起
一根轻浮而纤柔的稻草。

蜻蜓在蓝天盘旋飞翔,
时尚像只小燕子翻飞起落,
把个小篮子顶在头上,
或是唱只华丽的颂歌?

我并不打算来规劝你,
找个借口推托也是徒然,
然而,起沫的奶油和橘子皮
却永远可口,永远香甜。

你喜欢信口胡说八道,
这一点倒也无伤大雅,
怎么办呢,最温柔的头脑
喜怒皆形于色,毫不做假。

你老是企图用一把调羹
怒气冲冲地把蛋黄打散。
它被你搅得发白、精疲力竭,
可总难打散它,总要残留一点。

的确,你并没有做错事情,
何必评头论足,揭人之短?
上帝造你,好像就是存心
要你来作喜剧式骂人表演。

你必中充满欲念,充满歌声;
你好像是一只意大利乐曲,
你的红似樱桃的小小的嘴唇,
天生为了把甜美的葡萄干吞吃。

你可别希望变得更加聪明,
你身上全是变幻,全是挑剔。
你的小帽子留下来的阴影,
像一副威尼斯舞会上的面具。
1920-1923



我希望我能够为你服务,
如同其他那些爱你的人,
我口中念叨不止,出于忌妒,
用我的两片干裂的嘴唇。
言词已不能给我以宽慰,
不能使干涸的唇得到滋润,
没有你,浓密的空气又会
化作一片空虚的混沌。

如今我已经不再去妒忌,
而你,我一心想要得到,
于是我自己便把自己
送给刽子手试他的刀。
我不愿把你称作为爱,
也不愿把你称作喜悦,
它们对我来说已被取代,
代之以奇异而陌生的血。

我立刻会对你脱口而出——
只需要再过一刹那时间:
不是喜悦,而是痛苦——
我此时在你的身上发现,
而且,仿佛是一种罪恶,
你的樱桃小口脉脉含情,
——它已经被你惊惶地咬破——
在把我往你的身边吸引……

快快回到我的怀抱里来,
没有你,我害怕我会毁灭,
如今我感到你的存在,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
而一切,一切我所希冀,
此刻都分明地在我眼前。
我决不,决不再去妒忌,
然而我此刻正在把你召唤。
1920



演员和工人

(这首诗是为一处演员咖啡厅的开张而写,诗人曾自己朗诵,时间在他被捕前不久。)

这儿有高高的桅杆,有救生圈,
这是在帆艇俱乐部结实的码头上,
在南国的浓荫下,在南方的海边,
建造起一排芳香的木质的围墙!

这几面木墙在游戏中建造起来!
难道说劳动——不也意味着游戏?
脚踏新鲜的木板,走上宽畅的舞台,
第一个在这儿迈步,该多么有趣!

粼粼水波上建起个演员之家!
演员本是世界的甲板上的海员!
竖琴啊,它从来,从来不曾惧怕
兄弟们手中沉重的铁锤的震颤!

艺术家和工人说着同一句话:
“确实,我们的真理是一个!”
木匠和诗人生活在同一精神下,
虽然诗人把神圣的美酒喝!

我们一同劳动——建成我们的家!
谢谢你们,大家日夜不停。
工人在他严肃的面具之下
隐藏着未来世纪的崇高温情!

快乐的琴弦散发着大海的芬芳呀,
航船整装待发——祝你一帆风顺!
一同游向那未来的霞光吧,
你们还不能休息哟,演员和工人!
1920



夜晚,在庭院里,我在擦洗,——
天上闪耀着稀疏的星群。
星光——像撒在斧刃上的盐粒,
大水桶的四沿都结上了冰。

两扇门儿紧闭,加上一把锁,
大地凭善良本性,庄严肃穆,——
在哪里能够找到,还很难说,
比嫩叶尖上的真理更纯洁的基础。

星星在大水桶里融化,如同细盐,
凛冽刺骨的水更加黑沉沉,
死亡更纯洁,苦难的味道更咸,
而大地更加真实也更为吓人。
1921



寒风在山上啼啭,
忽然间难以承认,——
而时间把我裁剪,
如同割去你的脚跟。

生命正在战胜自己,
声音在逐渐消亡,
总有什么难遂人意,
有什么无暇去回想。

过往总离不开心头,
或许,血液呀,难以想象,
你过去曾怎样簌簌地流,
如今又怎样簌簌地流响。

显然,这两片嘴唇
不会白白地震颤,
峰顶正在摇动,
它注定要被斩断。
1922



好像一团面粉在发酵,
开始时,一切都很正常,
而,由于热量在增高,
操持家务的人儿发了狂。

仿佛索菲亚们由于五谷丰登,
从聪明的第二小天使餐桌上,
把那些注入足够热量的圆顶
高高举起,不断向上,向上。

为了凭借力量,凭借柔情
诱发一块面包增大分量,
时间,这位上帝的牧人——
捕捉一个字,像捕捉面包一样。

于是时代的冷酷的弃儿,
对先前已经浓缩了的面包
补足了它们缺少的份额,
把自己应有的位置找到。
1922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辰
这只小曲儿开始高扬,——
是不是按照它的调门
小偷潜行,蚊子公爵作响?

我真想再一次来
讲一讲任何事情,
“刺儿”一声划一根火柴,
用肩顶黑夜,把它唤醒。

真想扔开一个个干草垛——
这空气的帽子,它让人苦痛;
把这只布袋扯开,撕破,
那里边装的是野蒿草种。

为了这玫瑰色的血缘关系,
这些干草茎的铮铮响声,
那被偷去的东西重被找回,
通过世纪、干草棚和梦。
1922



我顺手搭起一架木梯
爬上披散的干草棚顶,——
我在呼吸银河的碎屑,
我在呼吸宇宙的病症。

我还在想:何必去激起
这窝拖长了调子的杂音,
在这团永恒的纷纭中抓取
爱奥利亚人美妙的琴声?(希腊民族的一个分支,分布在小亚细亚海岸一带。有古代的抒情诗流传,萨福就是爱奥利亚人。)

大熊星座杓子里有七颗星。
人间共有五种善良的感情。
黑暗膨胀着,膨胀着,铮铮有声,
增长着,增长着,重又响声铮铮。

竖起车轮,横在宇宙中间,——
一辆巨大的马车卸完了货。
干草棚中这堆古老的混乱,
刺激着感官,如雪花飞落……

我们不是在抖动自己的鳞片,
我们是在唱世界不爱听的歌,
我们调整琴弦,仿佛在匆忙间
用一层蓬松的毛把自己包裹。

每当金翅鸟从巢中坠落,
割草人会捧起来送回树丛,——
我从火热的队列中挣脱,
我回到我亲爱的音序之中。

为了这玫瑰色的血缘关系
和草茎的干燥的铮铮响声
相互分离:血——克制着自己,
草茎——沉入玄妙难解的梦境。
1922



轻风给我们带来慰藉,
我们察觉,在头顶的碧空,
有亚述人的蜻蜓的薄翼
和弯曲的黑暗奏出的响声。(作者在1922年所写的一篇论文《十九世纪》引出这节诗,并且说:在我们当今世纪的血管上,流着非常遥远的伟大文化的沉重血液,这文化可能是埃及人和亚述人……)

六只手臂的飞怪的躯身,
像云母色的、蹼掌般的树林,
它和阴霾密布的天空的底层
一同因威武的雷雨一片混沌。

蓝天中有个难以渗透的角落,
往往,每当面临安怡的白昼,
仿佛浓黑的夜就要降落,
一颗宿命的星星在那儿颤抖。

穆斯林的死神两翼受伤,(音译为“阿兹拉伊尔”)
她身披鳞甲,艰难地向前,
用她一只高高举起的手掌
托住被她征服了的苍天。
1922



莫斯科的小雨

……它把自己燕雀般的清冷
极其吝啬地向下轻抛——
一些儿抛向我们,抛向树丛,
一些儿抛向水果摊上的樱桃。

暗夜里一种激动在升起——
几片茶叶在杯中轻轻翻转,——
仿佛是,一窝小巧的蚂蚁
在墨绿色的丛林中欢宴。

落满新鲜水珠的葡萄园
在柔嫩的青草丛中颤栗,——
它似乎揭开了秘密的源泉,
莫斯科的蹼掌下隐藏着凉意。
1922



世纪

我的世纪,我的野兽啊,谁人
有本领凝神注视你的眼珠,
并且,用自己的鲜血粘紧
两个一百年的两条脊骨?
血液这粘合剂来自世间万物,
它汹涌澎湃而来,喷出咽喉,
只有不劳而食者感到恐怖,
站立在这崭新岁月的门口。

生命所在之处,万物生长,
它们必须为生命带来高潮,
一根隐而不露的强壮脊梁
支撑着呼风唤雨的滚滚波涛。
人间大地上这年幼的世纪
如婴儿骨骼般脆弱松软。
恰似把羊羔当作神坛的祭礼,
人们重又把生活推向峰巅。

只为给新世纪找开牢笼,
只为让新世界向前迈步,
纷乱的时代的旋转舞动,
必须用长笛来加以约束。
这是世纪在用人间悲痛
把阵阵的狂风巨浪掀起,
而毒蛇藏匿在青草丛中
也会感受到世纪黄金的韵律。

幼苗将会胀大,它正在成长,
嫩芽将会迸发,染出新绿,
你柔弱的脊椎仍不够强壮,
我的美丽而又可怜的世纪!
你面带一丝茫然的微笑
遥望身后,软弱但又严峻,
仿佛一只野兽尚且幼小,
时而回头张望自己的脚印。

血液这粘合剂来自世间万物,
它汹涌澎湃而来,喷出咽喉,
如同烈性的鱼从水中跃出,
海洋温热的软骨向岸上奔流。
离开蔚蓝的潮湿的长空,
从那高天的鸟类的大网,
冷漠在流呀,流呀,不断地流动,
向着你身上的致命的创伤。
1922



不啊,我反正从来都不是个同时代人,
我不宜于享受这样的尊敬。
噢,我多么讨厌一个什么人与我同名,
那不是我,那是另一位先生。

主宰一切的世纪有两颗惺忪的眼珠
和一张美丽的泥土大口,
然而它正在死亡,它已站立不住,
正倒向衰老的儿子的麻木的手。

我和世纪一同抬起病态的眼睑——
两颗巨大的惺忪的眼珠,
轰隆隆的河流曾对我絮絮倾谈
人类激烈的相互控诉。

一百年前,一张平整的轻便小床,
床上一对雪白的枕头,
一具泥土的身体奇异地挺直、伸长,——
世纪结束了它第一次的醉酒。(研究家认为,这里指拜伦的死。拜伦为希腊独立而死,死于军中。)

当全世界正在进行吱吱嘎嘎的征讨,
那是一张多么轻便的床!
又怎样呢,如果不能把另一个世纪铸造,——
那就跟这个世纪共久长。

而在闷热的房间里、马车里、篷帐里,
这个世纪正走向死亡,
它死后,两颗惺忪的眼珠,在角质小囊里
还闪耀着羽毛状的火光。
1924



今天夜晚,决不是骗人,(这首诗最初发表于《列宁格勒》杂志1925年第20期,1926年《新世界》第6期重新发表时题为《吉卜赛姑娘》。)
融化着的积雪齐腰深,
我走在一个陌生的小站,
瞧——一间草房,我走进过道——
几个黑衣修士在喝茶,有说有笑,
一个吉卜赛姑娘跟他们厮缠。

这个吉卜赛姑娘斜坐在床头,
一次又一次抬起头,纠缠不休,
她的话儿听起来实在可怜。
她一直坐在那里,直到天明,
她说:“哪怕只给我一块头巾,
一块布片儿也行,我都不嫌。”

那时的一切都不能重描,
橡木桌,盐瓶里的小刀,
一只大肚皮刺猬代替面包团。
修士们想唱歌——却不能唱,
他们想起立行走——却只能爬过窗,
弓着腰爬进倾斜的庭院。

就这样过去了半个时辰,
只听见咔嚓咔嚓的嚼食声——
几匹马把黑燕麦吃掉好几升。
黎明时,大门吱吱一响,
他们在院子里把车套上。
然后,慢慢地暖和着手掌心。

天边是麻布片似的淡淡曙光。
烦闷啊烦闷,它把一桶石灰浆
枉费心机地撒向四方,
而这时,穿过透亮的麻布片,
窗外射进了牛奶色的白天,
一只秃毛白嘴鸦闪闪发亮。
1925



生活沉没了,像天边的闪光,
像一根睫毛落入一杯水。
我已经完全学会了撒谎,
因此我什么人也不会怪罪。

你想要一只夜间的苹果,
想要一杯冲水的新鲜浓蜜糖,
你想要,我就脱掉这双毡窝,(一种羊毛压制的靴状暖鞋)
像抱起了一根绒毛一样。

一位天使披着晶莹的珠网,
身上是一件金色的羊裘,
灯光发出的一丝儿微亮,
直照到她的高耸的肩头。

难道是一只猫把身子稍一摇摆,
变成了一只黑色的野兔,
就会突然间把道路缝合拢来,
随即消失了,不知去向何处。

你红果儿似的唇在怎样颤栗,
你怎样给儿了喂了一口茶水,
你说话,像在揣摸我的心意,
不知所云,前言不搭后语。

你怎样绝望地言不尽意,
你微笑,你养成了撒谎的习惯,——
笑的时候,你那笨拙的美丽
迸发出了它全部的特点。

越过那争奇斗艳的百花,
被那尖尖的王宫宝塔遮蔽,
有一个睫毛后面的国家,——
在那儿,你将会成为我的妻。

咱们挑两双干净的毡窝,
挑两件金黄色的羊皮袄,
咱俩手牵着手,肩肩相摩,
再次走上那同一条街道。

决不回头,也没有任何阻拦,
沿着那些明亮的路标——
那些注满了油的指路的灯盏,
从黄昏一直到东方破晓。
1925



亚美尼亚

(作者1930年10至11月曾去第比利斯旅行。其间写了12首关于亚美尼亚的诗,这里选译3首。)

之一

你轻摇着哈菲兹的玫瑰,
你照料着小兽般的孩童,
露出农夫和牡牛的教会
那些肩头的八面的角棱。

全身涂满了嘶哑的赭色,
你整个远远地伸向天涯,
可这里只一小茶盘清水
就粘成一幅小小的图画。
1930.10

之二

啊哈,我什么也不愿看,可怜的耳朵已聋。
给我只留下各种色彩的嘶哑的赭色和铅红。

可是为什么我开始梦见了亚美尼亚的早晨,
我想——我要看看埃里温的山雀怎样营生,

用粮食在捉迷藏的面包师怎样弯腰屈体,
怎样从炉灶里取出湿漉漉的拉瓦什外皮……(外高加索扁形面包)

啊哈,埃里温,埃里温,你不是城——是火红的核桃树,
我爱你的街道的大嘴巴般的歪歪斜斜的纹路。

像毛拉弄脏古兰经,我把混沌的生活弄污,
我让自己的时间冻结,没有使热血流出。

啊哈,埃里温,埃里温,我任什么也不再需要,
我不要你的那像冻结了一样的冷漠的葡萄!
1930.10.21,第比利斯

之三

这样一个贫穷的村子里,(指阿什塔拉克村。据作者在《亚美尼亚纪行》中说:阿什塔拉克村悬挂在水的淙淙声之上,就像悬挂在铁丝构架上一样。)
水的皮毛的音乐多么喜人!
这是什么?纺纱?叫声?警笛?
可别碰我呀!可别祸及我身!

在湿漉漉的歌调的迷宫,
这种闷人的混沌尖声急说,
就像水里的姑娘这时来临
在地下的钟表匠家里作客。
1930.10.24



咱俩坐在厨房间,
白色的煤油气味儿甜。

一把尖刀一块面包团……
你高兴,就把煤油炉添满,

要不找些小绳儿来,
整夜不睡编个篮子卖,

那咱俩就好去火车站,
谁也别想见我们的面。
1931.1



Ma voix aigre et fausse...
P. Verlain
(法语:我的声音刺耳又虚伪,引自魏尔伦的诗《小夜曲》。)

我要对你吐一吐隐衷
毫不掩饰:
全是白日梦呀,白日梦,
我的天使。

美向古希腊人在这里
闪着光辉,
耻辱向我从小黑洞儿里
张开大嘴。

希腊人抢走了海伦,
从大海上,
而我只能用嘴唇
舔舔咸浪。

抹在我嘴巴上的东西,
一分钱不值,
贫困还对我恶言相逼,
做下流手势。

哎呀,爱呀,灌呀,扭呀,
反正都一样,
天使玛丽呀,喝你的鸡尾酒吧,
灌你的黄汤!

我要对你吐一吐隐衷,
毫不掩饰:
全是白日梦呀,白日梦,
我的天使。
1931.3.2



我要当家长还不知哪一天,
我的年纪还不能享受尊敬,
人家还会面对面用丑话骂我,
尽用一些电车上吵架的语言,
既是十分的粗鄙,也毫无意义:
“没出息的货色”,好吧,我就道歉,
然而在内心深处我毫无改变。

当你想,你和世界有怎样的联系,
那么你自己也不敢相信:全是胡闹!
半夜里别人家房门上的一把钥匙;
还有口袋里一枚十戈比的银币,
再就是一张违禁的赛璐璐底片。

我,像只小狗崽子,每当响起
那歇斯底里的铃声就向电话冲去:
电话里在说波兰话:“谢谢,太太”,
是别个城市传来的打情骂俏,
或是一个永不兑现的诺言。

你老是在想,到处是烟火花炮,
找个东西当爱好,哪怕上瘾也行,
等你心平气和时,一瞧,你眼前,
只有失业景象,一片乱七八糟:
请吧;请你就跟这些凑合凑合!

时而冷冷一笑,时而胆怯地摆出架势,
拿一根柔嫩的树枝当手杖,我走出门,——
我听见一条条胡同里奏鸣曲的声音,
我在每一个小食摊前舔我的嘴唇,
躲在巨大的门道里一页页地翻书,
我不是在活着,我也总算在活着。

我去找麻雀们,去找新闻记者们,
去找大街上照快像的摄影师,
用个小夹子从个小水桶里一捞——
于是,五分钟,我便得到我的肖像,
背景是一座圆锥形蓝紫色的巍巍大山。

而有时,我下定决心出去跑一跑,
跑进那些闷人的热气蒸腾的地下室,
那儿,一些尊贵的诚实的中国人,
用两根筷子从面团里夹出个小团子,
他们喝烈酒,玩切成长条儿的纸牌,
他们像一群扬子江上飞来的燕子。

我喜欢坐在咔喳咔喳的电车里出游,
喜欢马路上一团团的阿斯特拉罕柏油,
路面上铺着一层稻草编织的席片,
令人想起装意大利豆蔻酒的草蓝,
和开始建造那些列宁式大楼的年代
建筑物上常用的鸵鸟毛形状的装点。

我走进各家奇异的博物馆的洞穴,
伦勃朗的守财奴们在那儿大睁着眼睛,
紧盯着跑圈儿的驯马皮肤的闪光,
我惊叹提香笔下主教角状的法冠,
也惊叹丁托列托那花里胡哨的技法,——
超过了成千只吵吵嚷嚷的学舌鹦鹉。

我多么希望能够尽情地寻欢作乐,
能够放开嗓子说话,把真理说出来,
把心头的忧郁送入云霄,叫它见鬼去,
抓起不管谁的手说:“放亲热点儿吧,”
我对他说,——我跟你是同路人呀……
1931.5-9月



什么样的夏天!鞑靼人的
闪闪发光的年轻工人的脊背,
脊柱上一条女孩用的布带,
神秘的窄窄的肩胛骨
和孩子的锁骨。

你好呀,你好,
强壮的未受洗礼的脊骨,
有了它我们将活过不止一个世纪,不止
两个……
1931.6.25



别再垂头丧气,把稿纸塞进书桌,
我如今被抓在可爱的魔鬼手中,
好像理发师弗兰沙用他的香波
把我的头美美儿地洗了一通。

我敢打赌,我还没有死亡,
我敢像骑手一样,用脑袋担保,
我能够在赛跑的跑道上,
当一个十分出色的惹祸包。

现在是一九三一年,我牢记在心,
一个在丁香花中盛开的美好年头,
我记住,蚯蚓一条条地长成,
整个莫斯科都在小快艇上遨游。

别激动:急躁——是一种奢侈。
我要逐渐逐渐地把速度加快,
我踏上小径,迈着冷冷的步子,
我要让我的距离依然存在。
1931.6.7



哦,我们本喜欢隐瞒真情,
我们毫不费力地遗忘:
童年时,比起长大成人,
我们更加靠近着死亡。

孩子睡眼惺忪,尚未清醒,
便抱着盘子吃,还觉委屈,
而我已经不会怪罪任何人,
任何一条路我都将独自走去。
1932.4



我应该活着,虽然我两次死亡,
而城市由于水而呆呆地张望,——
它多么好,多么快活,颧骨多高,
肥沃的土层在犁头上兴致多好,
草原在四月的转换期多么静谧……
而天空,天空——你的布奥纳罗齐!(这里指天空云彩的轮廓与米开朗基罗·布奥纳罗齐的不朽的浮雕相类似。)
1935.4



把蜻蜓给丘特切夫,——(俄国诗人,1803-1873,抒情风景诗的大师。)
你能猜到是什么原因!
把玫瑰花给维涅维金诺夫,(俄国诗人,1805-1827,以浪漫主义的哲理诗闻名,这里暗指其《三朵玫瑰》一诗。)
而宝石戒指——给谁也不行!

巴拉登斯基有鞋后跟(俄国诗人,1800-1844,以心理描写著称。)
激怒着许多世纪的骨灰。
他那儿从来没有彩云,
以及诸如此类有点缀。

还有折磨我们的莱蒙托夫(俄国诗人,1814-1841,富有反抗精神和叛逆性格,他的诗歌在俄国文学和世界文学中影响很大。)
他随心所欲地超越了我们,
而费特的铅笔又黑又粗,(俄国诗人,1820-1892,善于捕捉瞬息间的情感变化。)
它还老是要生气喘病。
1932.5-6月



是的,我躺在地上,双唇微微发颤,
而我说的话,每个学生都会牢记:

在红场上地球比哪儿都圆,
它那自觉自愿的斜面也变得坚硬,

在红场上比哪儿都圆啊,地球,
它的斜面宽阔得令你吃惊,

向后一仰——便倒向稻麦田头,
当地球上还存在最后一个奴隶。
1935.5



我现在面对严寒,毫无畏惧,——
它——无所不在,我——无法脱身,
一片雪原,这呼吸着的奇迹,
平整、波状,却不带一丝儿皱纹。

太阳眯起眼睛,上过浆似的贫乏、生硬,
它的一对眯缝眼安详而令人快慰,
意味深长的树林——几乎还是那个树林……
而雪地喳喳响,像白净的庄稼,纯洁无罪。
1937.1.16



我在天堂迷了路——我该怎么办?
这位靠近天堂的人,我请教你!
但丁的九只大力士手中的圆盘(指《神曲》中地狱的九层。据阿赫马托娃说,曼德尔斯塔姆能用意大利语背诵《神曲》。第2节末句与此有关。)
叮当作响对你们更是轻而易举,

请别把我和生活掰开,——它往往
梦中杀人,又马上来把你抚爱,
只为使你的耳朵,眼睛,甚至眼眶,
都感受到一种佛罗伦萨的悲哀。

请别给我的额头上,请别这样
扣上一顶让我非常舒服的桂冠,
最好还是,请你来把我的心房
撕成一堆发出蓝色声响的碎片!

当我鞠躬尽瘁,与世永远别离,——
我活着时曾经和一切人友好,——
我要用我胸膛中所有的元气
把天堂的回声传播得更远更高!
1937.3.19



我在天堂迷了路——我该怎么办?(本诗与上一首写于同一天,互为补充。)
这位靠近天堂的人,我请教你!
但丁的九只大力士手中的圆盘,
叮当作响,变蓝,变黑,窒息,
对你们来说更加显得容易……

假如我不是个过时的、无用的老朽,
你,这位高高在我之上的先生,
假如你有权给我的杯中注酒,
请求你让我敢于开怀畅饮,
祝福那飞旋的高塔长寿,——
祝福那搏斗着的任性的碧空。

鸽子窝、椋鸟笼,一片黑沉沉,
最蓝最蓝的阴影的模式,
解冻的冰,上乘的冰,春天的冰,
朵朵白云——充满魅力的战士——
注意!乌云正在被加以扼制!
1937.3.19



噢,我多么希望,
不曾有人知情,
追随逝去的光,
飞向无我之境!

请你照个圆形——
唯此才有好运,
请你教会星星
世间何谓光明。

我要对你述说,
我悄悄说的话,
向光悄悄拜托,
求它把你收下。
1937.3.27

斯大林 发表于 2014-1-15 11:05:4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斯大林 于 2014-1-22 22:46 编辑

菲野译曼德施塔姆四首


我很早就爱上了贫穷和孤独


我很早就爱上了贫穷和孤独,
我是个贫穷的艺术家。
为了用酒精煮咖啡,
我给自己买了一架轻巧的小三腿桌。

1911年


失眠症。。。。。。

失眠症。荷马。拉紧的帆,
航海札记我读到一半;
这段冗长的描写,这一长串船队,
这时在希腊发生了什么事。

象一支长尖锲伸入异国,
国王们的头上满是绝妙的浪花,
你们游向哪里?亚凯亚的大丈夫们,
如果没有海伦,特洛伊又有何用?

大海和荷马---都为爱情而奔波。
我该听谁的?于是荷马沉默了。
只有黑沉沉的大海雄辩的喧嚣
带着沉重的轰鸣声走近床头。



蓝天啊蓝天

蓝天啊蓝天,你将被我梦见!
不可能让你毫无光明,
日子像白纸一样燃尽:
只剩下一缕轻烟,两点灰烬!




你的形象令人痛苦且模糊不清

你的形象令人痛苦且模糊不清,
我无法在雾中辨认。
“上帝”---我失口说道,
我自己本来不想说。

上帝的名字象一只大鸟
从我胸中飞出。
浓雾在前面翻滚,
空鸟笼子在后面。

王久辛 发表于 2014-1-22 22:51:59 | 显示全部楼层
刘文飞译曼杰施塔姆三十首



林中雪地的寂静中

林中雪地的寂静中
回响着你脚步的音乐声。

就象缓缓飘移的幽灵,
你在冬日的严寒中来临,

隆冬象暗夜一样,
将穗状的雪串挂在树上。

栖息在树枝上的渡鸦,
一生见过许多事情。

而那翻卷的浪花
渐渐在梦中成形,

它富有灵感而又忘我,
正要打碎刚刚冻结的薄冰。

在寂静中心灵已经成熟,
这薄冰来自我的心灵。

1908-1909

像是雪地上黑色的天使 

      致安娜·阿赫马托娃


像是雪地上黑色的天使,
你今天出现在我的面前,
而我无法隐瞒实情,
你身上确有神的印记。
那是一种奇异的印记,
仿佛就是上天的赐予,
仿佛,你肩负着使命,
在教堂的神龛中站立。
但愿你的面颊上
不要涌来汹涌的血液,
愿豪华的大理石映衬出
你的衣衫全部的透明,
最温柔肉体全部的赤裸,
但月别是羞红的面颊
     1910年

我习惯用心灵去猜测

我习惯用心灵去猜测
树叶那同情的絮语,
我在阴暗的花纹间
阅读温顺心灵的词句。

诚实的清晰的思想——
透明的严密的组织体……
锐利的叶片已数清,
快停止语言的游戏。

你阔叶林的喧嚣……
那阴暗的语言之树,
那失明的思想之树,
正跃向哪道光照的高空?

     赫尔辛基,1910年5月


像是意外的云朵之暗影 


像是意外的云朵之暗影,
翩翩飞来大海的女客人,
她一掠而过,絮语着,
在羞怯的岸边发出的低声。

巨大的帆满鼓着飞驰;
疲惫而又苍白的波浪
跳向一旁,它不敢
再一次撞在海岸上;

小船,波浪在沙沙作响,
像是落叶的絮语……
     1910年
   
微薄的光线以冷漠的方式


微薄的光线以冷漠的方式,
在潮湿的森林中播种光芒
像是揣着一只灰色鸟儿,
我缓慢地将忧伤揣在心上。

我能这负伤的鸟儿怎样?
大地沉默了,已经死亡。
有人已摘下了大钟,
在那云雾缭绕的钟楼上,

只有那已沦为为孤儿的,
且聋哑的高空在呆立,
像是一座白色的空塔,
那儿只有浓雾和静谧。

因温柔而深邃的清晨,
似梦非梦,半睡半醒,
尚未得到满足的昏迷,
沉思那迷蒙的昏迷,
沉思那迷蒙的呼应……
     1911年


不是月亮,而是明亮的刻度盘



不是月亮,而是明亮的刻度盘
在把我照耀,我犯了什么错,
我威吓在察觉微弱星辰的乳白?

我讨厌巴丘什科夫①的傲慢:
有人在这里问他“几点了”
他却向好奇者道是“永恒”。
     1912年

①巴丘什科夫(1787-1855):俄国诗人。
   
赌  场

我不是预支欢乐的崇拜者,
有时,自然就是灰暗的斑点。
在淡淡的醉意中,我注定
要将贫乏生活的色彩体验。

风在戏耍着蓬乱的乌云,
铁锚躺卧在大海的底部,
没有气息的灵魂悬挂在
该死的深渊上,像块麻布。

但是我爱沙丘上的赌场,
爱迷蒙的窗外开阔的风景
和揉皱的台布上纤细的光;

置身于碧绿海水的环绕,
当水晶杯中的酒像玫瑰一样,
我爱紧盯着海鸥的飞翔!
            1912年
   



老  人 


天已经亮了,海妖
在清晨七点的歌唱。
与魏尔兰①相象的老人,
如今到了你的时光!

眼中是狡猾或幼稚的
一点绿色的火星,
脖子上扎着一块
土耳其的花头巾。

他在咒骂神,吐出些
不连贯的话语;
他想做一番忏悔,
却首先要犯罪。

一位绝望的工人,
或伤心的挥霍者,
被嵌入黑夜的眼睛,
像虹一样泛着色彩。

这样,打量着周六
他在缓慢地行走,
当欢乐的灾难在张望,
从每个门槛下探头;

而家中,严厉的妻子,
愤怒得脸色苍白,
她正用飞快的咒骂,
将醉酒的苏格拉底迎接!
            1913年
  
①:魏尔兰(1844-1896),法国诗人。
   

彼 得 堡 诗 行

     致尼·古米廖夫


座座黄颜色政府大厦的上方,
一场浑浊的风雪在久久飘荡,
有位法学家再次坐上雪橇,
抬手裹了裹大衣,大模大样。

艘艘舰船在越冬。阳光下,
闪烁着船舱那厚厚的窗玻璃。
俄罗斯,它奇异而又庞大,
像船坞中的战舰沉重地喘息。

涅瓦河畔,是半个世界的使馆,
是海军部,是阳光,是静谧!
而国家那坚硬的紫红色长袍,
就像苦行僧那寒酸的外衣。

北方的假绅士负担很沉重,
这便是奥涅金那古老的忧伤;
参政院广场上,是层层积雪,
是篝火的烟雾和刺刀的寒光……

小船荡起了水花,一群海鸥
在造访堆放麻绳的库房货场,
那儿只有几个男人走来走去,
高身吆喝着出售面包和蜜糖。

一连串的马达飞驰进雾霭,
这位自尊而又卑谦的路人,
怪人叶夫盖尼,耻于贫穷,
在吸着油烟,在诅咒命运!
            1913年
   

自然就是罗马……

自然就是罗马,罗马反映着自然。
我们看到罗马公民力量的诸多形象,
在透明的空气中,像在蓝色的冰窝,
像在田野的广场,像在树林的柱廊。

自然就是罗马,仿佛,再一次地,
我们在毫无缘由地将上帝惊动:
为了预测战争,有牺牲品的内脏,
为了沉默有鱼,为了建设有石头!
            1914年
   



欧  洲


像地中海的蟹或是一只海星,
最后一块大陆被海水抛落。
习惯了宽广的亚洲和美洲,
环绕欧洲的海洋,正在衰弱。

它充满生机的海岸被割裂,
半岛上的雕像落在半空;
海湾的线条有些女性化:
比斯开湾①。热那亚慵懒的弧度。

一片自古属于征服者的土地,
欧洲把神圣同盟的破衣穿在身上,
西班牙的专制,意大利的女妖,
而温柔的波兰却没有国王。

帝王的欧洲!自那个时候,
当梅特涅②把鹅毛笔指向破拿巴,
一百年来第一次,在我的眼中,
你那神秘的地图在不断地变化!
            1914年
  
①比斯开湾位于大西洋,靠近法国和西班牙海岸。
②梅特涅(1773-1859) ,奥地利首相,神圣同盟的组织者之一。



白色的天堂里躺着勇士


白色的天堂里躺着勇士:
战争中一个中年庄稼佬。
灰色的眼中有世界的辽阔:
大俄罗斯强国的容貌。

只有圣徒们才能这样
在芳香的棺木中卧躺;
抽出双手,表示满意,
享受着自己的荣光和安详。

难道俄罗斯不是白色的天堂,
难道我们的儿子不欢欣鼓舞?
欢乐吧,战士,但你别死去:
孙子和重孙们要被拯救!
       1914年12月
          

失眠的症状。荷马。还有满鼓的风帆


失眠的症状。荷马。还有满鼓的风帆。
我已将那些舰船的名册读到了半中:
这长长的群队,这仙鹤的列车,
它们曾经腾升在古代希腊的上空。

就像楔形的鹤阵嵌入异乡的疆界,
皇帝们的脑袋顶着一朵神圣的浪花,
你们游向何方?希腊的男子汉们,
若是没有海伦,你们干吗要特洛亚?

大海,荷马,一切都依靠爱的驱动。
我该倾听谁人?荷马却在沉默,
黑色的海洋滔滔不绝,喧嚣不止,
它正带着深重的轰鸣走近床头。
          1915年
* 古希腊的主题和形象经常出现在曼德里施塔姆的诗歌中,在这首诗中,“荷马”、“舰船”、“黑色的海”、”皇帝”、“鹤”等意象,与海伦、特洛亚的神话故事交织一体,营造出了一种与古希腊哀歌相近的诗歌氛围。此外,此诗的韵律和节奏在曼德里施塔姆的诗歌中也是具有典型意义的,曼德里施塔姆喜爱采用这一六音步诗体,诗行中充满停顿,能产生出悠长、滞重的阅读效果,按照布罗茨基的说法,这样的形式能更好地作用于记忆,是面对时间主题的最佳手法:“这即便不是时间的含义,也至少是时间的形式:如果说时间没有因此而停止,而它至少也被浓缩了。”(《文明的孩子》)。
  


从星期二到星期六


从星期二到星期六,
只有一片荒漠横贯。
哦,这漫长的迁飞!
七千里路,一箭之遥。

一群燕子,从水路
正向着埃及飞翔,
翅膀不触及水面,
一连四天悬挂在天上。
         1915年


在铺满麦秸的雪橇上

在铺满麦秸的雪橇上,
不祥的蒲席半遮着身,
从麻雀山到熟悉的小教堂,
我们走遍了巨大的莫斯科城。

在乌格里奇,孩子们在游戏,
烤炉中的面包散发着芳香。
没戴帽子的人在街上疾行,
三只蜡烛在教堂里泛着微光。

不是三只蜡烛,是三次相见,
其中一次是上帝本人的祝福,
没有第四次,罗马还很远,
他从来没有将罗马爱过。

雪橇潜入了黑色的坎坷,
归家的人们离开了娱乐场地。
瘦削的男人和凶狠的女人,
在大门的旁边踱来晃去。

鸟群涂黑了潮湿的远方,
被缚的手臂失去了知觉;
王子被押走,躯体全麻木,
有人点燃了火红的麦秸。
         1916年
            刘文飞译
* 此诗是写给茨维塔耶娃的,曼德里施塔姆与茨维塔耶娃很早相识,是彼此珍重的诗友,一次,曼德里施塔姆去莫斯科看望茨维塔耶娃,茨维塔耶娃领他游览了莫斯科城,游览之后,曼德里施塔姆写了此诗。此诗将历史与现实重叠,诗的内在容量是很大的,其中写到了德米特里王子在乌格里奇的遇害、阿列克赛王子被从莫斯科押往彼得堡;诗人还将莫斯科与罗马重叠,从俄国东正教会关于莫斯科是继罗马和拜占庭之后的“第三罗马”学说中引申出了他关于莫斯科的感受。


我丢了可爱的宝石雕像 


“我丢了可爱的宝石雕像,
不知是在涅瓦河边的何处。
我可惜那漂亮的罗马女人。”
您对我说,几乎含着泪珠。

然而,漂亮的格鲁吉亚女人,
为何要惊扰神之墓地的遗骸?
又有一小朵蓬松的雪花,
已在睫毛的扇子上溶解。

您低低垂下短短的脖子。
没有雕像和罗马女人,唉呀!
我可惜的是黝黑的吉诺吉娜,
这涅瓦河畔处女般的罗马。
          1916年

* 诗中的“您”为一女性,据说名叫吉诺吉娜·伊里尼奇娜·塔涅耶娃。


十 二 月 党 人


多神教的议会就是证明,
这些事业没有逝去!
他抽完烟斗,掩上衣襟,
而身边的人却在下棋。

在西伯利亚的密林中,
他将虚荣的梦换成了伐木
和恶毒的唇边精致的烟斗,
那唇曾在苦世中将真理道出。

德国的橡树第一次喧嚣,
欧洲在捕兽网中哭泣。
在一座座的凯旋门中,
黑色的四套车扬蹄挺立。

杯中的蓝色饮料时而燃烧。
伴着茶炊广泛的喧嚣,
莱茵河的女友在轻声细语,
她是一把爱自由的吉他。

生机勃勃的声音还在激动,
在谈论公民的甜蜜自由!
但牺牲者不要盲目的天空:
更实在的是劳动和恒久。

一切混乱,无人可与之言,
说天已渐渐显出寒意来,
一切混乱,只好甜蜜地重复:
俄罗斯,忘川,罗拉莱。①
          1917年


①德国神话传说中的女妖,常出现在莱茵河的岩石上,以其美貌和歌声引诱船夫驶舟触礁。


致 卡 珊 德 拉

我不在花开的瞬间,卡珊德拉,
寻找你的双唇,寻找你的眼睛,
但在十二月,庄严的不眠——
回忆,却在折磨着我们!

在一九一七年的十二月,
我们爱着,丧失了一切:
一个被民众的意志所掠夺,
另一个自己掠夺了自己……

但如果,这生活即梦呓之必需,
造船木材林就是高大的房屋,
你就飞翔吧,断臂的胜利,
你这北方的瘟疫!

在布满装甲车的广场,
我看到这样一个人,
他正用燃着的木柴吓唬道:
自由,法律,平等!

亲爱的,亲爱的卡珊德拉,
你在呻吟,你在燃烧,
一百年前,太阳亚力山大①
为何高悬,将众人照耀?

什么时候,在昏乱的都城,
在涅瓦河岸,当西徐亚人欢庆,
在可恶舞会的吵闹声中,
有人从那漂亮的头上扯下头巾……
          1917年12月
           
* 卡珊德拉是希腊神话中特洛伊王的女儿,从阿波罗处学会了预言能力。阿赫马托娃曾在回忆录中写道,此诗是写给她的。

①据阿赫马托娃称,指普希金。


忧  伤

我学会了离别的学问,
在不戴睡帽的夜的怨诉中。
犍牛在咀嚼,等待在延续,——
城市的警觉之最后一刻钟,
我崇敬那胸鸡之夜的典礼,
当哭泣的眼睛望向远方,
举起道路之忧伤的重负,
女人的哭泣混淆于缪斯的歌唱。

谁能理解“离别”这个字眼,
什么样的分手在把我们等待?
当火光在卫城上燃烧,
胸鸡的惊叹向我们预示怎样的未来?
当犍牛沐浴新生活的霞光,
正在棚里慵懒地咀嚼,
胸鸡,这新生活的代言人,
为何在城墙上拍打翅膀?

我喜欢纺线的平凡,
梭儿往来,纺锤在鸣响。
看,犹如一枝天鹅的羽毛,
赤脚的杰利娅迎面向你飞翔!
哦,我们生活的基础多么贫乏,
生活中欢乐的语言多么苍白无奇!
一切自古就有,一切又将重复,
只有相认的瞬间才让我们感到甜蜜。

但愿如此:一个透明的身影
在纯净的陶盘上卧躺,
像一张摊平的灰鼠皮,
一位姑娘俯身在把蜡烛打量。
不是我们能猜透希腊的混沌,
蜡对于女人,和铜对于男人一样。
命运已把我们投向战斗,
而她们占着卜将目睹死亡。
           1918年
  
* 《忧伤》原题为拉丁文:Tristia ,是曼德里施塔姆1922年出版的《忧伤集》中的主题诗作。此诗的题名是从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处借用来的,此时的情绪和意境也很近似于奥维德式的古罗马哀歌。


水晶的漩涡中是怎样的峭壁


水晶的漩涡中是怎样的峭壁!
黄土的群山在为我们求情,
疯狂的悬崖那带刺的教堂
悬在空中,那儿有绒毛和寂静。

先知和帝王们垂直的阶梯上,
悬着筒炮,悬着圣灵的要塞,
牧羊犬抖擞的叫声和凶猛,
牧羊人的皮袄和法官的权杖。

这静止的大地,与它一起,
我饮着基督教凉凉的山间空气,
决然的“我信仰”和唱诗者的间歇,
圣徒教会的钥匙和布衣。

怎样的线条才能够传达出
加固的天空中崇高音符的水晶,
从吃惊空间中基督教的山上,
走下神赐,像巴勒斯坦的歌声。
           1919年
          

沉重和娇柔这对姐妹,同是你们的特征


沉重和娇柔这对姐妹,同是你们的特征。
肺草和黄峰在将沉重的玫瑰吸吮。
一个人在死亡,晒烫的沙地在变凉,
人们在用黑色的担架将昨日的太阳搬运。

啊,沉重的蜂房和娇柔的鱼网,
重复你的名字比举起石头还要艰难!
我在这个世界上只剩得一桩心事:
金色的心事,即如何摆脱时间的负担。

我饮着浑浊的空气像饮深色的水。
玫瑰成为土地,时间被犁铧耕翻。
沉重的娇柔的玫瑰置身缓慢的漩涡,
玫瑰的沉重和娇柔编织出双重的花环。
     1920年3月,科克捷别里①
           
①科克捷别里在克里米亚,俄国诗人沃罗申(1877 —1932) 曾在此地购得一处住宅,并于国内战争时期同时在此平等地接待来自红、白两个敌对阵营的文学家和艺术家,“科克捷别里的宅子”一时被视为一方艺术的净土、诗歌的福地。


威尼斯那阴郁、枉然的生活


威尼斯那阴郁、枉然的生活,
对我却有着明朗的意义。
瞧它正带着冷漠的微笑,
望着蔚蓝的陈旧的窗玻璃。

皮肤的轻微气息。蓝色纹理。
白色的积雪。绿色的织锦。
所有人都被装进柏木轿子,
雨衣中露出了温暖的梦人。

蜡烛在篮子里燃烧,燃烧,
似有一只鸽子向方舟飞翔。
在戏院,在狂欢的集会,
有一个人正在死亡。

因为无法摆脱爱情和恐惧:
火星的光环比铂还要沉重!
悬挂黑色天鹅绒的断头台
和一张漂亮的面孔。

在柏木制成的镜框中,
威尼斯,你的服饰太沉重。
你的空气是多棱的。卧室里,
蔚蓝陈旧窗玻璃的山在消融。

指间才有玫瑰和玻璃杯,
碧绿的亚得里亚,对不起!
你为何沉默,威尼斯女郎,
该如何逃离这死亡的典礼?

黑色的晚星在镜中闪烁。
一切在流逝。真理无光。
人在诞生。珍珠在死去。
苏姗娜该在将长老守望。
         1920年


我已忘记了我想道出的词


我已忘记了我想道出的词。
瞎眼的燕子将返回暗影的厅堂,
它将舞动剪翼,与透明嬉戏。
夜间的歌声在昏迷中回响。

听不见有鸟,腊菊没有开放:
夜间畜群的鬃毛显得透明。
一叶扁舟在干燥的河中漂浮。
鸟雀之中一个词陷入了沉昏。

缓慢地生长,像篷帐或寺宇,
如疯狂的安提戈涅①突然苏醒,
要么如死亡的燕子扑向脚下,
衔来绿色的树枝和自由的温情。

哦,愿能归还视觉手指的羞怯
和彼此相认时凸出的喜悦。
我非常害怕缪斯的恸哭,
害怕迷雾,响声和裂口。

爱和相认的权力被赐给了逝者,
为了他们,从指间滴落出声响,
可我却忘记了我想说的话,
枉然的思想将返回暗影的厅堂。

始终,透明的她不谈论此事,
始终,是燕子、女友、安提戈涅……
而在唇上,是自由响声的回忆,
它燃烧着,像是黑色的冰块。
         1920年11月
           
①安提戈涅,希腊神话中俄狄浦斯王的女儿,曾伴随父亲过流浪生活,并因违令安葬被害的兄长而遭关押,最后在囚禁中自缢,她被视为热爱父母、自我献身的象征。


在彼得堡我们将再次相遇

在彼得堡我们将再次相遇,
我们曾像太阳躲藏在城里,
平生第一次,我们将道出
那个幸福的无意义的词。
在苏维埃之夜的黑丝绒中,
在全世界之空旷的丝绒中,
幸福妻子们亲爱的眼睛在唱,
不朽的花朵在不停地开放。

都城像野猫一样拱着背,
纠察队站立于大桥,
只有凶恶的摩托在暗中疾驶,
并发出布谷似的鸣叫。
我不需要夜间的通行证,
我也并不害怕岗哨:
为了那幸福的无意义的词,
我将在苏维埃之夜祈祷。

我隐约听到剧院的喧闹
和少女们的叹谓,
爱神库普律斯的手中
是硕大的一捧玫瑰。
由于无聊我们在烤火,
世纪也许正在逝去,
幸福妻子们亲爱的手
将把轻盈的灰烬收集。

那儿有排排红色的池座,
柜子似的包厢华丽舒服;
军官玩的上发条娃娃;
不为黑色灵魂和卑鄙信徒……
奈何,燃吧,我们的蜡烛,
裹着世界之空旷的黑丝绒,
幸福妻子们圆圆的肩膀在唱,
而你看不到夜间的太阳。
      1920年11月25日
       

车 站 音 乐 会

无法喘气,地上蠕动着蛆虫,
没有一个星星没有开口,
但上帝看到,音乐笼罩众人,
由于缪斯的歌唱,车站在抖,
提琴的空气被机车汽笛打断,
然后,又再一次重新合拢。

巨大的公园。车站的大玻璃球。
钢铁的世界再一次被迷惑。
车厢庄严地驶进音符的宴会,
这宴会举行在朦胧的乐土。
孔雀的鸣叫,钢琴的轰鸣——
我迟到了。我害怕。这是梦。

我走进车站的玻璃森林,
提琴的旋律渗进眼泪和慌张。
夜间的合唱那野性的开端,
腐烂的温床上玫瑰的芳香,
亲爱的暗影在玻璃天空下过夜,
它躲在游牧人群的中央。

我感到:音乐和泡沫中,
钢铁的世界乞丐般地颤抖,
我紧紧地靠着玻璃的庇护;
蒸汽弄瞎了弓弦的瞳孔,
你往何方?可爱幽灵的丧宴上,
音乐最后一次为我们演奏。
            1921年
            刘文飞译
* 在自传《时代的喧嚣》中,曼德里施塔姆也曾写到巴甫洛夫斯克车站的音乐会。


莫 斯 科 小 雨 


……它吝啬地滴落,
洒着自己细细的凉意,
少许给我们,少许给树丛,
再给货摊上的樱桃少许。

黑暗中扩展着沸腾——
是茶叶那细微的嘈声,
像有一窝悬空的蚁冢,
正在昏暗的绿荫中宴庆;

葡萄园在绿地上蠕动,
沐浴滴滴新鲜的水珠。
像是在手掌形的莫斯科,
发现了一处凉意的苗圃。
          1922年
           


你们,带有方形小窗的不高的楼房


你们,带有方形小窗的不高的楼房,
你好,你好,彼得堡并不严酷的冬季。

尚未封冻的冰场,翘着鱼鳍似的冰凌,
一双双冰鞋还躺在黑暗的前厅里。

陶工带着红色焙炉早已在运河上漂游,
在花岗石台阶上出售货真价实的商品。

高筒靴在走,灰色的靴子在商场前走,
一枚枚桔子自动地剥落了果皮。

小袋中是烤好的咖啡,从外面直接回家,
金色的木哈咖啡①被电磨磨成了粉。

巧克力色的、砖石的、不高的楼房。
你好,你好,彼得堡并不严酷的冬季。

摆着钢琴的接待室,安排来人就座,
人们请一位大夫欣赏大堆的旧《田地》②。

洗澡之后,歌剧之后,去哪儿都一样。
电车里模糊不清的最后的暖意。
              1925年
           
①一种优质咖啡,因原产于阿拉伯半岛的木哈而得名。
②1870-1918 年间在彼得堡出版的一份文艺和科普周刊。


为了未来世纪轰鸣的豪迈

为了未来世纪轰鸣的豪迈,
为了一个崇高的部落,
我失去了父辈宴席上的杯盏,
失去了自己的荣誉和欢乐。

一只捕狼犬扑向我的肩膀,
但我就血缘而言却不是狼,
把我塞进西伯利亚暖皮袄的
衣袖,像塞一顶帽子那样。

为了别目睹胆小鬼和泥泞,
也别看见车轮下带血的白骨,
为了让我整夜都能看到
具有原始之美的蓝色北极狐。

送我去叶尼塞河畔的黑夜,
那儿的松树碰得着星海,
因为就血缘而言并不是狼,
只有同类才能将我杀害。
    1931年3月17—28日
           
拉 马 克*



有一位老者,像孩子一样腼腆,
—位迟钝的、胆怯的老人……
是谁享有大自然剑客的荣誉?
当然是热情的拉马克先生。

如果说在归总的短暂一日,
所有生物都只是一种涂改,
在拉马克运动的楼梯上,
我则占据着最后一级台阶,

我下行至环节动物和蔓足动物,
在蜥蜴和蛇之间发出声响,
沿着弹性的台阶,我在缩小,
我在消失,像海神一样。①

我穿上带角的长袍,
我拒绝滚烫的血液,
找长出吸盘,抓紧漩窝,
我游在大海的浪花里。

我们走过一列列昆虫
它们长着鼓鼓的眼睛。
他说:整个自然全都断裂,
没有视线,你在最后地看清。

他说:声音洪亮得够了,
你爱莫扎特是枉然一场;
将到来蜘蛛般的沉寂,
此处的沟胜过我们的力量。

于是自然离开了我们,
似乎它我们已不再需要,
它将长剑似纵列的脑髓
装进了黑暗的剑鞘。

它已忘记了那座吊桥,
它已来不及放走那些人,
那些人有着绿色的坟墓、
红色的呼吸和灵活的笑声……
    1932年5月7—9日
            刘文飞译
* 拉马克 (1744-1829),法国博物学家,最早提出生物进化论的学说,人称“拉马克主义”。
①传说中的海神普罗透斯是一个变幻无穷的老人。





岁月流逝如铁的队伍,
空气充满铁球。
淬火水中的铁无色,
粉红的梦留给了枕头。

铁的真理――惯于妒忌的
雌蕊是铁,子房是铁。
铁中的诗歌铁一般地
在分娩的裂口中泪流。

1935年5月22日
王久辛 发表于 2014-1-22 22:54:16 | 显示全部楼层
曼德尔施塔姆新译

      王家新 译


  列宁格勒

我回到我的城市。它曾是我的泪,
我的血脉,我童年肿疼的腮腺炎。



现在你回来了,变狂,大口吞下 

列宁格勒河灯燃烧的鱼油。 



然后睁开眼。你是否还熟悉这十二月的白昼?

在那里面,蛋黄搅入死一般的沥青。



彼得堡!我还不想死!
你有我的电话号码。



彼得堡!我还有那些地址:
可以查寻死者的声音。

就这样住在楼梯后面,门铃 

折磨我的神经,弄疼我的太阳穴。 



而一整夜都在等待我爱的人来临, 

门,它的链条在窸窣作响。 



      1930.12,列宁格勒
    

  戴耳机的傢伙

戴耳机的傢伙,把我弄进来的人,
我会让你记住这些流放的平原夜晚,
这夜半收音机喧嚷的酒糟声音,
这来自红场的大喇叭。

地铁呢,这些天?别出声。什么都别说。
不要去问幼芽如何膨胀。
你敲击着克里姆林宫的钟,
言说的虚空被压缩到一小点。

      1935.4,沃罗涅日


  诗章
   (节译)

6
我的国家扭拧着我
糟蹋我,责骂我,从不听我。
她注意到我,只是在我长大
并以我的眼来见证的时候。
然后突然间,像一只透镜,她把我放在火苗上
以一道来自海军部锥形体的光束。

8
我没有被抢窃一空,也非处在绝路,
只不过,只是,被扔在这里。
当我的琴弦变得像伊戈尔的歌声那样紧
当我重新呼吸,你可以在我的声音里
听出大地,我的最后的武器……
    
      1935.5-6,沃罗涅日
           

  你还活着

你还活着,你还不那么孤单——,
她仍和你空着手在一起。
大平原足以让你们愉悦,
它的迷雾、饥饿和暴风雪。

富饶的贫穷,奢华的匮乏,
你们安然平静地生活。
被祝福的日子,被祝福的夜,
劳动的歌声甜美、纯真。

而那个活在阴影中的人很不幸,
被狗吠惊吓,被大风收割。
这死揪住一块破布的人多可怜,
他在向影子乞求。

      1937.1.15-16,沃罗涅日

             
  仿佛一块石头从天外陨落
            
仿佛一块石头从天外陨落,
一行诗,身世不明,被贬黜到此地。
无所哀求,这造物也不可改变。
它只能是这个样子。无人可以评判。

      1937.1.20,沃罗涅日
砂议 发表于 2014-1-29 10:37:34 |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网易的一篇文章:两个世纪的火把我围攻


  一个人在二十岁的时候,往往觉得天地广阔,未来的道路有着无数可能性。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不知不觉就走到一条狭小的胡同里去了,走出去,退回来,都不容易。在这过程中,以前看得很重的许多东西也渐渐失落了,只有极少数的还伴随着自己前行。这极少数的部分虽然比不上暗夜里的火把,但也聊以用之慰藉枯寂的人生。于我而言,阅读曼杰什坦姆及其相关书籍,是那些未曾失落的少数之一。

  一

  曼杰什坦姆(又译曼德尔施塔姆)的作品在中国翻译得很少,作为俄罗斯白银时代的一位伟大诗人,他的诗作只在小范围内传播,并且得到极高的评价。这个名字在国内最早见之于俄罗斯作家爱伦堡的传记《人·岁月·生活》,收有一篇回忆曼杰什坦姆的文章,“文革”期间这本书曾在地下秘密流传。有关他的作品和生平事迹,散见于介绍俄罗斯白银时代的书籍及不多的几本译著。我手头保留的有《第四散文》、《时代的喧嚣》、《文明的孩子》、《俄罗斯白银时代抒情诗选》,加上不久前出版的《曼杰什坦姆诗全集》,就只有这些了。

  在上世纪90年代末期,我读到了介绍俄罗斯白银时代的书,便从此记住了曼杰什坦姆的名字。白银时代兴起于十九世纪末叶,延伸至二十世纪初期,由于本土文化与欧洲他国文明的激烈碰撞和交流,俄罗斯集中出现了一大批杰出的哲学家、作家、诗人、音乐家、画家,属于一个天才辈出的年代,其密度在人类文明史上亦属罕见。俄罗斯黄金时代因普希金、莱蒙托夫、丘特切夫、果戈里等人闻名,白银时代的“井喷”现象虽然短暂,但其辉煌为后世难望其项背。其中,曼杰什坦姆、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帕斯捷尔纳克,是公认的白银时代成就最高的四大诗人。

  俄罗斯白银时代诞生于世纪之交的混乱年代,旧有的沙皇体制风雨飘摇,新兴的革命正处于酝酿爆发之中。此时期的文艺界风起云涌,各个流派持不同主见,先锋与探索的精神促使创作极其活跃。这些知识分子对沙皇专制下僵硬刻板的社会并无好感,绝大多数是拥护革命的,以给俄罗斯带来新的自由和希望。然而,由于俄国革命横扫一切的暴力特征,知识分子和革命的冲突似乎也不可避免。十月革命后,大批知识分子流亡欧洲他国成为侨民,随着无产阶级文化大一统的局面迅速形成,白银时代百花齐放的日子也一去不返了。

  二

  1891年曼杰什坦姆生于波兰华沙的一个犹太家庭,在他出生不久,全家即搬至彼得堡定居。彼得堡也成为他的作品中反复出现的题材,成为他的精神故乡。年轻时曼杰什坦姆先后在巴黎、海德堡留学,因而深受法国象征主义的影响,创作中的西欧化色彩极浓,有别于俄罗斯的传统创作。他对古希腊、罗马文化极其迷恋,作品中经常出现希腊神话、史诗的典故,因此他也被爱伦堡比喻成“希腊卫城城墙上一只打鸣的雄鸡”。早年曼杰什坦姆和阿赫玛托娃等人创建“阿克梅主义”流派,有一次别人问他何为“阿克梅主义”,他回答说,“阿克梅”就是对世界文化的眷恋。

  在曼杰什坦姆的文学观中,死亡的终结是时间,时间会令事物消失、遗忘,只有词语能够战胜时间,因为词语就像器皿,把事物保留下来并成为记忆。因此,诗歌作为词语的顶峰,最具有抗遗忘性,也能保存世界的文化。曼杰什坦姆的诗歌采用一种凝重、舒缓的音节,有如大理石的紧密,以此延长作品中的时间感。曾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俄裔诗人布罗茨基称其为“文明的孩子”,认为二十世纪再没有比曼杰什坦姆更有文化自觉的人。遗憾的是,汉语翻译过来的作品,很难体现原作的音节、语调,算是管中窥豹吧。

  这个“文明的孩子”自觉要保留世界的文化,但在其时注定会与统一话语口径的革命政权存有冲突。十月革命后的内战期间,他多次被关进监狱。自1920年以后,他居无定所,没有固定的生活来源,只能靠翻译和朋友的接济度日。但这段时期曼杰什坦姆还算幸运,列宁的战友、苏共领导人之一布哈林赏识他的才能,曾出面为他出版了数卷作品,多次把他从危险中救出来。布哈林被斯大林处决后,曼杰什坦姆的处境越来越糟。1934年底,他因一首讽刺斯大林的诗被人告密,遭到逮捕。由于友人帕斯捷尔纳克给斯大林打电话请求宽恕,曼杰什坦姆才得以轻判,改为流放三年。

  在流放地沃罗涅日,曼杰什坦姆迎来了创作上的一个高峰。从作品日期上来看,有时他每天甚至要写两三首诗歌,且首首俱佳。早期诗作中,曼杰什坦姆酷爱使用隐喻,用语奇崛,典故繁多。此时,除了继续沿用出色的隐喻外,他更多使用平实的陈述句。比如一首题为《沃罗涅日》的精短之作:

  放开我,交出我,沃罗涅日:

  你将丢掉我,或者错过我,

  你将失去我,或者归还我,

  沃罗涅日是胡闹,沃罗涅日是乌鸦,是匕首……

  作为一个先知式的诗人,曼杰什坦姆似乎早就预知了自己的命运,但对世界文化承担的使命又怎能抛弃?他自己吟唱道:“我冻得浑身颤抖,/我多想从此沉默!/而黄金在天上舞蹈,/命令我放声高歌。”面对多灾多难的世纪,他发出了古希腊预言家卡桑德拉式的悲叹:“我接触它那生锈的饰针,我又该如何去承受?”一方面是内心歌唱的黄金律令,另一方面是时代的酷烈现实,在这两者之间必须有所选择,有所作为,这不仅是曼杰什坦姆,也是其时俄罗斯知识分子无法回避的命题。

  三年流放结束后,曼杰什坦姆返回莫斯科不久,即以莫须有的“反革命活动”罪名再次被捕,被判五年徒刑。1938年9月,他被押上开往西伯利亚的火车,路上备受煎熬,几度精神崩溃。12月,他被关押在海参崴的劳改营中转站,长期的牢狱生涯已使他的身体虚弱到极点,瘦得几乎变了形,在这个月死于劳改营中,被埋于万人坑,尸骨无法辨认。他的家属完全不知情。曼杰什坦姆对自己的一生早有预感,在《无名战士》一诗的结尾,他写道:

  “我生于1891年1月2日

  和3日交接的子夜,一个

  没有希望的年头,两个世纪

  用火焰把我团团围住。”

  被两个世纪的火围攻的人又岂止是曼杰什坦姆,他只是其中的一分子。曼杰什坦姆诗文双绝,其作品能够流传后世,是因为一个普通的俄罗斯女人——他的妻子娜杰日达。这个女人陪伴曼杰什坦姆度过了颠沛流离的后半生,并且在他死后,私下守藏着他的手稿。近半个世纪过去了,娜杰日达才有机会发表手稿,曼杰什坦姆的作品终于穿越历史黑暗的隧道与世人见面。1987年曼杰什坦姆被正式平反,他的作品在俄罗斯被广泛阅读,并被认定为白银时代的珍贵遗产。娜杰日达于1980年底去世。布罗茨基称她身上有着俄罗斯女性最为高贵的精神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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