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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池沫树
出版:
  云南大学出版社
定价:
  3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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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池沫树:1980年12月生于江西宜丰。现旅居东莞。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青年文学》《星星诗刊》《诗选刊》《作品》《中国诗人》《绿风》《诗歌月刊》《创作评谭》《红豆》《都市文萃》《北方文学》《文学与人生》《山西文学》《广州日报》《诗参考》等刊物。有作品入选《中国新诗年鉴》《诗生活年选》《2009年中国儿童文学精选》等选本。曾获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第十九届全国端午诗歌大赛一等奖等;

诗集介绍:收入1998-2008诗歌近二百首。分四辑,第一辑:暗房子里的白光,第二辑:故乡的云, 第三辑:王大婶,第四辑:矿工,父亲。附录为网络点评。收入的诗歌发表在各类报刊杂志,作品同时在网络上受到读者喜爱。

ISBN 978-7-5482-0161-8 CIP核字号:201011401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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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
              金色忧郁里的流浪词语———池沫树诗歌解读
                                    冯楚

  诗人的某种气质,曾经让我深深着迷和依恋过的,只有俄罗斯贵族诗人、作家屠格涅夫的作品,在我的少年情感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他说过诗人的忧郁都是金色的,那时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爱与善的柔情,在一个男人的心里,会有如此的美丽与执着,并让自然的美与心灵的细腻,生活的细节及人性的崇高,深切地融合在一起。如果诗人的苦难是一种诗意的承担,一种平静优雅的表述,那么这种诗人的天生丽质的独特心灵感应,是人生所赋予的幸福与自由的真谛。现在,这种诗人的默默的心灵映像,也在东莞这座物欲机器暴虐高压的城市里,明亮而清真的呈现了出来。这就是青年诗人池沫树的诗歌,这些流浪于金色的忧郁之下的深情的语词,再一次激起了我少年时代,对人性自然崇高的贵族化向往。谁能说屠格涅夫与肖邦,仅仅是一种富人和权势的诗意解读,而不是一种平民与草根阶层的理想?在低层苦难中坚韧生长的诗意生命,更能表现出人性趋向光明与美的力量。我曾经在《诗歌、自由及其他》一文中说过,最美丽的鲜花,总是开在最有毒的废墟上,最圣洁的诗人,也总是在污秽的世道里行走。池沫树的生活道路,也正好应验我这种诗意的判断。在当下东莞的诗人群落里,他的行动和咏叹,悄然无声,深入心灵的内部,却不留一丝喧哗的痕迹。他将母语的诗化,深藏于对黑暗机器的诉说中,将优雅的语词,流淌在车间流水线里,把生命的诗意,飘荡于苦难的承担。我从他所寄来的近二十首诗作里,细心的阅读,静静的品尝,在缓慢的生命审美过程里,并能被一种独有的心灵所感知而深感慰藉。


                     现代语境下的诗意栖居

  对于中国诗歌传统源泉的界定,老子是纯朴和自然,庄子是率性与想象,这两个人物的哲学思想,足以影响了中国后代诗人的所有空间。只是传统的原创性,随着漫长的历史革命轮回,已经蒙上了太多的假相与伪劣。我们在世纪的新千年里,再来翻出这些原创的古董,仍旧无法找回生命的直觉与本真的回归,因为自然和人类的进化,已经不再是那个历史的重复了。诗人要找寻的心灵栖居,也已是面目全非。地球已陷入一种物化的大灾变之中,人类却无法停止物化的脚步。诗人在这里要表达的是对自然的本真的呼唤,是自然的诉说和拯救。

《比如——》

比如,你走近我时没看见你
你在我的手背上睡着我不知道
你出门就遇见我。思考。
沉入如钟,如井。
半夜里爬起来到井边呼喊你
到渡头等你,哭你
比如,听雨。赏月
听草根的生长。
秋天的湖中深藏着你。
比如,桌上留下一封信
台灯低着头,一只死去的灰蛾。
比如,茶杯忘了盖上——

  这首诗的词语平和清静,语境禅意十足,如那一首禅宗悟道的《菩提树》,给出了现代心灵的一条出路,是对眼前事物的慎独经验。但又具有了当代诗人的特殊性,即这个自然的语境是理性的语境,是诗意的发觉,不是诗人当下真实的处境,这个处境已经不存在了。真实的人在承担另一种处境,它已是非自然。在这里,我们还能深切地感受到诗人,对自然与心灵的感应,那种十分和谐的理想把握尺度,这是当代很多诗人已经丧失殆尽了的。活在自然里,这是诗人的最高愿望,他用母语构成了这样的一个童话式的世界。在这里融合的不仅仅是简单的男女情长、相会或离散,更多的元素是人在现代自然处境中,而“自我”的映像已被遗失了。这个“自我”就是童话、童年和真美善,它们在随着一只灰色的小飞蛾的死亡,而消失在深秋的湖底。这时诗人的情感是遗忘了将茶杯盖上,细腻的美感在语境中温存溢出。

  古钟、水井、渡口、深秋的湖水、听雨、赏月、台灯、桌面上的一封信,一只死去的飞蛾,一只茶杯,都是静态的什物排列,为何又有着如此惊人的动态自然性逼真?这就是所谓“真理就是一种事物的澄明”的罗素经验,不是“真亦假来假亦真”的中国式感性表象。诗人对自然的感受,对爱情人性化的表露,带有了明显的理性思维的发现。这首诗如同一幅莫奈的静物画,色彩质感和音乐性浑然一体,又层次分明,节奏明快。只是画家却深藏于词语的深处,也就是诗人本身被诗化了。这正是现代诗人与古代写意诗人的相通之处。但是语言抒情化的直觉,不再能激起现代心灵的感受,而是要求立体式的感官视觉效果,才能达到语言的高度的容纳性和感染力,而这个立体世界必需是现代理性语境构成。请再阅读下面的一首《旷野或钢琴》。

江水,落日浑圆
忘记你,并不能忘记你的歌声
一片薄薄的纸片,紧贴胸口
一个小小的震动,风卷沙扬
皮肤上的盐,和水,一双明眸
秋天的树林攥紧骨头
谁弹奏了一下,风卷沙扬
一双明眸,小径上忧伤的溶汁
哦,马车带走,苹果,山楂树
枯叶蝶,疲惫的农夫
哦,再见,旧时的山坡,灌木丛
河流带走,马车带走——

诗意的立体画面,扑面而来,表现了一种大视野中的平静柔和而细致的美,虽然也是表现大河落日的自然与人的关系,却少有那种的英雄主义的慷慨语气和虚妄,而是将钢琴的交响乐感与旷野的沉静气质,交融在词语的温柔细说里,与“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或“无边箫木纷纷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等古诗相比,这一首对自然景物的细微关照,更是体现了诗人浓厚的平等思想与平民精神。很难想象一个整天与流水线、机器、纱布、油漆、润滑油、橡胶等物品厮磨的人,却有着如此细腻的自然情感触觉,并把它表现在母语的诗意承担里。如果没有一种对母语的赤子情怀,对人性的和平祈求,诗人是无法面对机器写诗表达诗意栖居的。从这首诗里,我看到诗人更为热爱人性自然的执着。

  与某些诗人反抗物化异化不同,许多诗人都走向了金斯堡式和海子式的道路,在呐喊或嚎叫声里,在虚妄的理想幻象里,以肉体的沉沦来抗争肉体,以物质来抗争物质,结果还是被物化成垃圾或是商品。这是自然理性与人性的一种悖论。我就是这样一个深入其中的诗人,因此解读一种非自然理性的诗歌时,往往带有批判的强烈意识,但在读这些自然伦理和谐的诗篇时,我还是被他金色的忧郁气质所打动,我感受到诗歌在诗人的柔弱躯体内,变得非常的坚韧有力,而不是坚硬和粗糙。心灵之美是内在力量的平和呈现,而不仅仅是没有节制的愤怒暴动。

  当然,对于某些现代物化场景的描述,语言还是需要一种暴发的力量,以揭示出心灵被动的压抑扭曲状态,但诗歌的语意,更多的是在隐约的揭示中,表达自然的美感。斯宾诺沙有言,没有恐怖的美是无力的,没有美的恐怖是邪恶的。这位打磨了一辈子镜片的诗学思想伦理大师,亲身体验到了人性与物化与自然,在互为相处美化过程中,应当达成的一种平衡的可能性。而池沫树的自然诗歌表达,却以独到的现代语境,越过古典的自然主义诗学局限性,而与自我达成了理性的沟通。诗歌的恐怖部分消失了,但美的部分仍然还是有力的。这就是钢琴或旷野与人交融的关系,是诗与美的存在。心灵的诗意栖居就这样实现,这是诗人本身的幸福呈现。


                    现代语境下的诗意批判

  诗人仅有自然或想象的自由表达还是不够的,还要有对现实假象的批判能力,才能构成立体化的现代意识语境,从而越过诗意本身的局限性,即让诗人走出诗界外,寻求“功夫在诗外”的自我价值。当然,批判的方式也包括揭露、戏谑、讽刺荒诞的真实。这是现代诗人与古代诗人的不同之处,因为人的处境已不是过去的处境了。这个如果不敢面对,就无法回到自然的诘问中去。池沫树对此也有很强的表现作品,比如这首《凉椅》,就是对当代偶像人物中,伪诗意生活的一种诗性批判,有着深刻的内涵。

《凉椅》

空无一人的旷野
置放着你,面对群山
如果陡坡再陡一些
如果草皮再长一些
我想着你该如何变化
但天空是不规则的
划下45度的弯,容纳你

你应该是凉的
色彩冷
无人歇坐
我看着,看着
然后你从广告画里飞了出来
使画面置于自然的虚无

  诗人站在山坡上,看一张巨大广告画里的一把凉椅子,它被安置在群山环抱,也就是那种宣传城市生活的广告招牌,是现代人的贞节牌坊。它指示人们必须按照它的意义生活。椅子是人还是物?为什么是凉的?这是再普通不过的现代什物了,但在这里却表现一种独特的荒诞。诗人以此寓言一种自然与人、与物的紧张关系。在自然风景里,诗人独坐旷野,观察椅子随着群山和坡度的变化,但他发现了天空是不规则的,而人的视像是随着坡度的变化而变化,随时会有一种致命的危机袭来,如那把椅子从画面里飞了出来,画面的生活是虚空了。人若按照广告来生活,也是虚无的,甚至也是危机的。人只能回到自然中生活,不是在画面上。这种荒诞性的揭露性表达,也有自我的批判力度,再如下面这首《流浪的词语》。

《流浪的词语》

有人在城市里,一条裤子跟着跑
一根绳子,和一条狗

树叶间闪烁着词语
阳光,水,和一些小精灵

在办公室里不停的沉默
在大会上他的嘴巴掉下钉子

一个词语,和另一个词语
结伴而行,擦肩而过

一只蚊子,一首诗,一只眼
一只无人知道的耳朵

塞满了昆虫,进进出出
拥挤,狭窄,暴燥

忽然一个词语逃了
他的嘴巴掉下一块冰

落地有声,溶解
一只耳朵同时感到众多的

词语,进进出出
飞扬,撞脸,死亡

一个词语逃了

水,溶了进来

  这首诗是揭示自我生活,在现代语境里的背叛状态,有点荒诞的抽象化的色彩,可能多少与诗人从对卡夫卡式的发现有关。是一种非理性化的语言组合,也表现诗人本身在里劳作,却让词语变成了流浪者,享受非物化的自由。从嘴里掉下来的不是诗歌,而是钉子,而钉子就是诗歌。钉子飞在头顶,钉子变成了蚊子和昆虫,这是在非自然的环境里,有自然物的出现,它是真实的。而人与狗却无法获得,它们永远都有一根绳子。唯有词语是自由的,它们在诗人的生活里,变成自然的造化。这是诗人沉迷于词语之爱的深厚情结,也是作为一个诗人的基本条件。母语在逃亡,困为自然在沉沦,城市在沉沦,诗人在沉沦,所以诗的主题一下子就被揭示了出来。

  在70后诗人中,这种以卡夫卡式的生命经验写作尝试还不是很多。当然也有一些以草根为理念的“安贫乐道式” 写作,比如柏桦或杨键,但这已是中国数千年传承了,无有创新和向上的个人思想独立气质。而思想保持独有的贵族理性自由精神,也就是卡夫卡的内心饥饿,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食物,他就一直饿着,饿死诗人,这是一种独有的坚守。因而我说是贵族精神,是纯洁的诗性。在当下诗人中,我还没有发现这样的诗歌表现。“饿死狗日的诗人”,不是这个概念,那是伊沙没有肉包子吃。现在有了,所以不叫饿了。他们更多是一种“温饱足而思淫欲”的物化扩张, 诗人张开贪婪的大嘴,对于当下的食物是什么都要吃的。池沫树的词语逃亡,就是一种诗人的批判承担,他默默的写作,饥饿地选择洁净的食物,体现了诗人对黑暗内心的审察力度。


                   现代语境下的诗意坚守

  池沫树的诗歌作品每一个阶段都有不同的风格出现,其共同的价值取向,还是保持了对事物以诗性的宽容,形成了语词鲜明的自然风格。当打工诗人的命名,在东莞风起云涌的时候,他却默默地消失在流水和地下室里。他的笔名也是几易其改,在不同的民间诗刊上出现,没有认清他是同一个人的手笔。这使得那些想命名他的人,也无从找到他的真实。这是否是诗人想逃脱某种束缚,而坚守个人的生活品质,把诗歌的表达融合在流浪词语里呢?从它的诗歌里能找到这种真实的答案吗?

《诉说》

那一年,我把自己锁在家
父母骂我,我也不出去

有一天有个男人来找我
我并不认识他

我的沉默压倒了一片人
他们以为我在抗议

一年的冬天门前的树挂满了雪
我深深的呼吸,再呼吸

我常常看到有女人消失在小巷里
有的手里拿着半截厕纸

在秋天,一对年老的夫妇
扶相勉励。一个学生来找我
但我不能关教室的门

  这里,诗人的少年沉默,却变成了对众人的抗争,所以,诗人被放逐在故乡内部的世界中。他进不去,又出不来,只有沉默,沉默太久就是一种抗争,他终于赢了。因而他走出了那个传统的影子。他是一名矿工的儿子,在那里感受生命最原始的压抑和承担。他也从父亲的荣誉里,取得了工人的身份认同。他与这种命运展开博弈,从父辈的承担里学会更多的坚韧和宽厚。伟大的梵高在少年时,就想做一个诗人,他父亲让他做了一个牧师,梵高15岁下矿,与工人讲授圣经里的诗篇,经常是热泪盈眶,但工人们的苦难命运,却与上帝的关爱相去甚远,他发现了教会的伪善,他思考了大量的生死问题。最终还是背离那个牧师职业,而做了阳光与自然的画师,一位旷世纪的诗人画家。不知池沫树是否也有这方面的生死悲悯启蒙,从他早期的诗作里,可以看到一种温厚的宗教情怀。在我的另一篇文章《东莞诗歌的守夜人》里,我提到过他的最初几首诗,也许那是他个人最痛苦迷茫的时期。

《墙》

……
现在,我面对的是一堵墙
你可以想像:金色的或是灰色的
它有宫殿琉璃折射的光芒
也有平民小巷中的简陋和颓废

一个声音来自黑暗,它说 进去吧
我不知道该翻越那堵墙 摧推毁或是折开
这次面临是否亲自动手,或是
请来工人或机器

于是,我久久站立墙前
一跪下来,我的泪水便开始涌出
上帝啊,请宽容我,请保佑
一个弱小的生命……

  这是一首让灵魂颤栗的处境诗,它呈现出生命对历史和现实、未来的三种反思和拷问。从时间上又穿插了三代人的努力和与承担。面对权威和群体的挤压,有三种可能的选择,历史的虚妄、人性的暴力、机器的冷漠,哪一种可以通向生命的自由之地?但善良的诗人选择跪下,他请求历史的宽容和现实的忏悔。这种跪下是神性的自觉。这首诗提出了人性的善恶、存在与虚无等现代物化之下的选择难题,他以诗人的经验,表达了生命宽容和善良的高贵。其后期的诗作,在悲悯的基础上,又表现得更加从容、缓慢和大度,这是否一种智慧的成长,还是生命老化的开始。

《一个青年的一段》

岁月终究在这里留下了刻痕
反复寻找过的,失去和迷茫的
留下了一幅照片。深藏着
恰恰显露了你的沧桑。想起年少
显露你的才华。顺其自然。

一个未曾谋面的朋友,反复叮咛
并把它扩成了一幅油画。
木块,树影,失去自然的春色
在黑暗的背景下,你的身体
找不到位置。

在地板上,红色漫过了水
遮住的头部,东拉西扯
印证了童年和老年。无法避免。

空中挥舞的手,停顿
甚至错乱。牛仔裤短而紧
的包裹,最后的肌肉,较之于
脸,更平滑。

一枚钉子钉住一封信
未阅。一双鞋子
过早的进入了老年。

  从他的这首诗里,看出了一个诗人的磨难,若没有一种坚实的思想基础支撑,会是什么样的结果?过早的老化并对现实做出妥协,当然也是一种生活选择。但诗人的顺其自然,却不是一种被动的随波逐流,他的内心自然是一种诗意的自由流动与坚守。并与主流的世俗化伪生活构成了抵抗关系,而抵抗的程度越坚韧,就越有一种诗性的存在感,并在这存在中找到心灵与物与自然的平衡和谐相处。这首诗恰好表现了一种人与物的生命演化画面,如同发现一座深藏于森林里的老木屋,一间生活纪念馆,一个小小的驿站,从青年、中年、老年的不同时段,那些清晰的生命痕迹,年轮风度、跃然画面,连自然也为此怦然心动。池沫树对生命的自然发掘,充满了现代画家的色彩与静物变化的独到眼力,是他内心善于捕获事物的和谐状态。因而诗意的立体感非常强烈,静中有动,动中有美,抵消了心灵的浮燥、虚妄与不真。再看《缓慢》这首,一种舒缓的词语与眼前的事物互相交替,让心灵在音乐的节奏里,进入事物美的享受中。

《缓慢》

缓慢,继续缓慢
爱,继续相爱
抒情的曲子,仿若一根针
断在肉里。我的姑娘生长在北方

她为一片南方的银杏叶心存感激
她的笑惊动了湖面的鱼
纷纷长上翅膀,飞上高空
天空的碎玻璃溶化成水

生活似水。秋天,我的姑娘
坐在一棵伐倒的白桦树上
整个白桦林染上了她身体
的腐败气息。阳光缓慢

缓慢,眼神缓慢
爱,缓慢

  不得不惊叹、惊喜、惊奇于这首诗的审美意境,这是他近年来最经典的一首作品。表现了他内心的那种对生命之爱的独特享受。深入骨髓和心灵的诗意,好似让词语达到宗教式的皈依。在现代节奏下,还能停留于这样的一种生活时空,爱在缓慢中,如一根针、断在肉里,在血管里流逝,在天上,在风里,在阳光下,在树木里,那种疼痛的诗意,那种绝望的腐朽,化着了神奇和永恒,一切都显得多么平和、浪漫而温暖。这正是诗人贵有的品质生活。

  池沫树通过默默的坚守和写作,在东莞独自享有了一种诗意的创新语境,这是现代诗人对公众生活所做出的一种努力。一个流浪工厂、车间、码头、建筑工地的诗人,他对“适者生存”的努力,也许同我们是一样的,经历着同样的时代断层的创伤,物化经验的磨灭。而不同之处是诗人能通过母语诗歌的营造,不断获取生命思想的创造。帕斯卡尔说过,人是会思想的芦苇,风一吹就会断,但思想者在。而诗人的思想就表达在他的诗里。诗人们现在都在谈存在问题,都在寻找存在问题,而“诗到语言为止”或“诗无达诂”,是否是现代诗人的绝境?当诗人的个体体温,不足以散发于社会时,他还能有存在的可能吗?

《在车站》

在车站,
我点燃一根烟时,2路公车开走了
天气太冷
我抽完烟,顺手
将含有我体温的烟蒂丢在脚下
来来往往的人,你踩一脚,
我踩一脚
就这样过去了

诗人在此语境中,变成了一根烟,在冬天被点燃了。他感受到了冷漠和伤痛,而四周却是盲目停留或奔走的人群,他们在寻找什么呢?是存在吗?温饱也是,饥饿也是,而生命却在寻找中逝去了,远走了,就这样过去了。但我至今还不知道诗人在哪里,他没有告诉我,他只告诉我他在他的诗里。作为一个诗人,这就足够了,还要那些命名、那些势利、那些诗外的东西,又有何意义呢?正如诗人手中的烟,就这样燃烧干净,丢弃在万人的脚下,就这样过去了,而唯有诗人永远都在路上。这也是唯一的名。

2006-5-7于东莞世博大厦


序跋:
                 诗歌的守夜人(诗集《穿裙子的云》代序)
                        ——池沫树诗歌印象

                                    刘大程

在我多年前就已熟悉,坚持写到如今已为数不多的几个东莞诗人中,池沫树是出色的一个。从当初到如今,他一直在工厂辗转,在工厂那套与利润最大化紧紧相扣的加班加点的作息制度下不停运转,却一直没有放弃对诗歌的热爱和写作。这些年,就是在那离机器很近的地方,池沫树写作了大量诗歌,也在各类刊物发表了大量诗歌。他的诗歌得到了不少诗友和读者的喜爱,但池沫树仍然是一个有待关注的诗人;当然,如果说对一个诗人的关注点已进化到不是以文本为准而是以其权势和财富背景、性别特征等为准,那我无话可说。

在我的阅读中,池沫树的诗歌总体上给我两种不同风格的印象:迷离色彩和现实色彩。前者大多是前期作品,后者大多是近年来的作品。他的那些迷离色彩的作品,以纷繁意象的有机组合见长,句子甚至词语间的跳跃性强,顿挫有致,这些看似孤立而凌乱的语句和词语在总体语境上却保持了一致,加上他对“诗有别裁”的自觉或不自觉地体认,常会出现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陌生化句子和情景,及个人对诗歌审美的趣味择求,从而营造出一种唯美、迷离、空灵、新异的诗歌质地和氛围,让人仿佛步入一种飘着淡淡烟霭、亦真亦幻的境界,眼前景物好像触手可及,又似非常冥远而缥缈,如他的《缓慢》《旷野或钢琴》《草地》《遗忘也是》《暗房子里的白光》《空谷》《湖滨》《凉椅》《退》等。我们曾经一起谈论过赵无极等人的绘画,从他的诗歌也可以看出艺术相通的一些端倪。他的现实色彩的作品,多为对自身和芸芸众生卑微生存的刻画和呈现,传递出疼痛感和人文关怀,如《矿工,父亲》组诗为代表的一些作品。如果前一种风格的作品有现代绘画的特点,那么后一种风格的作品则更多类似于传统白描。

从人生经验与诗歌写作的相互应照来说,这个转变是很自然地。青春年少,是多梦而单纯的季节,人生的历练、内心的积淀和精神的承载相对都不够芜杂,对世界会多一份美而天真的想象,而随着岁月流逝,多少梦想成空,回首时,已沧桑,心境已是大不同,再加上境遇的多舛,世相的炎凉,再捉字成句,缀句成诗,便会是另一番况味。所以,我从他后来的一些诗,不管是迷离的还是现实的,分明读出了较之以前要多得多的沉重、茫然、哀伤、悲怆和隐忍,还有关于生命、命运等题旨的思考,如《无题》《温故生活》《独立的人》《一个青年的一段》等,他在《无题》中这样写道:“深夜/我走过花草簇拥的小径/推开一扇朱漆斑驳的大门/里面的桌椅茶几清晰可见/门牌上写着:暂住证40号/我喊道:‘里面有人吗?’/没有人回答/我再次喊道:‘里面有人吗?’/我听到月光细碎的脚步从蛛网落到桌椅上”这种彻骨的凄清、荒凉、虚空和孤独,让人洞见生命的微尘般无助。与不少漂泊而来的打工者一样,在工业区与机器的轰鸣中,池沫树曾经历过给心灵造成一生伤痕的事情。这些,他鲜为向人道及,但在他的小说《一个人的青春如此》中是有记叙的。这对他后来的诗歌写作显然不能没有影响。我注意到,紧迫的生存压力和美好的诗歌理想,也确让池沫树有陷入两难境地的感慨和无奈,在《一个人的青春如此》里,他说:“我发现人这东西需要某种精神的东西给引导……如果继续深究下去,就会走入一个极端……托尔斯泰、凡高、海明威、海子、顾城等……我是实实在在的心虚。同时又害怕陷入或者深究——我的孤独——一不小心就掉进去了,就不是拔草那么简单了。最要命的是我不能踩着欲望这个桥梁同世界一起去实施明天会更美好这个计划。”同是天涯沦落人,而且是作为多年的朋友,读到这些,不免让人难过。我惟有祝愿他日子过得好起来,前面的道路开阔明亮起来,曾经的重轭不再是包袱而是财富。

读池沫树的诗歌,容易唤起一种关于诗歌品质问题的思考。好的诗歌究竟应该具备哪些品质?在这个疯狂解构而紧缺建构的时代,诗歌界可谓热闹,以“诗歌已丧失标准”为幌子而粉墨登场各自称王的景象蔚为壮观,概念乱飞,嗓门盈耳,但一落到文本本身,却常常让人失望,不敢恭维。这是个叙事的年代,叙述本没有错,但一溜读下来,却太多平庸的口水账,不过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啰嗦复述而已,抑或没有一点审美意蕴的拙劣段子。须知叙述也是要讲策略的,才能实现有效书写。叙事学家詹姆斯·费伦认为:叙述是一种施魔法的行为。博尔赫斯说过:“我知道我文学产品中最不易朽的是叙述。”博尔赫斯的叙述是一种什么样的叙述呢?一种迷宫似的叙述。正如美国作家约翰·厄普代克所说的:博尔赫斯的叙述“回答了当代小说的一种深刻需要——对技巧的事实加以承认的需要”。当下诗歌同样也有对技巧加以承认的需要——即对写作难度设置的需要,只不过,我们要明白的是,技巧有容易看出和不容易看出之分,有高下之分。厌倦了平庸叙述的我们发现,池沫树的诗歌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有别于日常见惯的异质的诗意空间。他的迷离色彩的诗歌,叙述的痕迹不重,现实色彩的作品虽比较明显,但与前种风格作品一样,他非常懂得节制,行所当行,止所当止,语言干净利落,老练劲道,从容淡定,不落俗套,语言背后的想象空间却是辽阔的,深远的,予人联想和回味。

从交流中和诗歌文本我都看出,池沫树是一个真诚对待诗歌而用心写诗的诗人,他有自己久经琢磨和探索得来的诗歌见地和审美体系,而不是那种随意性很强的盲目的写作者。

池沫树除了写诗,也写散文和童话——严峻的生存环境里,他还葆有一份可贵的童心。他的童话我读得少,他的散文,写得和诗一样出色,尤其是那篇《守夜人》,综合了他诗歌的多种手法,是一篇难得的美文。在这篇散文中,一开头,他就写道:“我是一个守夜人。”不管这“我”是不是实指他本人,而无论是从气质还是文字,我都很愿意把他看作是一个诗歌的守夜人。一个在夜晚游走的守夜人,常常会看到与许多人不一样的事物和秘密。在现代都市背着诗歌的行囊,做一个虔诚的守夜人也是有福的,如同一个清贫而孤独的浪子,坐在城市郊野的田塍,在三两粒星辰的浩翰天空下,独自吹一支美而忧伤的竹笛,等待天明……

2010年5月3日于东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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