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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回乡偶书(4月的一组18个)

热度 1已有 9695 次阅读2015-5-1 18:19 |系统分类:诗歌

四月还乡

回老家来,除了把游子之心
装进大包小包
还得带上我的小狗,这个娇生惯养的孩子

一进村就找到了同伴
和它土生土长的远房亲戚们
打成一片,也不知道它用的哪种方言

我花了很多天,才把南腔北调
改换回家乡话,和乡邻们少些隔阂地
谈天,天是瓦蓝瓦蓝的天;说地,地是方方正正的地
                                              
春耕图

空山新雨后,白了水田,黑了田垄和草

若是在这水墨清晨里
牵出一条大水牛,把锃亮的犁铧给它套上

若是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贴在牛屁股后
一个不小心,泥浆从脚趾间直直地射到脸上

若是我的女人,像一场春雨迫不及待
她的土地,在惊蛰时就已大片大片醒来

我卸下犁铧,挂好蓑衣和斗笠
重又把哞哞长叫的公牛,赶回她的床上
                      
走在田垄上

走在田垄上,我是穿鞋的
气咻咻趟过泥水的牛
和跟在牛尾巴后扶犁的邻人,是赤脚的
蓄了一冬,他们那六条腿格外有力

接下来就是农忙时节
该播种的播种,该插秧的插秧
该干什么的就干什么
我常去田边走,看他们忙活,但从未湿过鞋
吸附在牛背上的牛虻,贴着水面疾飞的燕剪,也都是这样
                            
倒春寒

高兴得太早
笑逐颜开的樱花
春草池塘里的牛蛙,这些外来物种
哪会料到,寒流裹挟细雨,杀了个回马枪

刚刚过去的冬天
北风如刀,万物受尽煎熬
我早已习惯,它的刀还架在我的后颈
它的煎熬还在我内心里,时不时像沸水滚翻
                        
七月半

住在山坡上的人
会回来小住几天
有好的饭菜就端出来,把酒斟上
纸钱不要吝啬地烧。他们所求不多
都是一些节俭惯了的,连墓碑都那么矮小

这几天,狗不乱叫,猫不乱走
因为它们的眼里
熟悉的身影一个不少
没有谁堕入地狱
也沒有谁愿意升上天去,家乡比哪里都好
我们可以做一回不怕鬼的人,摸黑走过每一条夜路
                           
清明

在江边的空地上
我们趁着夜色
给逝去的亲人烧纸钱
烧一摞,就喊一个名字
像包工头发工资一样
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上
过上不愁吃穿的日子
我们一个不漏地喊着他们
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叔叔伯伯
轮到远房表兄时
那堆纸灰噗地腾起来,像被踏了一脚
也难怪,他是去年讨薪跳楼死的,还在为儿子的学费急得暴跳
                               
小镇上的银行

每个月去一次农业银行
给上大学的儿子
存入生活费,三年来已经形成了习惯
小镇上也有其他银行,但手续费比这家要高

唯一让他不习惯的是,每一次瘪着口袋出来
大门口那头威猛的铜牛
红眼鼓颈,好像随时直撞过来
一点不像家里的老黄牛,任劳任怨、老实憨厚

过河

河上只有一座桥时
往返很方便
住河西的小姨喊吃饭
坐一角钱公交车就到了
每顿饭都吃得很香
饭后还有露天电影看
现在我请小姨全家来做客
在临江酒楼,从下午四点等到七点半
不清楚她们走哪一座桥
桥多了,路就长了
一大团乌云从河西涌来
慢慢地下起了零星小雨,慢慢地变成瓢泼大雨

山上有座庙

山上有座庙
其实就是几间农舍
供一尊佛,悬一面鼓
门口插一竿旗
供人烧香还愿、卜卦抽签
庙里的狗,平日跟着守林人
满山遍野乱跑
天黑时回庙里睡觉
趴在佛脚下,半夜里不忘
悲天悯人地叫唤几声,对着空空的山林

庙里有只狗

在庙里呆的时间长了,怎么看
都像长着一张人的慈悲的脸

但终究不是吃素的,偶尔
去抓一条蛇,捉一只狐狸,生吞活剥了它们
                  
菩萨在灯下

守着这座山,是庙
守着这座庙,是他们三个
一尊菩萨,一个看林人,一条狗
此外就是山风,无边无际的竹海翻腾

夜晚,看林人把签筒倒出来
让大黄狗抽,抽一支是上上签,再抽一支还是上上签
菩萨隐身在灯下含笑不语
山石嶙峋,铁青着脸,保守着秘密千万年

从庙里回来,她就病了,从医院里回来,她的病加重了
                           
病根

镇上的医院,盖在半山上
乡邻们去看病
要爬很长一道坡
他们已经习惯,另一道通往寺庙的坡
比这更长,他们也照样
上坡时低头哈腰,下坡时昂首挺胸

从庙里出来和从医院里出来
神情几乎一样
时阴,时晴,更多的是喜忧参半
若是像我这种
多年前落下的病根
拜佛也不管用,喝药也只当泼到了地上,毫无疗效

斗地主

村里的最后一位地主
几年前就已移居到儿孙的墙上
隔着镜框,面目慈祥
那一把山羊胡子
从我记事起就一直那样
翘着,不是粘着汤就是粘着米饭

我见过的斗地主
像极了一场真人游戏
翻身做了主人的穷乡亲们
在大会上齐声高呼
要把他打倒在地踏上一脚
会后又和他说说笑笑,一起扛着锄头下地
锄社会主义的草,拔资本主义的苗

饥荒年

雨落过的地方,太阳照过
太阳照过的地方
我哭过,我的姐妹
和弱小的牛羊
饿得心慌。我们没有饭吃啊
那一年
国家辽阔到
我的父母乞讨无门
黑夜辽阔到
只剩一盏煤油灯,眼冒金星
照着小学课本里的邱少云
我那小小的宝贝,在裤裆里干瘪地晃荡
                    
最后的地主

离乡日久,村里的年轻人,大多不认识我
见了面,点个头,按照辈份
有的喊我叔,有的喊我伯,更有喊我做爷爷的

这方圆几十里,我认识的人已所剩无几
那都是在苦水里泡过的人啊
有的是贫农,有的是富农。老地主也已离开人世

他不在了!这世上再无人提起,小时候我去他家借米
慌得像秋后饥饿的蚂蚱
那时没有留意,别人手上沾满洗不去的血迹
而他的手上,他的破棉袄上,除了泥,还是泥

给父亲寄药

第一次给父亲寄药
竟被收件地址难住了
老人在电话那头
费力地告诉我
村组合并
像大鱼吃小鱼
以前的组没有了
以前的自然村没有了
以前的那个乡也没有了
现在全都合并到一个镇上了
据说镇还会被合并到另一个县去
成为一个新的地级市
老家的确切地址,目前似乎叫
湖南省桃江县某某镇某某村某某组

哦,父亲,我记得了,老家还在,只是随了他人的姓
哦,父亲,您也要记得按时吃药,千万别吃错了药!

老家的地址

人民公社和乡是不一样的
大队和村是不一样的
就像中药和西药的苦
就像小时候充饥的红薯
与路边摊上烤得流蜜的的红薯
味道是不一样的
从前父亲给我寄生活费
给我写信
老家的地址端端正正:
某某公社某某大队某某生产队
长长的土气的名字
犹如落日下扶着犁耙的身影
如今我给他买衣服寄药
老地名换成新称谓,仿佛寄往一个陌生的地方

临行喝妈一壶茶

乌黑的、烟熏的
那么小一撮谷雨茶
被母亲用滚开水一冲
在我的旅行茶壶里
立刻浓郁得像母爱一样
散发出故乡山坡上
阳光雨露、春分与清明的香
走南闯北的路上
对于我时时焦渴的心
她只用这温热的一瓶,一个人就完成了南水北调工程
                          

发表评论 评论 (1 个评论)

回复 平林 2015-5-5 14:25
唯一让他不习惯的是,每一次瘪着口袋出来
大门口那头威猛的铜牛
红眼鼓颈,好像随时直撞过来
一点不像家里的老黄牛,任劳任怨、老实憨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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