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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长诗:桂园马年

已有 14737 次阅读2014-3-24 20:27 |个人分类:诗歌|系统分类:诗歌| 长诗, 桂园, 陈宏, 此在主义

桂园马年

 

 

1.

在城里住了13年的农民

还是农民

他们拿起了锄头依然那样顺手

月季  芍药  栀子  桃树  石榴

连根掏出  更别说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

拾掇得干干净净

土被翻过去翻过来  蚂蚁慌乱

被挖成几节的蚯蚓成了小男孩的乐趣

他们用树枝拨弄着一节节扭动的肉体

逃窜的蚂蚁被唯一的小女孩追逐拍打

 

老父亲骂着那些抢占花园的小市民

母亲骂着父亲  别招惹是非

我让他们别吵了

还是关心一下自己的健康

气出病了倒霉的是我

单位请假需要一把手签字

一天还要扣一百元的绩效工资

哪有时间照管你们

 

嫉妒人家干吗

人家把花园变菜园

也只是拿回人家的那份

又没有伤害你什么

菜价那样高  农药化肥膨大素

你们不也天天抱怨谩骂

他们哪错了

你们还是关心马航奥巴马普京吧

回到你们的生活

 

2.

生活在新闻里的母亲

也生活在小道消息里

吃饭的时候骂着美国鬼子小日本

飞机究竟飞到哪儿去了

白宫是哪儿  他们为啥不承认飞到他们那个什么基地去了

我吃着黑白菜熬腊肉给她讲我自己也不明白的问题

我怕父亲骂我顶撞母亲

吃着老娘做的饭听她说东家长西家短

海生说你太幸福了

还有老娘和你说

我想听老娘说已听不见了

何况她说那些也就不跟你媳妇怄气了

 

生活看似平淡却很有味

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不愁吃穿  不再考虑买房

不羡慕富贵

下班后可以散散步谈谈天

给妻子熬熬药洗洗衣

还可以趁机上上网

与儿子视频

叮嘱他以学业为主

督促他多锻炼身体

  我和你妈星期天骑车穿过油菜花海

你羡慕吗  妻给儿子扮个鬼脸

 

3.

阿飞那娃跟他妈一样

大了很有出息的

虽然没考上学  上了个自费

小时候把别的几个娃喝过去吆过来

徐歪嘴在园子里种的北瓜被他当球踢

徐歪嘴骂他他还敢跟徐歪嘴犟嘴

这是公家的地又不是你家的地

你把人家枇杷树剁了点瓜种豆

我为啥不敢踩

徐歪嘴气得哆哆嗦嗦

崽娃子  崽娃子  说不出口

 

几个老太婆叽叽咕咕

说着院子里的人和事

打量着四单元101搬来不久的人家

慨叹着升官了发财了过世了的几家人

指着地上的垃圾骂着物管

然后话题集中在楼口的垃圾

数落着素质低的某家

幸亏那个老师经常打扫

不然恶心死人了

一楼的媳妇正好回来

看见老人们别别扭扭的样子

也跟着骂了起来

表示着自己的清白

 

4.

数着一个个搬走的邻居

桂园里的老住户

声音高了起来

那些乔迁新居的

几乎都是升了官的

就连那家在和平路卖德尔惠的

也还住在桂园

那房租一年都得八万

多大的生意  都没发财

怎能跟人家当官的比

 

一单元303家里失窃的妇人在楼下

骂着贼  却面朝着西面

骂着骂着就骂到了四单元楼口

我说你别胡乱骂

这栋楼上搬来的也不止这家

何况这么大个院子七八栋楼

搬来了多少新住户

我们楼道口经常有垃圾

都疑心人家一楼乱倒

那天我才发现

收垃圾的把没用的垃圾扔在了我们楼口

不要老对人家有偏见

 

5.

先入为主

先住进桂园的人

总把自己当做主人

先买车的

把自己车停的位置占为己有

那个开二手车的退休局长

好久以后才明白

自己车上那道划痕

并非孩子们手骚

只怪自己车停的不是地方

 

就像满园子的花椒树

你不能去摘一把

如果在媳妇的指令下你不得不

窃一把新鲜的花椒叶子

你会感觉到有几只怨恨的眼睛在盯你

所以你总会学一学孔乙己

念叨几遍窃不为偷也

忍着被媳妇骂没出息

 

你为什么不自己载两棵

当初让你载你说那是花园

看着满园鲜嫩的蔬菜

你说总比满园枯枝荒草要好

与那些打理菜地的邻里说着无农药无化肥的蔬菜

你会得到他们的谅解

一个每月领取四五千元人民币的公职人员

难道还要与我们挣这一小块地

看一看你们经常收到的快递

早都不该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6.

我总有理由为自己辩解

妻说我没出息人说没出息话

这个时代装什么清高

我说我装什么清高

我只是不会清高

装清高的话我会学老汤

去天灯寺帮和尚们

写写施主的名字  收收消灾免祸的念经钱

或者学学那些退休干部写写古体诗

你不见每年县上的年鉴

那些在市级报刊上发表诗歌的人

都把自己的名字和大作编了进去

我这个在大刊物上发表作品的

却不敢让人知道我是诗人

在一个文化只是写春联搞汇演出自传编顺口溜的小县城

诗人只是取笑的对象

就连几个当了小官的同学

酒桌上都在问我还屎得出来吗

 

我只是在桂园里散步的一个中年男子

见人点个头打个招呼

让人觉得我是个好人

隔三差五的扫扫楼梯

把我住的四单元楼口堆着的垃圾倒进二楼的垃圾道

与尊敬我父母的苗叔苗婶谈谈天气

偶尔也抱怨几声物业

 

7.

抄水表的老谢说

一些挺体面的人家

大桶小桶的偷水

还要怀疑我多收了钱

 

他的口水溅在我脸上

我感觉到凉凉的恨意

他轻蔑的口气  就像意象诗人

凭借着地位  抓住几首口水诗痛斥口语诗

她对春天送你一首诗不感兴趣

她要的是情人节的礼物

哪怕是一束玫瑰都会令她感动

妻称赞我还有点浪漫味

洗完锅刷完碗调着水龙头

随着嘀嗒嘀嗒的水声哼着新疆民歌

说接点水明天淘菜用

 

你就别丢人了吧

怎能学人家尹老师

人家节约一点可以理解

六十多岁了还养着个小老婆

娃们还要上门找茬

你一月几千块钱

还在乎这一点点吗

老苏说着喂鸡的老刘

老刘嘟嘟囔囔

你们两口子不也整天在地里刨来刨去

还爱训个人

 

8.

创卫的时候人们才意识到

墙上的迷药枪支办证电话

和楼道里乱丢的传单一样反动

十来年了没有人在意

这时才发现

周围居然充满了危险

桂园里居然有罪犯潜伏

说话便谨慎起来

父亲再也不在楼下和人大声议论国家大事

提醒我某某不对劲

小心别惹上麻烦

那个整夜整夜看谍战剧的女人

半夜里被龙头漏水的声音惊醒

一大早就咋咋呼呼的说

夜里有人发电报

说他的前夫在部队上就是搞情报的

神经病

那个新婚的小伙给媳妇说

 

听说13号楼里住的那个厂长

防盗网被撬开却什么都没丢

只把自己丢进了监狱

14号楼下开洗衣房的说18号楼的女老板丈夫

曾经在半夜里光脚片追贼

家丑不可外扬  桂园里的长舌妇

交头接耳  制造着桂园的丑闻

我制止母亲  不要听信谣言

更不要传播谣言

人家只不过没有在她那洗衣服而已

人老了多绕着菜地走走圈子  晒晒太阳

保持心理的健康 

像那几棵雪松

努力向着天空

十三年的时光

长到四层楼高了

生活天空样美好

你们也要活到一百来岁

 

9.

徐歪嘴三周年那天

我突然发现

在他用开水烫死枇杷树的地方

长出了一颗六七岁女孩高的小枇杷树

父亲有点神秘的腔调

迫使我头伸出窗户

这是十三年来桂园最神奇的事情

就像我十年后诗兴大发

接着写起了桂园轶事

 

桂园的生机在于那些鸡飞狗跳的孩子

十三年

他们一群群长大

新的一群整日把院子闹翻了天

揪菜的揪菜  掐葱的掐葱

踩了谁家的豌豆苗 捣了谁家的保温棚

你骂你的  我乐我的

谁叫它们长在公家的园子里

而不长在你自家的院子里

气死你个老头子

 

10.

为掩盖那些墙上的字

他们特意用黄色涂料

在墙上涂过一次又一次

 

而从来也没有人发现

一个写字的人 

年轻时戴红袖章的老王

神色之中很有经验

这肯定不是一个人所为

你看把我们这墙弄得乌七八糟

就像贴上了一张张狗皮膏药

 

墙皮脱落的桂园

多了几个秃顶的男人

一脸的沮丧和冷漠

搬出的搬出  搬入的搬入

人们喜欢垃圾道的方便

却又讨厌它的肮脏

更别说腐烂的西瓜皮渗出的臭水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相互打趣

还不如像老陈

去江南买套廉租房住住

那儿是形象工程

绿化和卫生都比这好

 

我爹说高调做事  低调做人

薄熙来都倒了  王立军也挨耳巴子

巡视组一抓一大把老鼠

你别看市上两会没谈反腐

你那一个个上司进去了几个

不做亏心事  不怕僧敲门

 

听爹的话没错

我每天把闹铃上在6:00

起床  洗脸  喝水  抽烟

出门  从地下室推出自行车

不忘记关掉通道里的那只灯

小心翼翼的去上班

,

 

2014/3/20陈宏于汉江南岸

 

【武靖东推荐】

《桂园马年》是陈宏个人的代表作品(之一),也是此在主义事象美学的代表作品(之一)。何谓“此在”?此在就是在此。他应用“事象思维”,从自己和家人的切身体验切入了老百姓——我们——日常的家居生活和“安居”之梦,一个个活生生的、立体的人物构成了一个时代真实的缩影,有效地诠释了“此在主义”和“现实主义”的某种血肉关联;作品语言不事雕琢但老辣深刻,遣辞平实晓畅但意蕴厚实,诗中几乎没有烘托式、装饰性的、啰啰嗦嗦的、拐弯抹角的“意象语言”——这首诗歌的亮点在“事象”的构造而不在“自主语言”的呈示,从诗歌艺术效果角度来看,这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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