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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沸腾鱼:纪念1966——1976

热度 2已有 492 次阅读2016-8-3 16:17 |系统分类:诗歌

沸腾鱼:纪念1966——1976
          
              刘 频


李二花,给你一颗糖吃


李二花
一个中年女疯子
我们给她一颗糖吃
她就脱光上身
给我们几个小屁孩看
郭小锤用铅笔
捅她邋遢的乳房
她会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有一次
郭小锤坏坏地教唆她——
“李二花,喊一句反动口号
就给你一颗糖吃”
李二花惊恐地摇摇头,摆摆手
啊啊啊啊地说不出话
那疯眼光里
飙出一道黑闪电


一个盲人基督徒之死


他是盲人基督徒
他用黑暗
接纳了1968年的世界
当他被按下头
被揪进万人批斗会场
他感谢一个钉在十字架的年代
赐予他学习耶稣的机会
他感谢那些迷途的羊
给他剃阴阳头,戴高帽
他感谢那个矮小的邻居
一脚把他踹倒,双膝跪在地下
他也感谢他十七的儿子
冲到台上,扇他一大耳光
那时,他嗡嗡响的耳朵
还在倾听着神的遥远的福音
在民兵的枪托下
他没有按照一声喝令喊出那句
——“打倒上帝!”
他宁肯被打成骨折,也不做犹大
他临死时,是幸福的
陪在身边是他的妻子,和
一本私藏的《圣经》
他临终前说的一句话是——
“主啊,光来了”


1976年的红薯


除夕的头一天,夜晚10点钟
大哥披着寒星猛地推开家门
一股冷风吹到了我的颈脖
大哥阴着脸,说——就这些了
我知道,一年就这些了
1976年的红薯
走了30里夜路
被大哥从肩上
狠狠摔到了地下
嘭的一声,浮起一片灰尘
在昏暗的灯光下
我看见知识
从一个青年黧黑的脸庞消失
很多年后
那嘭的一声,还在我的诗里震荡
1976年的一袋红薯
沉重,忧伤,经得起摔打


蓝老拐一家,饭前的晚课


在一盏煤油灯的光线里
七碗蒸木薯片,热气腾腾地
摆上了摇晃的木桌子上
蓝老拐带着全家七口
在毛主席的像前毕恭毕敬站立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
要斗私批修”
蓝老拐清了清被马股烟熏哑的嗓子
顾不得肚子饿得咕咕叫
开始向领袖认真汇报一天的工作

“今天,我到秤砣湾那边放牛
那边的草又嫩又密
我把生产队的牛喂得饱饱的
这十二头牛,我把它们都当作劳动人民
当作自家的亲人
三姑娘快要生了,我给它披了一床烂毯子
把它服侍得舒舒服服的”

接下来,蓝老拐带着一丝哭腔
狠斗私字一闪念
“今天,我犯了一个严重错误
为了多得一点工分
我偷偷捡了邻村的三泡牛屎
这是资产阶级思想在作怪
我要用劏牛刀,解剖灵魂
我要重新做人,保证不再偷牛屎”

最后,蓝老拐照例是那句结束语
“毛主席,我们吃饭了
您也慢慢吃吧”
当他把一坨唾沫咽回嘴里时
悄悄开溜的小儿子蓝金胜,用泥手
已经扒完了半碗木薯片


暑假的最后一天


暑假的最后一天
对他来说,是世界末日
一个地主崽,十二岁的男孩
青皮寡廋,他平时
被班上的同学习惯性地打得、骂得
居然像苦大仇深的贫农一样
在暑假的最后一天,他躲在黄皮果树上
暗自叹气
一个暑假的作业全部做完了
只剩下一篇作文没写
题目是:《我的家史》
在暑假里,他一次次问祖父和父亲
他们哭丧着脸
都不知道这篇作文怎么开头
从放暑假的那天开始
他就提心吊胆,想着报名注册时
在家庭成分一栏里
怎么去填写地主这两个刺眼的字
更想着怎么去写出这篇让人羞耻的作文
那黑色的家史,就是家里的一泡臭屎
解放前,他祖父有600多亩水田
9条牯牛,2个小老婆,4个丫鬟
他恨这个叫林茂升的祖父
他恳求过镇上的民兵队长黄二哥
给他一把七九步枪
一枪击毙这个老不死的地主
但他现在,只能躲在黄皮果树的树荫里
像地主这两个字,躲在阶级斗争的阴影里
那浓密的树影间,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
像小镇上红卫兵一波波的口号
当他从黄皮果树上回到家里
那天下午,他祖父林茂升
躺在草席上喘大气,深夜两点钟就死了
很多年后,他告诉我
那时,那个叫古敢村的太穷了,解放前
那个村子一直没出过地主
他的祖父被借去批斗了两天两夜


反革命分子蒋三亭


田里的鱼,游到他的手茧上
但他胆小
不敢和一棵野芥蓝结婚

《国家与革命》
从旧井闷出新泉
锈铁钉,一十二颗,朝他的牙槽敲

左边
小人物的天空也是大字报
帮清风卷边

他在看法院布告呢,用想像扩大
犯罪细节。杀人犯被替换成
踢过他屁股的李队长

他要从右胸反攻大陆
他的大陆,是
黑桌子上一本单薄的粮油证


玻璃幻灯片


形势一片大好。在1974年
我就是那个制作玻璃幻灯片的孩子

那些经不起1974年大风狂吹的玻璃
被我从地上捡起那些破裂的透明物体
被我用两毛钱的墨汁
制作成一部完整的战争影片

我把窗帘拉好,把插销拴上
把白天的光线消灭掉
1974年的夏天被我严严实实关在门外

一个孩子在黑暗中朗读最高指示
一只只小脑袋晃动着
抄袭露天电影院庄严的仪式
欢乐的光源来自一把破旧的手电筒
我用变声期的鸭公嗓
兴奋解说1974年幸福的画面
一片惊叹的声音,一片细小的呼吸
我手持幻灯玻璃片,我是1974年的王

坦克开来了。飞机飞来了
榴弹炮在帝国主义的阵地隆隆作响
1974年的欢乐高潮,漫飞在窒闷的房间

那时,我的父亲,一个严肃的农村工作队长
正坐在地主李尚田家里,抽着红灯牌纸烟
他在听着一个剥削份子汇报近期的表现
一边听一边训斥一颗低垂的脑袋
他不知道 ,在他的卧室里
一群孩子也在展开一场激烈的战斗

发表评论 评论 (2 个评论)

回复 余小蛮 2016-8-4 11:35
这边也来点个赞:)
回复 平林 2016-8-13 10:52
1976年的红薯
走了30里夜路
被大哥从肩上
狠狠摔到了地下
好像一阵旋风、写得快捷,狠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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