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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夜雨哗哗地下着……

热度 1已有 46 次阅读2017-6-16 12:17 |系统分类:诗歌| 夜雨, 读高中, 父母, 人生片断

                            夜雨哗哗地下着……


                                                                            甘谷列 


    夜雨哗哗地下着……

    我醒了,其实我早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这哗哗的扑打着矿山的暴雨,仿佛它凶猛地扑击在我心里一般,让我不得安宁,在这一个夜里,在我即将离开父母前去读高中的这一个夜里。

    几点了?我拉开电灯,看了看钟,4点10分了,然后又拉灭,躺着,小屋里又陷入一片漆黑。

    雨在屋顶上哗哗地下着。

    暴雨在矿山哗哗地响着。

    从家后院穿流而过的排水沟,这时发出轰鸣的汹涌咆哮之声,那些从高高的大山上汇聚而成的洪水,一齐猛烈地冲撞下来,争先恐后地从我家后院的排水沟冲过去,冲下更深的山谷下。它巨大的响声,猛烈的冲撞,真使我有点担心:它会不会将我的家冲垮,冲走……

    这雨这么大!

    我担心屋子漏雨,一开灯,果然,好几个地方正漏着一点一滴的雨!

    这老房子,多年没修了,一下大雨就漏!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算了,再睡几分钟吧。

   然而,我毫无睡意……

 

    我来到这里矿山的时间并不算长,才有三个多月,然而我经历的事情却很多,先是按父亲的意志,参加了这个几乎到处是重重叠叠的群山、峰峦无边无际的环江县里的招工考试,然后又参加了中考,两者都取得了好成绩。中考成绩为五百多分,填的志愿是中专;招工考试成绩为第一名,二百七十多分,三科平均每科九十分以上。因为中专志愿填得不对,不合人家要求,看来是没希望去读了。在八月中旬到了这个矿山自己开办的职工子弟学校——红茂三中的录取通知书,说是被录取为高一新生,希按时报到入学云云。几乎与此同时,也得到了县劳动局传来的消息,说我考取了第一名,要我等一等,然后安排培训与有关工作。

    这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摆在我的面前,就看我如何选择了。父亲也就此慎重问我:“你是愿意工作,还是愿意读书?——这两个机会,你选择哪一个?工作可以一步到位读书,特别是读高中,要三年时间!三年以后你能不能考上大学,还是一个未知数。……我建议你先工作,工作之后有能力再考,再读书,你想一想吧……我不强迫你,这两条路,你决定走哪一条?你自己愿意选择哪一条就哪一条……”我心里明白,父亲是希望我先工作的,有了一份工作以后再求发展不迟。然而,我明白自己志不在此。我才十七岁,还不到工作的时候,我要读书!我深知知识的重要。

    ——我选择了读书。

    “你自己决定了,读书吗?”父亲问。

    “我读书吧,爸爸!”

    “那我和你母亲就要辛苦!……三年呀,三年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

    “这件事,我问问你母亲,听听你母亲的意见再决定吧。”父亲说。

    母亲是不识字的,她从小饱受没书读、不识字之苦,当父亲问她时,她开口了:“孩子想读书就让他去读吧,我们辛苦一点没什么,只要他努力读书就行,读得上去也是上祖太公积德,读出来就好了!”

    “……可是,”父亲说:“钱从哪里来?……我不是不想让他去读书,而是钱成问题呀……”

    “我们省吃俭用一些,急用时就借些,送就送他读出来……”

    “哎……”

 

    那些天,我天天在小屋子里读书,读英语,背单词,做算术,抄抄写写,日子也过得孤独。

    有时就想到我那篇得奖的文章,不知它现在怎么了;有时就心游太极,静静地坐着,出神地想一些人生的问题。有时闲了就去三号井边,去井口附近看那些上井的工人,那些黑黑的矿工从地底下钻出来,一头撞进阳光里,一边向别人要烟抽一边骂骂咧咧的说笑。他们是我以前没有见过的人,他们的生活我是所不知道的。我想和他们说说话,聊一聊,然而我却又不敢,因为我是这里的一个陌生人,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地下是什么样子?我很想知道,然而我不知道问谁好。我曾经问过父亲,父亲也是一言蔽之:“黑黑的!”他只告诉了我三个字。父亲都不会告诉我详细情形,大抵他们也不会告诉我,因为问这样的问题多少有些令人奇怪。毕竟我一个人也不认识。——我也疑心即使问了他们,也不会有人告诉我,他们还要怪你问这干什么。

    这样的结果反而更加增加了我的好奇和神秘,平日里我甚至想象我有什么法术,自己一定钻到这地底下去看一看。可是我并没有这样的法术,只能在心中想象。地下是什么样子,我在心里猜测了无数次,总而言之不得而知。

    在这个地方,在那些日子,我是这里的一个陌生人,对他们一个也不认识。自然他们也不认识我。在许多阳光晴朗的日子里,他们上井来了,一身漆黑,一群群走进阳光里,纷纷走向澡堂,但他们不知道矿井旁边有一双好奇的、探测的眼睛在观察着他们,在扫描着他们,存进了那一个少年的记忆里去。

   有时候,我读书读累了,或傍晚时分,就去澡堂里洗澡,如果碰上那些下班——即上井回来的矿工洗澡的话,就可以看见他们一个个光着漆黑的身子,宛如一个个黑人,煤尘污黑纵横在他们脸上和身上,在哗哗的水龙头下冲洗,一边洗一边用脚踩着一堆脏黑黑的矿服,那黑污污的脏水到处流溢。他们须用香皂和洗发水不停地涂、擦,脊背常常需要别人用力帮擦——往往是两个人互给对方擦拭,他们一般要洗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方洗去了满身满脸的黑色,还给自己一个清白、干净的身子,这才轻轻松松、高高兴兴地回家去,提着那袋已洗干净的衣服。

    我在家里曾经向父亲提出过,要到地下去看一看如何挖煤;父亲还未答腔,母亲在一旁就叫起来:

    “什么?——下井?你什么都不想,就想去地下看挖煤?——有什么好看的?”

    我便感到了我在父母面前的幼稚,一时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父亲抽着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思付了一会,慢慢地说:“这事到以后再说吧。”

    那些日子都是晴天,矿山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在矿区走了两个来回之后便不愿再走了。除了这周围的房子,周围的人们,就是山,山,山,一直山过去。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了,宛如一个被群山隔绝的世界,寂寂地蛰在这里。矿山除了冷峻和荒茫之外,仿佛也没有多少生气,默默地伏在无人知道的偏僻深山里。夜里倒好看多了,满山的灯火仿佛满天的星光都撒落在这山坡上,分外美丽壮观,好像一个美丽的大城市一般(我刚来的时候,就曾经被它“骗”了一次)。

    然而,我的心却在这矿山里苦闷了,我的路在哪里呀?……

    现在有了这两个机会,一个是工作,一个读书;就看我选择哪一个了。可在这个几乎到处都是山的县城里工作,无非是另一种困境,走不出去的。然而读书,三年以后能不能考上大学?这也是一个严峻的问题和必须接受的考验。当我问自己时,我也不敢百分之百地保证今后一定能够考上大学去,然而我暗暗下定决心:只要让我读书,我一定要努力考上大学去,不考上大学绝不罢休!

    我向父亲立下了军令状。

    自然,任何一个有梦想有志气的少年,第一选择的自然就是读书,因为他深深明白知识的重要。除非家里不让他去读,否则他绝不会放弃的!

    但家里太穷了,这是我必须面对的。

    问题就在于这里!

 

    总而言之,父亲允许我去读书了。父亲和母亲便为我读书的事一一作了准备,席子买好了,蚊帐也备好了,甚至连冬衣也预备好了。一天,父亲拿出他的一个小型的结实而美的木箱,说:“你用它放东西吧!”母亲也特地去矿街上找裁缝为我做了一件洁白的新衬衫,说:“你到学校里就穿它吧,别让人笑话你穿得土。”我说我不怕,父亲在一边说:“贫穷不失斯文相——就好!”他便和蔼地笑了。

    父母替我在学校里的许多事情都考虑了,吃饭啦,住宿啦,反复叮嘱,生怕我不懂。快到了起程的这一天,父亲忽然恍然大悟一般说:“有一件事差点忘了,要一张车票,先定一个位置。——差点忘了,我这脑袋!……”

    母亲忙问道:“矿里不派车送学生吗?”

    父亲说:“哪里有车来派?车出去了没有回来。”

    母亲这才慌了:“明天矿里就那一趟班车,你快去找高司机,跟他订要一张车票,——只不知现在还有没有呢?也许人家早订完了。”

    父亲不吱声了,马上出门去了,后面便是一片母亲的数落声。

    天快黑了时父亲才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来,说:“放心,有位置的!——放心!”

    “得票了吗?”母亲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得到证实,她紧绷的脸上才出现了笑容,放下心来。

    父亲向母亲表功一样说:“——即使没有票,我也跟高司机说好了,就是人多得车子都装不下,无论如何也要给我一个位置!现在有票了,不用愁了!”

    母亲对他笑了笑:“看你……”然后叫父亲坐下来,转头对我说:“还不快给你爸爸倒杯开水!”

    父亲坐好,点燃了一支烟抽着,转过脸来又对我笑着说:“——阿列年轻,万一实在没有票,没有位置,站着也行,年轻人,怕什么!现在好了,大家都放心,位置是有一个肯定的。”

    “爸爸,请喝水!我双手恭恭敬敬将茶杯递给父亲,“好的,”父亲接过来,放在木沙发上,笑着说:“我习惯喝茶,我自己来泡。”

    “有票就好了,不然,那条路呀那么难走……”母亲仿佛心有余悸地长吁了口气,然后又问:“明天几点钟的车?”

    “早上五点半钟的车!”

     母亲说:“这么早?”

    “矿里的班车都是这么早。大家吃饭吃饭,到明天早上早些起来,要赶班车,人家不等的。——只有人等车,没有车等人!”

    大家便吃了晚饭。因为只有这一趟车,所以别无选择;而有了一个座位,我的担心便放轻了,那五十公里破破烂烂的山区公路我便不怕了。那条山区公路,若没有一个座位坐的话,是要令人极其难受甚至呕吐的。然而,我又想,我年轻,站几个小时又怕什么,况且我还有一个同伴呢。这个同伴就是家住在五百大巷下的王勇同学,他与我一同考取了三中。几天前我们就约好了,开学时一起走,一起去学校。

    吃过了晚饭,父亲和母亲又和我谈了许多话,到11点多方睡了。


     然而这夜里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哗哗的暴雨。在我醒来的时刻,它们仿佛突袭而至的暴徒,凶狠地扑打着矿山,一阵紧似一阵,异常猛烈。这猛烈的暴风雨,似乎打在我心头一般,这路怎么走?    

     现在凌晨4点40分了,我也该起来了,矿里的班车早上5点半钟要开车。

    我在朦胧中忽然听到了里屋父亲和母亲关于钱的商量,我听到母亲说:“你借得多少钱?”

    “就箱子里那些!”

    “你起来拿钱给孩子去上学……”

    “你自己拿……”

    “我拿?你作父亲的不拿?”

    “你拿就行了。”

    我听到了母亲开箱子的声音,她问:“给多少钱他拿去学校?”

    父亲大概没有起床,他含糊又不奈烦地说:“就是那些,你给多少?!”

    “问你呢!……”

    “……问我?叫他工作他不工作,偏要读书……”

    “你现在还说这种话,钱你给多少孩子拿去?”

    “就借得这些,你以为我有多吗?……”

    “哎哟,叫你多借几百你不借……”

    “——我不借?人家现在哪一家没孩子读书?哪个不要用钱?!我能够借到这些已经烧香了……”

    “哎呀,得了,你小声点……给多一百块钱他拿去吧,让他零用……”

    听到这里,在黑暗中我忽然想哭,心里仿佛被针刺破了,我咬住牙关,闭上痛苦的眼睛,不让自己哭出来。我想等会儿我要对父亲说:“——爸爸,我不去读书了!”

    里屋里又传来:

    “这雨这么大,你不起来送送孩子?”

    “——他长得那么大了,还要送吗!”

    “不送你也该起来,交待他几句话……”

    “我要说的都说过了。——你说就行了!”

    然后便是一阵寂静。

    “阿列,你起来吧,到时间了!”窗外母亲唤我。

    “……唔,阿妈,我起来了!”我连忙装作刚从梦里醒过来一般。

    母亲在房子后面搭建的厨房给我煮了鸡蛋面条,待我洗漱完毕,就端下客厅来招呼我:“阿列,你先吃点面条吧,时间还够在。”

    我请母亲一起吃,母亲不吃,让我先吃。我只好独自吃面条,母亲在一边看着。我心里不是滋味;我想待会儿父亲起床出来时,我就对他说那句话。然而吃完了,父亲还没有起来。我便默坐着,母子俩面对面,一时无话。我……对于母亲,我却不知怎么说,得慌。

   母亲从腰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十元的钱,递给我说:“阿列,这500元钱你拿去交学费,剩下的就作生活费,……你节省些用,要识得家里没钱……。你只要读好书,家里是能够支持你的!……”

   我不接,艰难地开口了:“妈……”

   “你拿去!”母亲断然说:“家里是能够支持你读书的。——拿去!”母亲将钱塞在我手里,便抽开手,我就不得不接了,一时觉得沉重万分嘴巴也哑了。

   母亲说:“你爸爸他不起来了,你不要见怪他呀,让他多睡一会儿。时间不早了,你上路去吧!——去跟你爸爸说一声。”

   我站起身来,慢慢走到门边,冲屋子里说:“爸……”

     “还有什么事?”

     “爸,我……我……”我一时不知怎么说。

    “你去上学吧!——”父亲命令说。“我就不起来送你了。”

    “爸,我想……”

    “你去读书就去读书,说那么多做什么!”父亲打断我的话,还似乎突然生了气。

    我所有的话都堵塞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最后挤出嘴边的却是:“那……爸,我去了!”

    “唔,你就好行!——要送吗?”

    “不用了,爸,你睡吧。”

     “你要读好书!管好你自己!”——背后父亲交待道。

    我背上行李,打开雨伞,走出家门,然后回头对母亲说:“妈,我去学校了……”

    “哎,你一路好走了!——下这么大的雨,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了。”

 

    到了矿区那个临时的站点,等车。一会儿王勇也来了,一见面就说:“这雨真大!”

     我苦笑了笑。

    车出红山了,在夜色里向着前方驶去,于朦胧中,我看不清前方的路,只感到我在走着我自己的路,艰难地,在一片漆黑的滂沱大雨中……

    满满一车人,大都是与我一样去上学的学生,密密地挤满在这个车上。在这满满的一车人之中,我只认识王勇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矿山,在这一个异地,我感到自己是这样的孤独。几个拚命挤上车来要赶出洛阳镇做小本生意的矿山妇女,庆幸了一通自己能够挤上车来之后,站在过道里紧贴着,一齐议论开了自家和别家的孩子读书的事,纷纷感叹说:

    “现在读书真难呀!——费用那么高!送都送不起了!”

    “现在读书都读不起了!——以后你看吧,费用越来越高了!”

    “如果孩子读得上去还好,读不上去就白费了,不如早点找一份工作!”

    “这要看个人啦!有些人愿意读书,你不给他读也不行!有些人不愿意读书,你押他去读也不行……我家隔壁的那个,就是一心要读书……”

    “那个老李家的那个,他老子给他去读他都不愿去,你又有什么办法?还不得给他早找一份工作?”

    “现在什么都贵了,就连这车费,以前是2块,现在是5块,听说还要涨呢!”

    “现在物价一天一个样,听说还要继续上涨呢!现在,一百元钱也要出来了,……哎,听老人们说,一有大钱出来,这个天都要有得变……”一个男人说。

    “——真的吗?”

    “是真是假,我也是听说;——到以后你们看吧……”

    一个老于世故的送孩子上学的中年男人说:“这天看来有得变。”

    声音议论纷纷了一阵,渐渐的没了……人们打瞌睡了。

  

   这一年是1988年,龙年,中国大地抢购风四起,物价猛地上涨。在这一年的9月,我读上了红茂三中高88(1)班,从此开始了在矿山里读书的艰难时期……

    半年多之后,中国发生了举世震惊的社会动乱,后来演变成为“六四风波”。一时间,中国风云变化,人心浮动。

    今天我回想起来,总仿佛听到底层的那一个不知名的人的声音:“一有大钱出来,这天看来有得变!”我不知他的判断力从何而来。我只知道我是听到这句话的一个人,并且记住了它,在今天还写了出来,作为对那一个时代的回忆。

    我在蒙胧中仿佛看见,那夜的暴雨一直在我心中哗哗地下着……那辆车在曲折泥泞的道路上奔驰着……

 

                         甘谷列写于1988年10月高一的一次作文上。1999年6月17日修改并有所补充。

发表评论 评论 (2 个评论)

回复 平林 2017-6-22 10:31
读着想哭,太沉重了。
读到“一有大钱出来,这天看来有得变!”,一阵寒意袭来,就好像天要变,蚂蚁就知道搬家。天机。天机不可多泄露。你听到了,也算是机缘巧合了。
回复 gglie 2017-6-23 14:59
平林: 读着想哭,太沉重了。
读到“一有大钱出来,这天看来有得变!”,一阵寒意袭来,就好像天要变,蚂蚁就知道搬家。天机。天机不可多泄露。你听到了,也算是机缘巧 ...
谢谢平林先生。是的,天机,确实是天机,中国民间社会具有的深厚的传统的朴素的悠久的原始累积下来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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