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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小随笔:《先秦汉诗略问》

热度 2已有 26144 次阅读2011-12-27 17:47 |个人分类:随笔|系统分类:随笔

 

“对我而言,擅闯众多伟大人物毕生研究的领域是放肆的。”

                                                 ——奥登《希腊人和我们》

 

 

单从发声表意上,语言早于文字。公元前十六世纪前后的甲骨文、钟鼎文,形式上将语言形之于视觉文字,公元前八世纪以降的羊皮书、西周以后的竹简木牍文及至东汉的纸质文书,让语言有了进一步规范化的可能,初步出现了这个更便于语言运用和传播的载体。人类最初的结绳记事、假鱼骨兽骨而饰、身体纹饰、磨崖石刻,也应是语言形诸文字的端倪,先民语言表达的困窘和好奇心催生这些原始的符号文字。而文字形成之后得以命名的,也应先于文字,当然更先于后来记载歌诗的文字。我的意思是,歌始于混蒙的原始语言,这几乎无须考证,就像原始人的无端情绪无须考证一样。按《诗经》的辑录标准,歌与诗在形成文字时是合而为一的。当然,相对于原始先民的歌,《诗经》上的歌即便是国风,也已演化出了较为复杂的声韵及表意系统。

 

奥登谈到古希腊诗与英诗的“诗意的感性”不同时说,“希腊诗显得原始,也就是说,它处理的主体和感情比我们的要更简单和直接。”但他又说,“(希腊)原始的诗歌用迂回的方式说简单的事情”。(均见奥登《希腊人和我们》一文,王敖  译)我读《诗经》,感觉奥登也像在说我们西周或更早的汉诗。当然汉字象形而来,不存在奥登所说的希腊语“词尾曲折变化”(同上注),汉诗句中虚词和句末语气词的变化应该不在此列。从《诗经》之《国风》的部分诗歌看,比如《周南-关雎》、《召南-摽有梅》、《卫风-氓》、《秦风-蒹葭》等等,的确不难看出抒情主体的单纯和情感表达的朴素;同时,借事物之间的关联或烘托比衬或寓情于物,辅以音韵变化,简单的事情在叙说中又有迂回的效果,这大概也是原始及上中古时期“歌”高于一般性话语之处。清人沈德潜《古诗源》所辑《古逸》,比如《击壤歌》、《尧戒》、《八伯歌》、《帝载歌》等等,相较《诗经》所辑更为古朴原始,叙说方式上更为简单直接,读之如观“太和”征象。因为《诗经》成书的不可考,也就很难断定《诗经》是一次性辑录而不是有一个次第辑录的过程,甚或辑录之后删添后世牵强附会之作,到底在多大的程度上代表中古前汉诗的风貌,只能存疑。《雅》诗与《颂》诗,乃至部分《风》诗,内容上已渗入更多的心计,尤其是《大雅》和《颂》,奉天承运祭祀、歌功颂德中已承载了大量的政治经验和王统诉求,抒情主体的复杂自然导致语言形态上的原始朴素的质地大大削弱。

 

《大雅》中的《大明》,写到“大任有身,生此文王”,“文王嘉止,大邦有子”,叙文王出生、成家、安邦定国、武王降生及兴师伐商;《绵》上溯古公亶父“自土沮漆”、周邦建城的艰辛过程,亶父为文王祖父,按叙史来讲应放在《大明》之前;《皇矣》谓“上帝指之,憎其式廓。乃眷西顾,此维与宅。”即指周室一统、开疆拓土为上苍顾佑,“帝作邦作对,自大伯王季”(大伯:古公亶父的长子。王季:古公亶父的小儿子。),一直到文王(“比于文王”),此篇亦可置于《绵》之后《大明》之前。而《生民》所叙“厥初生民,时维姜嫄”、“载生载育,时维后稷”,溯至周始祖后稷及其生母姜嫄(姜嫄一说帝喾之妃,帝喾为黄帝的曾孙),与《公刘》篇皆为《绵》所叙之前事了。《商颂》之《玄鸟》、《长发》、《殷武》诸篇,“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帝立子生商”,叙商邦之立与玄汤之治,“挞伐殷武,奋伐荆楚”叙武丁中兴,虽商邦一脉,与《大雅》中有关西周源头的叙事还是有交集的。

 

连缀通观《小雅》、《大雅》、《颂》诸篇目,不难发现一个宏大的叙事架构,上溯三皇五帝,下达西周衰微,既有历史时维之纵深,又不乏各个历史剖面的横向枝蔓(譬如同时期诸部族间姻通、邦交乃至挞伐降服关系、卿侯受命分治一方等)。涉主史源流诸篇外,又有《民劳》、《荡》、《抑》等警示劝勉篇,《桑柔》、《云汉》、《瞻仰》等怨愤篇,《既醉》、《假乐》、《卷阿》等祝祷颂辞篇,《鼓钟》、《有瞽》、《那》等颇尽渲染之能的鼓乐篇。这些诗,可以说从不同层面较为充足地提供了史诗构架的元件,每读之,如览史诗之碎片。我惊讶于《诗经》成书前后,何以没有形成类似荷马史诗的长制。《诗经》唯一可考作者伯吉普,为周宣王大臣,在其所作两篇之一的《崧高》中,自视“其诗孔硕,其风肆好”,以为意味深切篇幅长呢,就当时而言也的确算是长诗了。如果将其与荷马的身份做一比较,要衍生一部万行以上的史诗,除非他怠辅王治或辞官归隐,且浸淫于民间艺人的渺远神思和莫大的逸乐之好。而这也正是庙堂高居者屡屡办不到的,甚至是不齿的(王公贵族的颂辞及迁谪之怨怼辞另当别论)。史诗之形成,对往古传说轶闻的搜集整理必不可少,功名利禄之士不可为,博闻强识不逮者不可为,非有想象力之奇崛妙曼和推演铺张之能者不可为,社会不开明不可为。而西周前后文学“有为”之下,有一个最大的“无为”,即神话体系整理的无为。这是抱憾千古的事。神话谱系之于史诗的构建,从荷马史诗或印度史诗中均可窥见一斑,不是史诗的华丽外衣或装饰,而是史诗的智慧与风度。神话不是上古人类对宇宙自然和人类自身理解与探寻的切入口,而是理解与探寻的智慧本身;神话不是语言艺术的副产品,而直接构成上古叙事的自由度和边界。(在但丁、弥尔顿那里,在尼采那里,这些已越过分析和判断,内化为语言艺术实践和深厚的经验。)从《诗经》看,西周乃至西周以上的叙事,不乏神话点缀其间,王族的兴衰更替、部族的征伐与迁徙,乃至先贤王公生殁,每每与天帝神祗有关。《玄鸟》、《长发》均讲到商之出现乃天命帝立;《维天之命》讲文王秉承天命,《昊天有成命》、《文王》也大致是此类内容。《荡》写到“荡荡上帝,下民之辟”,殷商末期暴政导致民众声讨上天了。《常武》写周宣王南征叛徐,“赫赫业业,有严天子”,俨然是天将神兵的描写。《生民》讲后稷的出生,“履帝武敏”,说他的母亲踩了上帝拇趾印而孕,生下来后显现灵异和吉祥,后稷遭弃后居然“牛羊腓字之”、“鸟覆翼之”,大有人神共生得众生庇护的意味。《崧高》“维岳降神,生甫及申”,连辅臣生诞都与神灵有关。凡此总总,惜均为零散的神话碎片,未能撺掇为神祗谱系以形成人神共舞的壮丽景观。先秦汉语史诗的缺席,当与神话谱系书写的缺席比目而问。

 

及至春秋战国,可谓思想大家、文学大家辈出。有学者考证,传说由大禹、伯益所作的地理并神话奇书《山海经》,当成书于这个阶段;又有一说此书为战国时外邦(印度或伊朗,也有说是波斯)传入。但不管怎样,此书作者不详,书名最早见于司马迁《史记》,直至西汉刘向、刘歆父子校勘整理,公之于世。如是,《山海经》只能对西汉以下的文学构成影响。诸子中,老子被后世尊为“太上老君”,虽为道家所奉,亦神话化。其思想朴素唯物,政治上主张无为。《道德经》疑非老子一人所作,乃不同时期添缀。从“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致虚极守静笃”、“绝圣弃智”、“恍兮惚兮”等言语来看,老子是没有立文可能的。孔子在世即誉为“天纵之圣”、“天之木铎”,但据说“述而不作”,其天道观是“敬鬼神而远之”。被后世道家誉为“南华真人”的庄子,清人刘熙载《艺概·文概》)谓其文笔“意出尘外,怪生笔端。”鲁迅先生在《汉文学史纲要》中也说“其文汪洋辟阖,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也。”《庄子》一书虽有诸多篇目谈“无为而治”,譬如《天道》、《天运》、《天地》等,或叙老子、孔子先贤之为,或养生之道,但诸多篇目充斥大量的上古传说、神话。譬如《应帝王》就讲到“浑沌”凿七窍而死,化虚为实,想象奇诡;《秋水》写海神“若”与河伯,笔法飘逸,气象恢宏;《逍遥游》中写到尧让天下、商汤问棘之事,还提到一部专门记载怪异事情的奇书《齐谐》;《让王》也写到尧、舜让天下事,还写到古亶公事;《至乐》里“种有几”写事物连环相生,煞是有趣,居然“程生马,马生人”(程:豹子),充分显示了庄子的奇思妙想、“怪生笔端”。以庄子对上古之事的博闻广识,以其逍遥之性、汪洋之思和对神话传说的偏好、驾轻就熟,以其瑰丽的语言艺术,庄子是先秦最有潜能和条件完成史诗的不二人选。整部《庄子》,故事异彩纷呈,若剔除其间有关无为之治的议理,我看都可视为“史诗的碎片”。但庄子并未整理出较为完备的神话谱系,为文叙事虽飘逸奇崛,却偏重“道”之宣扬而非人神传奇;传庄子“鼓盆而歌”,却未能以歌诗见长,不若孔子尚有《去鲁歌》、《蟪蛄歌》、《龟山操》等数首传咏。先秦至此,之于后世两千多年的东方文化建构和文学艺术流变,错过了最佳的神话整理期和史诗产出期。

 

一些较为完备的神话书写均见后世,比如哪吒世系,源于元代《三教搜神大全》;《封神演义》从女娲降香开篇,演绎武王伐纣,叙本可追至南宋的《武王伐纣白话文》,但成书在明代;佛经体东土化的《西游记》虽从印度佛典中多有借鉴,亦成书于明代。东晋人干宝之《搜神记》,搜记民间神怪故事四百余条,均为散佚短记,颇为纷杂。随着时间的推移,除了民间还残存一些朴素虔敬的原始神话,神话书写渐现败笔,失去了先秦神话的优良质地。比如庄子的海神“若”,可谓“无限之境”的代名,到了《西游记》,海之神以“龙王”取而代之,相当于王统下“侯”的一个翻版,折射出的是王统政治游戏规则。对照东西方,荷马之后,希西阿在学习荷马的基础上创造的神祗谱系有了惊喜的突破,充分显示了他对人类及世界的卓越洞察。在他的笔下,神祗世界的最高政权也经历了艰苦的血腥冲突,乌拉诺斯、克洛诺斯和宙斯,形成了最高神的三代演变史,这是意味深长的。从形而下讲,这种神祗谱写的突破可以说得益于雅典民主制这一优质资源。而我们的中上古神话里只有一个帝,西周后称“玉皇大帝”,即“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民间一说玉皇称帝前也有过诸神大乱,这是无记载可寻的。帝立,亘古再没有谁可与之相争。西汉末佛渐东土,玉帝除了本土道家奉为至上至尊,又有了佛祖护佑,神话中帝之位更不可动摇,孙猴子也只不过是闹着玩玩。人间帝王贵为“天子”嘛,夺位即“逆反”、“大逆不道”。先秦以降,盛举孔孟儒学而抑庄子学,司马迁《史记》所谓庄子道学对抗、攻击孔孟儒学之论,是否可视为司马史家或其当世贬抑庄子学的攻讦之论?而奉庄子者,一则把庄子的“道法自然”、“人与天齐”简约为山林修身,二则极少有人探究、焕发庄子语言艺术的仪态。各王朝的文化教化,几几与思想屠戮伴生;语言艺术之考量,大都在“天下之治”上绕桩,似乎思想文学大家首先必然是王统的谋略家,除了曹雪芹这样勘破人世的文学人,文学艺术何谈臻于雄奇大化之境?而成就于公元前十一世纪至公元前八世纪(我西周时期)的古希腊神话及史诗,之于欧洲文明的演进和文学艺术的深广发展,如母乳之于育婴,如雪山之于江河。

 

2011.12.初稿

发表评论 评论 (5 个评论)

回复 平林 2011-12-28 07:03
学习了。
奥登谈到古希腊诗与英诗的“诗意的感性”不同时说,“希腊诗显得原始,也就是说,它处理的主体和感情比我们的要更简单和直接。”但他又说,“(希腊)原始的诗歌用迂回的方式说简单的事情”。
也许这迂回,正是思维的原初形式
回复 一苇渡海 2011-12-29 16:32
平林: 学习了。
奥登谈到古希腊诗与英诗的“诗意的感性”不同时说,“希腊诗显得原始,也就是说,它处理的主体和感情比我们的要更简单和直接。”但他又说,“(希腊) ...
问好
回复 深深的海洋 2012-12-18 17:29
一苇渡海: 问好
看到这句,我也马上想到我们的诗经。。
回复 深深的海洋 2012-12-18 17:41
“先秦汉语史诗的缺席,当与神话谱系书写的缺席比目而问。”颇有见地啊!
回复 深深的海洋 2012-12-18 17:50
学术著作,受益良多!感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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