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啜饮与造就——读沈苇诗选《我的尘土 我的坦途》 (阅839次)
人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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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集子的发端,诗人把它设在了1990年,这一年沈苇只有二十几岁,却写了感人的一首诗《开都河畔与一只蚂蚁共度一个下午》。这个年龄一直被视为是不够成熟的年龄,但沈苇确实是成熟了,他谦卑地俯下身子,和一只上苍派来的蚂蚁共度了一个下午: 在开都河畔,我与一只蚂蚁共度了一个下午 这只小小的蚂蚁,有一个浑圆的肚子/抗着食物匆匆走在回家的路上/它有健康的黑色,灵活而纤细的脚/与别的地方蚂蚁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有谁会注意一只蚂蚁的辛劳/当它活着,不会另任何人愉快/当它死去,没有简单的葬礼/更不会影响整个宇宙的进程 我俯下身,与蚂蚁交谈/并且倾听它对世界的看法/这是开都河畔我与蚂蚁共度的一个下午/太阳向每个生灵公正地分配阳光 刻薄一点,这首诗的第二段最后一句是可以删去的。最后一段的“我俯下身,与蚂蚁交谈/并且倾听它对世界的看法”,作为结尾可能更好一些。但对于一个二十几岁诗人的作品,1990年的作品,我们在2004年不能过多地挑剔,它已经足够好了。当然,这也叫我想起前不久北岛在研究里尔克那首著名的诗《秋日》时的一些想法:一首好诗和一首杰作之间也许只是几个词的差异。 在二十几岁这个年龄,太多的诗人写作了各种各样的诗歌,但几乎没人会关怀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事件”:一只在异乡河畔的蚂蚁的命运。这首诗,一个是沈苇的追问,谁会?说着话的沈苇是怀着深痛的;一个是沈苇以和一只蚂蚁一样的卑微试图去深入这个广大、虚无的世界。沈苇来自的湿腻、淫雨的江南,人们也许会厌恶生命,生命在那儿也许就像不断繁衍、堆积起来的蛆虫一样让人恶心,但在开阔、干旱的开都河畔,生命骤然成为孤独的,惟一的,裸露的。这样微小不足道的生命才是让人怜惜的,让人可以停下脚步,而事实上也正是这样,这只卑微的蚂蚁已经足够让一个真正的诗人沉重地停下来。 我没看过沈苇的早期作品,但我觉得沈苇应该以这样的诗歌奠定自己。在太多的诗人那里,我看到了他们眩目的才华,诗句的风姿,也透过那些诗句感受到了他们的复杂或单纯的内心,但是我没有感受到大的美和大的悲悯,感受到无偿地享受阳光和泥土的人们应有的感激和敬畏。但在沈苇这里,我感受到了。这首并不复杂的诗歌,让我感到这个诗人是可以信赖和期待的。
2、
我原先以为,沈苇在新疆多年,即使是为了某种原因,他的大部分诗歌也会带有浓郁的地域气息。但他的大部分诗歌并不是这样,也许这是诗意本身的强大征服了沈苇,让他不得不遵从于诗歌本身的宿命。在他的“香水时代”(沈苇自命)里,诗人另人吃惊地写作了《菜地》这样的诗歌。他当然明白,这样的单纯不仅是朴素,甚至是近乎冒险: “我和阿锄、小雎,花一天时间/翻土、播种、浇水,种好一块菜地/我们干得投入,像在埋头写作/围上篱笆,让它躺在那里/像一件艺术品,一种人间安慰”。 这似乎是一个人突然之间松懈下来,一瞬间给世俗的生活浸透了,美突然转换了,成为可以用来解渴的一碗寻常的水那样的东西。这样的差异是应该叫人注意的,有时候一个诗人会在某一瞬会透露那些在他一生里都很难透露的隐秘。这个倾听过一只蚂蚁对整个世界的看法的诗人,这个时候放弃了一切抵抗的力量,随遇而安地给土地感染了,给土地的秘密,和更大的空间和时序征服了。惟一不同的是他毕竟还记得,要叫他的朋友们“去菜地,看看人与大地的合作/创造了怎样的景观,怎样的奇迹/让他们乘十块钱的车,吃一毛钱的菜”。真正朴素的时候,即便是灰色也是极为浓烈的色彩,沈苇是懂得这样一个道理的。 沈苇诗歌的跳跃幅度是非常大的,在这样的跳跃中,还时常伴随着一些显得异常的诗歌: “晚风劲吹,隐入月光的白桦林/夜色一滴又一滴,从天空跳下/我们,以及我们周围的一切/突然丧失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诗人《夜曲》里的句子。这样的诗歌似乎是那些“现代性”(我不知道该如何命名)很强的诗人的作品,但它恰恰是沈苇的,这也许是来自于他早期诗歌的延续。但无疑,这样的诗歌丰富了沈苇的诗歌谱系。这不是炫耀。一个成熟的诗人应该是开阔的,能够使用不同的语言处理不同的诗歌感受。而在诗人的诗《文工团》里,它表达的是又一种风貌,那些诗句是舒展的,有些口语诗意味的,但又是收敛、别有深意的。《冬日》则几乎是写实的,似乎可以完整地复制在画布上:“村庄里空无一人。孤零零的几株白杨/将剑一样的树梢,刺进天空”。沈苇也有一些独白的非常有劲道的诗句:“我不写作,只想着酗酒,发疯,寻欢作乐”。这样的诗歌似乎更应该是另一些诗人的作品,但这依然是沈苇的。作为一个同样的发端,沈苇打开了不同的枝条,而每一根都独有滋味。
3、
作为父亲,很多诗人都写过自己的孩子,尤其是父女之间的感情,那种情感内部深藏了我们所不敢直视、洞彻的悲哀。沈苇也有这样一首诗。他写道: “女儿突然停下来,坚决地说:/爸爸,我不想长大了!/为什么//我长大了,你就老了,/然后就……/我紧紧抓住她的小手/发现她也将我抓得很紧”。 台湾一位诗人曾经给他的女儿写过这样的诗句:“世界是一只断臂的袖/你来时已空无所有”。我们带着我们的孩子,尤其是脆弱的花朵一样的女儿来到这个未卜的世界,却不能幸福地带着她们离开。日本古代女子自杀的时候,是会带走她们幼小的孩子的,甚至没有人会谴责她们。这首诗歌是感人的,但这样的诗似乎并不在于诗人写到了什么程度,而在于有一颗真正诗人的无可解脱的心灵。这样的哀伤,也导致沈苇在写这首诗歌的时候,似乎是因为残酷、哀伤,而不忍用力。 但一个这样哀伤、不肯在残忍处用力的诗人,竟然也写了一首非常凄凉甚至是有些残忍的爱情诗。我不知道他的《爱情赞美诗》的缘起是什么,但它的绝望感动了我,它“泥污”的背景让我唏嘘不已: “在人民公社废弃的猪圈/他们蓬头垢面地相爱/在雪花、寒风和一床破棉絮下/他们瑟瑟发抖的爱情/比一只煨熟的土豆更烫 等分用完这只土豆,再也没有别的粮食/再也没有能够回去的故乡/在人民公社废弃的猪圈/这对流浪的男女/用体内最后的火和热相爱 阿花啊……不要扔下我!/他已泣不成声,抱着一点点冰凉下去的她/像抱着污泥中的一只月亮/我没有听说过比着更悲痛、深情的颤音/除了在人民公社废弃的猪圈”。 我在阅读的时候,觉得这应该是沈苇一个全然想象的诗作。如果这真是沈苇的想象,那么他的这种想象力真是惊人。如果是来自于一则新闻的改造,他则拥有独特的发现的力量。
4、
与一些诗人相比,沈苇有时候是关注于“现实”的。《三个捡垃圾的女人》,以及那场震惊世界的克拉玛依大火等等。在这类作品中,他的《冷库》震撼了我。那种语言的犀利,如果不是来自生活本身的可怕截取,就是诗人可怕的想象力。诗人写一个妓女: “譬如她,一位松弛的美人/吐着烟圈,转动俄罗斯手镯/胸前几只纹身蝴蝶翩翩起舞/她告诉你最美的蝴蝶在低处尖叫/还有她致派出所的自白书:/我的肉是我自己的,/我有权使用它,犯了那条王法?!” 这样的诗歌,就停留在“我有权使用它,犯了那条王法?!”这里。到这里已经神气完足。这首诗语言颇为有弹性,舞蹈一样,直逼人面,叫人猝不及防。在这个意义上讲,沈苇则拥有语言的锋锐。 沈苇的《萨德之死》,是《恶之花》一样的作品,是《冷库》的异曲同工: “我一生的恶名也许只配这样的结局:/戴着镣铐,在地牢里捶胸顿足/割下舌头,交给魔鬼作纪念品/吞下十字架,去死,狠狠去死!” 这其实是一个真正的诗人的自我忏悔,是对美的世界无法抵达的忏悔。让一切美好去吧!诗人的沉沦,才是对美好世界的最高赞美。这种自我的亵渎,毋宁说是对精神的最高追求,因为无法摆脱的痛苦,才以“恶”的面目出现“大地,它们早已完成”,沈苇再一次无奈地道出了真相。但是谁说出了事实的真相,谁就将坠入地狱。
5、
沈苇的诗歌,在语言上是有一定密度,也许可以这样说,他的诗歌并非在刻意追求诗歌的“简洁”。不是抽去一切可能抽去的,只是显现诗歌的“湿润的核”,而是保持相对的语言“长度”。我没有看过沈苇的早期诗歌,不知道我现在看到的1990——2003年的诗歌,在这之前,沈苇是否有过追求简洁的时期。但我的感觉,沈苇一直没有着意那样的追求。他现在的诗歌语调,有一些似乎是受到了民间诗歌的影响,对大地万物的庄严,以一种歌吟的风度,以保持语言的弹性和丰润。这样的方式也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沈苇诗歌的倾向。沈苇这样的诗歌在《海滨诗章》里处理得相当好,在韧性的诗行里,不断突起紧张的诗句:“极端的肉体的夏日/一个正午升起十种暴力的火焰/挑衅大海的闪烁不定”;“老年夫妇漫步于树阴下,神态安详/愿时光是一种黑,灌注双眼/因为够了,这世界不用再看了”。沈苇的《农民》则展现了相当的力量,这力量虽然缓慢,但是不可阻挡: “这田地,这夺不走的江山,令他放心/他犁下第一锄,向大地问候早安/第二锄,饱含一个古老的约定/第三锄,与光线一起全力以赴”。 沈苇这样的诗歌还有《阳台上的女人》,从容自在,游刃有余。相当大的语言密度,并没有导致诗歌本身的臃肿,反而让我们感到了生活的微妙细节:“她的美可能是有毒的,如同一盆罂粟/但没有长出刺,更不会伤害一个路人/有几秒钟,我爱上了她/包括她脸上的倦容,她身后可能的男人和孩子”。这里面保留着相当的语言的“长度”,似乎散漫,但随时有一根线钢丝一样地弹起来,抽紧人的内心。这似乎也是简洁风格的诗人需要警惕的。在过于简洁的风格里,一些东西可能给无意识地压缩掉了。简洁创造了诗意外延的开阔和不确定,但是诗歌本身的“肉质”可能也会有所丧失。当然,这是复杂的问题,要探讨清楚,必须有具体的诗歌,做细读式的分析才好得出结论。但无疑,需要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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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苇在异乡收获了那样多的稻谷,但他毕竟是一个异乡人。充满着香料、美酒、葡萄的异乡一定会对敏感的诗人起到决定性的影响,会影响到一个诗人(尤其是一个男性诗人)的审美。这样的审美也会从根本上改变一首诗歌。 诗人的诗《另一个时代的女友》里有这样哀叹的句子:“我的女友一定生错了时代”。否则,她将“在新月的宫殿前,高傲地接受/欧玛尔·哈亚姆及众诗人的献诗”。沈苇的感慨是一个男人的感慨。若干年前,我曾去过那座神秘的城市,感受过走在街上维吾尔女子,她们一尘不染、目不斜视、旁若无人的风韵深深地震惊了我,让我觉出自己的卑俗,甚至是猥琐。 荒凉是需要华丽浓郁来妆饰的,那里古老的服饰、歌舞、建筑都是这样。沈苇在有意识地实验,看一个汉语诗人借鉴古老的诗歌,能将一曲《新柔巴依》吟唱到什么样子。形式给一个汉语诗人带来了新的面貌。这本来是醇酒、美人、征战的诗篇,但沈苇借助“醒来吧!黎明的大幕徐徐拉开,/黑夜不是撤退了,而是已为白昼殉葬。/是谁派遣了太阳的孤旅?光芒之箭/射中了天山之峰”的诗篇,完成了自己的“漫漫帛道供我们上下求索,去了解一点/生的秘密,爱的秘密,力与美的秘密”。在汉语的诗歌中,吸收一些异质的东西是极其重要的。比如这样句子:“我已活得太久,老得令自己害羞”。这是诗歌《一个老人的话》里的句子,但它无疑扩展了汉语诗歌的诗境。 沈苇将他在新疆的岁月,自命为“香水时代”,这个“香水时代”对沈苇肯定是极为重要的。它有扑鼻而来的东西,对我们汉语诗歌的一些矫揉造作有着致命的疗效。我们看他的《美人》:“她睫毛浓密的甜蜜眼睛,像深潭/淹死过几个朝代的汗王、乐师和小丑/为了她脸上的一颗美人痔/多少人神魂颠倒,掏出了烧毁的心”。虽然这样诗篇也会归结到“她依然是一位牧羊女,一个樵夫的女儿/没有人知道她内心的隐秘,她乳房的疼痛/没有人能走进她日复一日的孤寂和忧伤”。“她抵抗着,除了美,不拥有别的武器/美是她的面具,她感到痛苦无望的是/她戴着它一辈子都摘不下来”。但这绝不是纯然的汉语诗歌所能有的语言的征服力量。 沈苇的《占卜书》里这种意味更加明显。这样诗歌是命定的,朴素,神秘,有着启示,甚至是魔力。它并非全然是诗歌。回族大学者马坚在1981年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的《古兰经》古兰简介里指出:“《古兰经》是诗歌,或是咒语,或是卜辞”。这样的诗歌是远未成型之前的诗歌,它包含有更多的非诗歌的成分,但奇妙的是,正是这些成分拓展和加深了诗歌本身。歌德也曾经说过:“《古兰经》是百读不厌的”。一部百读不厌的作品决然不是单纯的,正是它的复杂和饱满、微妙,使得它在不确定中完善了自身。沈苇的《占卜书》标明了是仿自于突厥文。我没有读过那样的文字,而奇妙的是诗歌的未知部分甚至是超过了我们在阅读中所能感知的部分。它们沉实,但不可捉摸。我们试图,但我们就是无法完全参透,这也犹如我们无法完全参透我们自己的命运一样。这首五节的诗歌,每一节的都是以“人说”开头,而以“……你们要这样知道”。“人说”,一下子将我们推向了很久远的年代。谁在说,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确切地感到了那样一个“人”。而每一节的结尾的“……你们要这样知道”,似乎又是一种暝暝中的指引。这样的诗歌似乎是一种完全打开的状态,而让人深陷其中,而那根似乎可以指引些什么的绳子就悬挂在你的手边。你唾手可得,但又无法知道它背后的指向。
7、
诗人的《无名修女传》是诗人在新疆的“游历”中他“自己”的一面镜子。这是他为瑞典女传教士洛维莎·恩瓦尔所写的一首诗歌。这位女传教士20世纪初曾在新疆库车等地传教22年,但传教无果,只是她的行医使得人们会略略地对她表示出一些好感。1935年10月16日这位应该令人尊敬的女教士死于还乡途中,葬在莫斯科。对沈苇来说,他似乎也是这个客死异乡的圣女的薪火传人。“你,一个异乡人。褐色瞳仁燃着爱与怜悯/但没有一个人愿意追随你心中的圣灵”。这也是沈苇心中的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一面是赤诚的面向,一面是无奈与厌倦。这首朴实无华的诗歌,几乎就是生活的实录。这样的诗歌是不需要别的东西的,只是录下来即可。因为那本身就是最好的诗歌,来不得半点修饰和强调。我去甘肃岷县的时候也对一个中文名叫吕文光的美国牧师产生过兴趣,我去了他的墓地。牧师的墓很难找,几乎就要放弃的时候,才在烈士陵园墙外找到。陵园为了将牧师的墓隔在外边,有意将围墙修成了凹形。墓地杂草丛生,极为荒凉。 墓碑是一块扁方形的石头,刻着两种文字,右面是中文,左面是英文。文字已漫漶不清。问人才知道,那是《圣经》提摩太后书四章七节、八节的内容: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留存。” 沈苇写这样一首诗歌的时候,心中也一定是十分的悲哀。在某种意义上讲,沈苇也是一个来自异乡的修士,不过是另一种形式上的。 当然,在严格意义上讲,对于异族的东西是很难吸收的,气质的不同早已决定了。一个民族有自己的审美“谱系”,一切都是在这个“谱系”之间,无非是尽可能的扩展罢了。比如十四行诗歌的形式,有太多人的实验,至今我们依旧不能够习惯。而某些人写作的四言、五言的诗歌,我们依旧是习惯的。所谓的吸收,其实只是在寻找和汉语诗歌可能嫁接的东西。这是探索,但并非是全然的绝望挣扎。对于一个诗人来说,为了吸收一点美的异质,也许是需要终生努力的。昌耀的诗歌,有这样的意味,但他也实在是以整个生命浸了进去。他的《慈行》里,他已经是自觉和不自觉地,成为了另一个人。 而这样的异乡也会使诗人从另一个角度审视生活,这样开阔的地域会赐给沈苇另一些好的诗歌。他的《雪后》的最后三节是: “死也是安宁的,只有歌声贴着大地/在低声赞美一位死去的好农夫//原野闪闪发光。在眩晕和颤栗中/一株白桦树正用人的目光向我凝望//在它开口之前,在它交出体内的余温之前/泪水突然溢满了我的双眼”。 我们不能想象沈苇纯然在故乡能写出这样诗歌。为此,沈苇真的应该感激。
9、
曾竭力发掘、推出了狄金森的美国诗人康拉德·艾肯曾经说过,每一个诗人都在把诗歌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推动。庞德和艾略特当时不同意艾肯的做法,恐怕也是这样一个想法。沈苇在坚信自己的诗歌主张的同时,也一定对自己的某些倾向有所省悟。地域不过是地域,而诗歌永远是诗歌。他也只是在诗歌里做了实验,但他的实验没有离开诗歌本身,如果诗歌本身需要他回来的话,他必定会遵循。 沈苇近年来的诗歌已经日益成熟,有些诗歌,微妙而大气。他的《秋日公园》《一位舞蹈演员的告白》《月亮的孩子》《谦卑者留言》都是相当成熟的作品,不温不火,而耐人寻思。这样的诗歌似乎并不有意寻求好句,而在整体的均匀有序中,又似乎句句都好。 沈苇也会注意到极其微小的质感:他写麻雀“它们看上去由生铁铸就”。《黑的雪》
10、
这是一个浮躁的年代,也许还没有真正的大师出现,那么减少诗歌本身的失误就成为重要的事情。台湾的音乐家林谷芳在北大的一次讲演中,提出我们现在可能是更看重了创新而忽视了功力。而从沈苇的诗歌中,我们看到了沈苇功力的不断增长。这才是一个诗人的根本。 沈苇所在的地方是一群人涌进一家小酒馆,不把所有的酒都喝光了不会出来的地方。那样的酒,既是为了欢乐,也是为了忧伤。这里的人似乎才是那样的人,为了毫不足道的事情就可以去死,但是也可以为一个高尚的目标而屈辱地活着。沈苇是幸运的,他应该有双倍的喜悦和忧伤,而这双倍的喜悦和忧伤,也将给沈苇带来双倍的诗歌。 让我们以阅读诗人的美妙诗句作为这篇文字的结尾吧: “从一月到十二月……/小小昆虫泪光闪闪。飞来飞去/将最后一位亲人埋葬”。《川上》 “而大地是早已完成的”《清晨的劳作》 “没有一种悲伤配得上万物的克制与忍耐”《林中》 “草坡葱郁,倾斜,像一张桌子/正好供我与世界签约”。《告别》
2004年10月5日草,10日改
补记:沈苇的诗歌,每一首我都清晰可辨,但合在一起我又似乎难以完整地说出点什么。文章需要“完整”,而我能做到的却是“零碎”的。好在我说出了我的真实感受,也好在中国绘画从来就是“散点透视”的。诗人一路走过去,留下的也只是一个一个的“点”,而将好哟偶一个大人物说过:旅程是没有意义的,倒是那些温暖的篝火让人终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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