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丽华诗歌精选 (阅读3322次)
赵丽华最新诗歌
《廊坊不可能独自春暖花开》
石家庄在下雪
是鹅毛大雪
像是宰了一群鹅
拔了好多鹅毛
也不装进袋子里
像是羽绒服破了
也不缝上
北京也在下雪
不是鹅毛大雪
是白沙粒
有些像白砂糖
有些像碘盐
廊坊夹在石家庄和北京之间
廊坊什么雪也不下
看不到鹅毛
也看不到白砂糖和碘盐
廊坊只管阴着天
像一个女人吊着脸
说话尖酸、刻薄
还冷飕飕的
《脐橙》
下班的时候
我买了一些脐橙
我爱吃脐橙
像你包柚子那样
包了皮
一瓣一瓣掰着吃
我还买了一些鸡腿蘑和鸡枞
它们其实和鸡一点关系也没有
《第五大街·逆光中的女人》
一个神色恍惚的女人
走在第五大街
她仿佛丢了什么
她笑了一下
她走得慢极了
她有时候干脆就是站在那儿
她站在那儿就挡住了从第四大街
走过来的人和
一些光线
但是在她后面
那些来自第六大街的人
仍在陆陆续续从她旁边走过去
我这样说你就能想象
她的头是朝向
第四大街的方向
她的身子也是
我与她的遭遇几乎是必然的
我沿着第四大街走过来
步履匆匆
手里提着两兜贡菜
我停下来
她看着我
是吃惊的表情
她极其认真地端详我
又笑了一下
《一块沉默寡言的石头是否可以令你想入非非》
看到一块沉默寡言的石头
我会忍不住仔细看一看
摸一摸
用两手试着抱一抱
围着它转转圈
感受一下从哪个角度看它
它才可能成为一块不一般的石头
当然
一定还有别人看过它
这毫无疑问
不过没有关系
我就是要找一块被大家的眼睛
漏掉的石头
虽然它可能一无所用
谁知道呢
我想我对石头的独衷
已近病态
这跟我小时侯读红楼梦无关
跟天然、生命、本真之类的词无关
跟我惯常的拟人化比喻无关
跟我刚刚看到的哈利·波特无关
跟我踢开一块饰有花纹的汉代青砖无关
《继续躺在床上》
天持续阴着
我懒得动
继续躺在床上
你困了
你在桌子上趴一趴
像个孩子
《呆鸟之歌》
一只鸟镇定地呆在笼子里
低着头镇定地吃米
镇定地喝水
它几乎不做别的
它不叫唤（人们管这叫唱歌）
不扇动翅膀（人们管这叫飞）
不孤独（人们喜欢这个词）
不手淫（人们常用这个词）
不幻想（人们不懂这个词）
它只是偶尔镇定地走一走路
转一转圈
以证实它还有可以转身的空间
把长喙在笼子上镇定地戳几下
以证实笼子是塑料做的
毫无味道
《张无忌》（一）
张无忌那小子
和他太师父张三丰
学过一些太极功夫
我忘了他是怎么练会九阳真经
和乾坤大挪移的
后来他研习圣火令上的武功
用了一天一夜
后来他又得到了武穆遗书和九阴真经
他就拱手送给徐达了
《张无忌》（二）
张无忌和赵敏接吻
赵敏把张无忌的嘴唇
给咬破了
有关这一吻
电视上处理的比较草率
原著上描写的过于简单
后来张无忌承认
他对周芷若是敬重
对小昭是怜惜
对殷离是感激
对赵敏才是铭心刻骨的爱
这个结论尽管有些
概念化了
但也肯定与那次接吻有关
《月亮升起来了》（一）
月亮升起来了
这个过程没有被我看到
我看到月亮的时候
它已经挂在那儿了
它很像那些专程等待我的事物
《月亮升起来了》（二）
月亮升起来了
月亮不是被人吊上去的
它看起来很从容
一点也不急
一点也不累
一点也不勉强
一点也不造作
一点也不煽情
一点也不难过
《月亮升起来了》（三）
月亮升起来了
那些曾经弥漫过我的事物
它们像雾一样
被我逐一驱散了
《赵挺五及其他》
有时候我想
赵挺五这个人物
和我认识的朱零
或许是同一个人
后来朱零说不是
那么只能是朱零在云南的时候
那些同事什么的
后来朱零混到了首都北京
认识的人就更多了
我担心长此下去
赵挺五这小子身上
难免会有商震的影子
《燕山雪花大如席 片片吹落轩辕台》
或《安琪在北京》
安琪到了北京
正赶上冬天
北京与漳州的气候
大相径庭
她不适应
就开始发烧
她发烧了半个月
身上忽冷忽热
后来北京下雪了
安琪就有了感慨：
“我安琪可从来没有见过
这么大的雪啊”
其声调和王老五一边数钱
一边念叨：
“我王老五可从来没有见过
这么多的钱啊”
是一模一样的
她这么一激动
病就奇迹般好了
《枣椰树为什么产椰枣》
伊拉克有一种枣椰树
它结的果实叫椰枣
枣椰树为什么产椰枣呢
这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
按照常理
枣椰树产枣椰才对
不过奇怪的事看多了
也就见怪不怪了
都说伊拉克的椰枣最好吃
可是我还没有吃过
据说经过“两伊”和“海湾”
两次战争
枣椰树已经越来越少了
所以我极其反对美国和伊拉克
再打起来
我之所以这么想
是因为我至今还没有吃过椰枣
《外面下雨了》
外面下雨了
雨不太大
如果不是屋顶上的雨
都集中在屋檐上
那么挤靠着
一起往下落
都不会
有多少声音
《到处走走你会更孤单》
到哪儿都一样
你走到哪儿都是孤单的
如果你真的遇到你想遇到的人
你可能就
更孤单了
《紧》
喜欢的紧
紧紧的喜欢
一阵紧似一阵
这么紧啊
紧锣密鼓
紧紧张张的
紧凑
紧密
紧着点
有些紧
太紧了
紧死你
最后一句
是杀人犯小M
在用带子
勒他老婆的
脖子时
咬牙切齿地说的
《温庭筠》
梳洗罢，
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
斜晖脉脉水悠悠。
肠断白萍洲。
我女儿说《忆江南》这个作者
叫温庭筠
妈妈你喜欢他吗
他怎么这么娘娘腔啊
写这么个小女人
在那梳头打扮
这有什么意思啊
他肉麻不肉麻啊
他真的还是个男人吗
《开始先有风·一》
开始先有风
那些比较轻的事物
开始晃起来
云看到了这一切
飘得更高了
它空着腹
扳着劲
尽量不往下边看
但它仍然会被那些
寒夜的湿气
压得低下来
被那些在高处的树梢划伤
沾染上大地上的秽物
《开始先有风·二》
开始先有风
风沿着新华路
由北往南吹
路过广阳道
爱民道
金光道
和解放道
的时候
风被分出去了一些
《竖说：“她可能死在任何一个人手里”》
我相信
这
是真的
她可能死在
任何一个人的手里
她真的可能
死在任何一个人的手里
这没什么
奇怪的
那么
她难道没有可能
死在
她自己的手里吗
《红提》
我原来买红提
买过60元一斤的
还都是蔫蔫的
那时候我想
什么时候我能买到2元一斤的提子啊
今天在新华路和花园楼的街口
我又遇到卖提子的
真的2元一斤
而且很新鲜
我买了5斤回家
一路上我想：
我总算买到2元一斤的提子了
《一条心存侥幸的鱼》
一条心存侥幸的鱼
试图做一件冒险的事
吃掉饵料
而不被鱼钩钓住
它小心翼翼
左顾右盼
找了一个最好的角度
它动作很快
它吃到了麸饼
它没有被钓住
但它从此不吃麸饼了
后来我被迫换上了蚯蚓
--这种特让我讨厌的饵料
《卖毛线的女人》
卖毛线的女人
有些固执
我在她那儿织了一条毛裙
我想早一点拿到
她坚持要按“号”来
她有个六七岁的女儿
比她还固执
当着人的面撒泼、大哭
长的也丑
看来她习惯用这种方法
向她妈妈要东西
《开始没有风》
开始没有风
他干活干得热了
就脱了衣服
后来一阵风吹过来
他就感冒了
咳嗽
发热
头发昏
吃了些药
慢慢好了
《说到丑石》
在饭店吃饭出来
小宽和木桦开始吸烟
我们拐上槐北路的时候
我说我想起丑石写的吸烟的诗
他俩烟也不吸了
等着我背丑石的诗
我哪里背的出来啊
大概是说干活的时候就吸的少一些了
不干活的时候就吸的多一些了
想到慢性自杀这句话
丑石就吸的快了
一颗连一颗的
手都有些抖
之类的
大概这样了
我说我记不得了
你们自己去看吧
《玫瑰香》
我跟你说在葡萄里“玫瑰香”是最好吃的
你吃过以后同意了
我跟你说在苹果里“红富士”是最好吃的
你吃过以后同意了
我跟你说在梨里面“库尔勒香梨”是最好吃的
你吃过以后同意了
……我们都不胖
那么我们就放开吃吧
《一个农民的浪漫生活》
我羡慕那样一个农民
在夜静更深的时候
在大家都睡着的时候
一个人来到野外
坐在田埂上
抽一根烟袋锅子
看夜晚的风景
之后呢
把那些盖大棚菜的塑料膜
都捅破了
把地里所有的
站着的
躺着的
靠在路边的
所有秸杆
都点燃了
然后在遍地火光中回家
《我讨厌你，我尴尬》
开始是我讨厌你
我忍不住
我本来想要掩饰
可是越掩饰越露馅
后来被你看出来了
你就开始讨厌我了
《黑云压城》
如果很多乌云一起来
压住你
那么它们就不单纯
是携带雨水了
可能是很多恶意
诋毁
石头或火药
不过没关系
时间久了
它们会悬到无趣
它们会一一散去
《大雪封山》
大雪封山
鸟类要刨开半尺厚的雪
才能够找到吃的
白茫茫一望无际的大地
只有这时候是干净的
一个肩扛猎枪的猎人
向人迹罕至的地方走
他多么幸福
那里一点城市也没有
那里一点废话也没有
他呼吸到的空气
他踩出来的鞋印
都不是别人的
《明天》
我死之后
恨我的人
笑歪了嘴
其实他们不应该再恨我了
疼爱我的人
流出了眼泪
其实他们不用再牵挂我了
《紫色菊花》
图书馆后院有几丛深紫色的小头菊花
我采了一束
插在客厅的白瓷瓶里
有时候我半夜醒了
到厅里看到它们
是那么黑黝黝的一丛
如果打开壁灯和地灯给它们
它们的绿颜色会加深许多
紫色像是笼着雾……
我今天看到它们的花瓣蔫了
像是马上就要枯萎了
我看到图书馆后院的那些长在地里的菊花
也是一样
只是会稍稍向后推迟几天
《霜降》
秋处露秋寒霜降
冬雪雪冬小大寒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下来
集中供暖之前这些日子
可能是一年中最冷的
我的被子有些薄了
偶尔在半夜冻醒
手脚都是凉的
我想我必须独自经历所有绝望
必须一个人死去
然后活过来
《喝农药》
今天我和我妈妈包饺子的时候
她念叨起老家农村
那些喝农药死的人
像根源的妈妈、双峰的妈妈
以及凤英什么的
我妈妈觉得这种死法不吉利
说双峰的妹妹双岭
在正月去坟上拜祭她妈妈
回来就落下了腰疼病
白天好好的
半夜12点一过
腰就开始疼了
怎么都治不好
我妈妈认为那些喝农药的人
败坏了村里的风水
使一些邪气越来越重了
……我和她探讨一些更加实际的问题
比如哪种农药毒性更大一些
比如那种叫“敌敌畏”的
半瓶可不可以致命
可不可以在烧坏了胃和食道之后
再被救过来
我没有跟她说
我办公室的柜子里
就一直放着这么半瓶东西
就在前几天
我一念之差
就差点把它喝下去
《黎明》
天开始是暗的
这种暗持续了很长时间
后来有了一点点白
淡淡的灰白
再后来是惨白
死人白
再后来像死人擦了粉
像死人活过来
《长夜难眠》
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我饿了
在夜里2点到4点之间
我的胃有些空
我必须吃下一些东西
一只苹果
一筒酸乳饮料
一块敦厚朴实的面包
--黄澄澄的深色外皮
里面不要夹着葡萄干、果酱、火腿肉
以及其他的什么
《集中供暖》
它们必须像蛇一样
爬过这座城市的地下
悄悄暖着那些冻土
它们必须像蛇一样
直起身子
爬到高层上去
它们必须像蛇一样
粗细不均匀
它们粗起来可以很粗
细起来却只能像暖气管那么细
像暖气管那么弯曲
但它的滚烫
必须超过蛇
烫到夹过它的更多事物
《中华大街》
裹身的红色毛裙
黑色的纯毛披肩
连袜长靴
她从和平西路
拐上中华大街
中华大街可以容纳100个她
互相拉着手走
但目前只有她一个
她走着
中华大街变得史无前例的开阔
记住中华大街吧
《梦月可以像猪那样吃东西》
她吃一些盐水花生
她不单纯吃一些盐水花生
她还要吃
一些苹果
一些红薯
一些河虾
苹果是长在树上的
红薯是长在地下的
河虾是长在岗南水库里的
岗南水库里的水越来越少了
这样下去
西柏坡将变得越来越干燥
《阿道夫·希特勒》
阿道夫·希特勒
在寂寂无名的时候
曾只身流落维也纳街头
在车站扛行李
扫大街
什么活都干
后来还在建筑工地做小工
孤僻
阴郁
不与人和
休息的时候
一个人呆在角落里
不愿搭理任何人
有人劝他参加工会
他就和对方大吵一架
后来他衣锦荣归维也纳
风度气质就更不一样了
他在他原来扫过的大街上
视察他的将士
或者在散步
他的手一挥
他的部队就拿下奥地利
之后是捷克
波兰
丹麦
挪威
荷兰
比利时
法国
然后攻英国和苏联
他一口一口地吞下欧洲
他又一口一口地吐出来
包括他头一天和爱娃结婚
第二天又双双自杀的方式
都很像一个诗人啦
《不单纯是牙齿问题》
我最有用的一颗牙齿坏了
没有感觉到一点痛
就那么坏了
一盘拔丝土豆
要趁热吃
凉了
就拔不出来了
我用勺把撬着吃
嘎巴嘎巴的
牙齿就硌掉一半
《你终于决定离我而去》
夜深了
月亮在更高、更冷的地方
《生日》
今天和往日
没有不同
今天天气一般好
今天开了一个会
今天你买了百合、玫瑰
和蛋糕
很多年了
你都先我一步
记着这些
其实没用
亲爱的
我没按你的嘱托
吃长寿面
其实没用
我忘了给我妈妈
打个电话
《消失在想象里》
在新华路和金光道的
交叉路口
我等红绿灯
我的面前是红灯
那么我是在等绿灯
我在等红灯变成绿灯
这个过程像是太慢了
我有些等不及
就走过去了
被碾得粉碎
这下想快点过去的人也过不去了
交通被暂时堵塞了
警察来了
警察来得很快
警察驱散了围观的人
警察在画我的轮廓线
警察不是毕加索
警察太夸张了
他们把我划胖了
我没有这么胖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苗条的
他们还把我的纯钛边的眼镜
当成普通的了
就那么随便地踢在一边
他们要把我装进一个大塑料袋子里面去
却发现我的骨头和肉
互不连着
《梅花玉镯》
必须有一只梅花玉镯
必须不同于翡翠
必须是黑色的
上面必须有一些我喜欢的图案
一片正在空中摇摆的树叶
一只小鸟
一块不说话的石头
一点回溯
属于我个人的
一些蜿蜒的什么
跟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大雪一直下》
大雪不是下给我自己看的
当然也不是下给别人看的
那么它是下给谁看的呢
我看不到3平方公里以外的白
你站在高处
你可能看得远一些
他有望远镜
他可能看的更远一些
那能怎么样呢
那也不能说明大雪就是给你们下的
你、你们，任何一个
如果大雪不是专门下给我的
那也不是专门下给你们的
大雪肯定有自己另外的想法
所以它就这么任性地
把高处盖住一些
把低处加厚一些
把黑的变白一些
把细的变粗一些
把国境线变模糊一些
把海岸线变得更模糊一些
分不清是谁的海了
也分不清是谁的山了
也分不清是什么宗教信仰了
分不清是什么党派团体了
也分不清是谁的老婆了
也分不清是谁的孩子了
也分不清是好人坏人了
也分不清是猫是狗了
就天下大同了
就共产主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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