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集《杭州湾，大滩涂》诗选（下） (阅读511次)
滩涂琐记
一
时间汹涌而来，从泥与脚板上滑过去的浪，是船的高度。
浪峰里的水手是船的高度，它像桅杆一样矗立，没有海岸线的弯曲，而白色之鸟穿过风，天空的轰鸣与寂静的反光，成为海岸线的高度。
脊梁瘦硬的男人是女人的高度，而骨盆肥硕的女人是男人的深度，在这片滩涂吱吱作响的巨大床架上，厮守在一起，跌打滚爬在一起，酸甜苦辣地緾绕在一起。泥与脚趾的亲密，阳光与海水的结晶，棉铃与篮子的契合，日子与日子无休无止的交融中，一只空洞的贝壳奏出坚实的音质，一滴水长出果实丰硕的海与陆地。
向屋顶飘升的炊烟与目光，是村庄的高度，向盐碱地伸延的根与姓氏，是滩涂的深度。
从滩涂上，走来一个男人与女人。
2005．9．4
二
潮水退去之后。淤泥依然是淤泥，水洼依然是水洼，泡沫依然是泡沫，
而岩石依然是岩石。
月亮，仿佛也长出了浸透水渍的腮与鳍，在海涂的反光里游动，闪烁。一些留在淤泥上的脚印被带走了，还会有另一些脚印，像咸地上过冬后的青草一样出现。
刮不走的是炊烟，这被网拖住的滩涂，毁不去的是堤坝，这被岩石支撑住的滩涂。冲不跨的是移民的意志，这被铁锚勾住了心的滩涂。台风，是一张被海掀掉的台布，抖去了尘埃、垃圾与昨日，铺上满眼干净的阳光，滩涂还会摆出一桌丰盛的酒宴。
潮水退去之后，滩涂依然是一个男人与女人的滩涂。
2005．9．5
三
谁说滩涂没有高塔，谁说淤泥没有脊梁，一条由岩石构成的丁坝，剌向潮水与东北方海面的丁坝，在自然的巨齿间耸立，牵制并镇住了风与浪，把身后苍茫的时间转换成南缘的陆地。
高塔的顶峰太高了，会承受更广阔的天空更沉重的虚无，脊梁向海靠拢的态姿太投入了，会被自己的孤独不断放大的侧影吞没，因此，有时候必须回到滩涂的泥泞与水洼，就像一个在沿海城市里生息的先锋诗人，必须从生活中回到人群与世俗，这是一种策略，一种智慧，这也是一种责任。
为了让风暴与狂潮转化成更多的绿更多陆地，丁坝还要悄悄收起自己的锋芒，重新整合缝隙与缝隙之间的凝聚力，用比岩石更加坚定的寂静加紧磨砺。它已将青春的热血提炼成冷却的经验。
这就是沉默无言的堤，另一种丁坝。人们从它的身上匆匆踩过，在荒草与时间的掩蔽中，它所支撑的承受远远超过了丁坝风口浪尖，同时也承受着更多忽视与遗忘的挤压。
2005．9．5
四
充满弹性的海腥草，从潮汐的齿缝里幸存下来：一棵，二棵，三棵，又以青翠的复数的方式，点缀波浪的曲线创作的海的图案。海带走了交响乐的音谱，留下了撒得满地都是的空的贝壳，从雨水中滚落的正在腐烂的棉铃，在水洼与淤泥的倒影里暂时失去了联系。
不会被摧毁的是盐与阳光达成的共识，陷入泥泞的岩石与嵌在打网里仍然不肯变质的锡柱找到了共鸣。腥咸的墨水书写了滩涂的卷帙，掘土为灶，斫茅为屋，雨篷挡住了酷热的饥渴，庇护着世世代代箩筐的阴影与潮湿。泥墙上称砣的空虚与日子的充实构成了平衡，风雨灯凝聚着内陆不会知道的怒涛的呐喊与夜的沉寂。
这是弹涂鱼的世界，弹涂鱼，继承了滩涂的血液与基因：暴突的双眼，黝黑皮肤里的白斑，这分明就是滩涂的肤色与模样，在雨后广阔的地毯上跳跃得多么自由与欢畅！这使一位曾捕获过蓝鲸的老船长感到退休或闲居岁月的孤独。
但他不会绝望：他看见了年轻的儿子从海岸线那边扛着大橹归来。
20002。5。14
2005．9．18改
五
石砌小屋落脚于海边不知有多少年了，像一只牡蛎紧紧依附着岩石，台风刮不去，潮水冲不走，酷热与严寒摧不跨，牢牢地扎根于这一块腥咸的土地。
它沉溺于自我的忘却与无名的状态之中，处在两个极度的峰顶之间：风浪的喧哗或者大地边缘的沉寂。它在对立统一中逐渐成为从容的自己。
有人打开了小屋的窗户，一阵腥臊的炊烟与烧酒的气息糅杂在一起。里面是痛苦在发酵，抑或是欢乐在荡漾？在自在的存在中，根本难以分辩或许无须分辩，但这应该是真实的现在时的味道。
一只鹌鹑从屋顶向远处飞去，使每一个早晨变得更加辽阔，水在闸门下低低地流淌着，季节像野草一样疯长，几乎要遮住了岸的视线。
2005．9．18
六
鸟，远远地落在风之芒上，衔走了喧哗的声响，浑浊的浪：
弯曲而狭长的翅膀，在上升的蓝的空寂中消失，又以另一种形式留下来，成为海岸线的轮廓。
风暴搅乱了整个海地的结构。满眼狼籍的水洼、泥坑与泡沫，像被权力与谄媚撕裂的绸缎，又似独自沉溺于黑暗与天堑的无眠。这被大海扔得满地都是的荒凉与浑浊，这被大地遗弃的与世隔绝的苦难结出的瘢痕，这被垂直忽视的瘗埋的痛苦所摧开的花朵，等待着这片既非土地又非大海的空间的复苏。
一种渐渐扩散变得澄清的平静，越过一切障碍，而这段经历，通过另一个视角变成了美与财富的仓库，再次成为为皈依大地的坚实的边缘。
退潮之后，黑黝黝的沉寂回来了，剔除空气中的杂质，过滤成穿透一切质地的宁静，在每一棵盐坨基的青草上摇晃，在每一只贝壳的硬壳上闪烁。
岩石走出自我封闭与以空隙为牢的心境，在原有的位置上找到自己的重心，一度消沉的堤坝，把头依恋地枕在滩涂柔软而坚实的腹部之上：
一只被自己的阴影久已搁浅的小舢板，在与周围亲昵的无声的沟通中，在自已的梦中继续滑翔，并逐渐明白并确定自己：从大地与大海的每一个无法抵达的地方，到常被忘却的芸芸众生的每一个时代，空缺就是存在。
2005．9．25
月光依然无辜地美丽
月光依然无辜地美丽
仿佛整个世纪都已沉沉睡去
黑黝黝的屋顶 连接乡村和城市
风 穿过无人的广场和墓地
和许多好时光的影子一起摇曳
两棵水杉高大，笔直
支撑着天空与庭院的空寂
记忆 弯弯曲曲
就像青砖砌成的小径
洒满清凉与虚幻
在灌木的掩映下隐藏踪迹
辘轳击起层层涟漪
再也没有人在窗前披衣
再也没有人为今夜的大地叹息
在屋顶与屋顶之间
月光依然无辜地美丽
1998．12．5
没有你
在潮水的轰鸣与滩涂的空寂之间
在风与风的耳语之间
没有你
没有你把身上的钥匙
放进我的口袋
没有你弯下腰去
发现这片土地随处可见的欢乐
或者
相依的背影被夕阳的余辉
牵向岸
孤独，在一场暴雨的击打之后
如同岩石与淤泥胶在一起
在一座人口膨胀的移民城市里
只剩下最后一个土著
而另一个，并不在那里
一只红色花纹的小蟹 爬上岩石
举起几乎大过身体的唯一的钳子
面向
洼地之后的意识走失的广阔地带
没有你在我肩膀的三寸之外
惊喜地叫喊
把满眼泥浆的浑浊
变成
记忆布景中色泽的醇厚
另一场暴雨刷白了岸
岩石的个性从淤泥中
显露，搅浑思想的淤泥向低处流动，扩涨
没有你出现在丁坝上
留下与海岸线对称的颀长的迷人体形
时间的泡沫之光被大海抬走
留下的是岩石耸峙的重量
岩石与淤泥仍然是我的日子
没有你在我的身旁紧挨着坐下来
没有你出现的岩石与淤泥仍然是我的空虚的休渔期
没有你的我
习惯了赤脚在淤泥上的跋涉
被岩石的阴影牵住
丢失了快艇的飞翔
没有你出现的时刻
眼前的堤坝又多了几重阻隔与虚幻
2005．8．28
浒山街道，雨夜
雨夜，从街道的地面上
折射的光，
比窗灯，霓虹灯，路灯与车灯的闪烁
更加耀眼
混淆了现实与幻觉的界限
行人变成了不知所往的黑
我变成了一滴与灯光搅和在一起的
颜色
被渗透并溶化着
雨夜，没有及时回家的脚步
一反往常的方向
连接着几乎濒临郊外的酒吧
一只搭错了神经的钟摆
并未按照既定的节奏
回到高层公寓准时的八点
雨夜，我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
想从一辆自行车的拘谨
跳上三轮黄包车的放荡
滚动更多的轮子 嚎叫的轮子
向黑暗中的无名区域狂奔
在满地的反光中起舞
在城市的倒影里飞翔
我没有醉，却真想
与任何一个迎面走来的人
抱头痛哭一场
雨夜，满街的灯火
在黑暗，树叶与内心的另一面
滚滚流淌
瞬间
走出店名与招牌的庞杂
欲望的雨水
在夜的发丝与胴体的诱惑之间
闪亮
提醒了场境与生活的陌生
2005．9．3
边陲
月亮,开始攀上丘陵被古松湮没的遗址
越过无名的广袤地带
临摹沙子的反光
溪流和血缘似乎比村庄的姓氏更加纯粹
彻底遗忘------异域的地铁或摇滚乐狂暴的节奏
祠堂的尖顶在逼仄的方言的街弄里
投下狭长的影子
如同一条已经衰老的猎狗 伏在回忆的门槛上
舔着自己满是疤痕的尾巴
失学的儿童
在自助游的散客丢弃的新闻报纸上
用断裂的竹筷
猛戳沉浮在图片里的鲨鱼或军舰
在一场风暴来临之前
这里的饥饿依然叫土豆
这里的美丽依然叫菜花
没有言辞的石头压着孤独与荒芜
岁月的柴油机颠簸在山区的泥泞道上
它带来虚构的湿漉漉的隔绝与宁静
2004.9.11
网与女人
海边的女人
一生与网有关
网在她们的怀里跳跃
网割痛了她们的手指
网一寸寸地进入她们的生命
网由她们亲手结成
她们更知道如何掌握网的特性
三天晒网 两天打鱼
她们用这顶网
把男人都赶进海里
然后又把他们轻轻罩住
一次次收上岸来
她们小心地
检查并修补网的缺口
网在她们的手里很听话
网用一个个化解不开的结
牵动着她们千丝万缕的温柔
海边女人的一生
就是这顶网的全部
1993.5
大海之音
大海 发出的声音
即使很轻
也带着蓝蓝的涩味和海岸线的弧度
有时候轰然作响 推到山岳
有时候缓缓低吟 惊不起一片月光
大海 即使通过一滴水 一片叶子
从寂静的齿缝里
发出声音
也带着开阔空间浓重的鼻辅音
渔夫从网内抓到了鱼
探险者从深渊挖走了宝藏
但谁也无法取走 龚断或者篡改
从大海肺腑里发出的声音
大海 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
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里
你又向我敞开了一次
1993．7．7
东一海滩
致ml
雨雾包裹着一把利刃的光芒
阴郁天气透出的明亮
比“晴”字更撩眼
一只受惊的灰鹤
向塘边的咸青草丛飞去
无名情绪 随着洼地混浊的积水
不断袭击
颠簸行进中的车窗玻璃
赤裸的滩涂 清醒的反光
削铁如泥的岁月
难以割舍的是你的名字与这个霁晨的联系
远处 丁坝横卧
现在
离涨潮时刻48分50秒
寂静与空旷
还没有撤去大规模的围困
贫瘠的泥泞 不可捉摸的光
那只水鸟晾开的双翅
有着海湾狭长的曲线
越过层层捆绑的海堤 沟壑 网络与缺乏血色素的
阴翳
一颗绿色植物的种籽
在半空中
寻找着一个丰茂季节的生存之根
2002．5．3
驿亭村
三卡轰鸣的沙砾路
河边的荠菜和时间深处的村坊
驾驭着一阵又一阵远去的风
被寂静刮得黝黑发光的简陋屋脊！
木桶在隔壁撞击的声音 隔世的声音
庭院的空寂 井的虚幻
远循的时间压得靠背竹椅吱嘎作响
家具落满灰尘 家谱残缺不全
贫穷中温暧的声音
已消隐于菜橱镂空的嵌骨窗雕
在蓝边瓷碗的裂缝里一滴不剩
古道古名
一个肖马的过客
今夜无缆可系 无店可宿
只能在失散的章节里
赎回一张新鲜，耀眼的活页：
清晨。雨后。二楼一扇破败的木窗打开了
一个寡妇的女儿
手中损漏的搪瓷杯与一捧溅满露水的山茶花
映照着刚满二十岁的年龄
和肌肤内流淌着的
几乎已被姓氏遗忘的没落贵族的血！
2002．5．7
我习惯了大地和生活的静寂
我习惯了大地和生活的静寂
窗外的天空，树木和房屋
仿佛牢固地被粘在地平线上
被秋天渗透的部分
内心不可匮乏的部分
当一阵风吹来 从远方的大海那边
带着早晨的叶子与第一声鸟叫
我感到自己生活在大地的边缘
没有谁会闯入偏僻的小城
来妨碍我
我将继续和岁月的四姐妹同居
像岸边一片默默无言的水草
被溶化在生活的河流之中
面对到来的一切
除了接受 不再像任性的孩子
那样拒绝
无论欢欣或者悲哀
以历尽磨难的目光看待
顺手抓住的东西
越来越少 也越来越宝贵
我习惯了大地与生活的静寂
在一座城市中间
其中一扇三楼的窗子是我的
这里有一处供我静思的角落
默默地生活是我多年的愿望
如果在异乡有人叫不出我的名字
一点也不用惊奇
如今 我自己也仿佛早已把自己忘记
1993．10．15
桥,远景
一条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石桥
我喜欢它首先成为一个远景
在抵达之前
或经过之后
两岸的房屋，砖缝，破瓦罐，倒悬的植株
与倒影一起
在一个闲散的时刻
准确地到来
我总是一个人慢慢地骑着自行车
远远地看到它忠实地守在另一端
和四周的事物溶汇在一起
在流逝的岁月里
像一个笨拙但牢固的，结实的载体
我更喜欢欣赏它在倒影中的造型
我总是骑着自行车缓缓向它靠近
偶尔也会碰到许多过桥的人
擦肩而过互不妨碍
除了片刻的骚动与热闹
更多的时候
它似乎静静地在等待我一个人经过
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场境
引起了我长时间的注视
在上班之前或下班之后
因为走久了的缘故
同时又成为中景与近景
成为生活中亲切的不可匮乏的部分
多年后它将成为谁的远景？
2004．10．10
秋天,印象
光与影对日常街景的渲染深于平时
每一天的到来都像这一天
雨后 樟叶的气息和凉意摩挲脸部
姗姗来迟或匆匆离开的
是公交车涂满各色广告的表情或背影
持续的喧嚣淹没了空寂的片断
变重的阳光使钢棚上的反射更加耀眼
从8路，1路，3路或更多的方向
从张姓，李姓或王姓各自具体而又琐碎的行程
等候，在看不见终点的起点与
与忘了起点的终点之间
勾勒出抽象，隐蔽的曲线：
偶然，因生命的限定而成为必然
2004．9．25凌晨
秋夜,桂花树
黑暗，星光无迹可循
采石场 大型卡车卸重之后
日子的尾灯伴随飞扬的尘土
在乡村公路上逐渐远去，微弱
万家灯火沉溺于晚宴时刻
无人留意的岔路
把我从生活现场引向你：秋天的桂花树！
用记忆封闭的朦胧而确凿的角落
用呼吸感受的亲切而僻远的存在
游人纷至沓来又倏然一空的公园
低度的路灯抵当着夜色大规模的登陆
石凳的寂静与铁栏外的脚步声
使我想起海岩与潮涨潮落的对峙
闭上眼睛
以手抱膝
在喧嚣的街道与街道之间
在虚幻的屋顶与屋顶之间
秋夜 一个世纪的冷落，挺拔与孤独
以一棵桂花树的形象与弥漫
在九霄云外或呼吸之间
浓于白昼和任何高墙深院的遮蔽
浓于浮云散尽之后的青天月色
我已无须看见
我已无须摸着
2004．10．10夜
回味
透过街道与树枝的一个侧面
匆匆的人流 各色毫华的车辆 在昔日的海涂上
演绎着
潮水的节奏与轨迹
一个穿黄背心的外来清洁工下桥推车
河畔，家庭小工厂的金属撞击声
似乎永远被天边的远山，微云与星宿忘记
光，切开内部坚固的黑暗
温暖又一次清空并滋润宇宙椭圆形的孤寂
幻觉加深了生活与现场的轮廓与真实
淡淡的清晨是一只成熟的苹果落到指间的幽香
2004．9．29
木槿花的女儿们
当女儿们转过身
回过头来时已经长大
她们用木槿花浸泡的清水
洗头
在祖母的铜镜里
在锃亮的漆器上
披散开来的长发 乌黑 柔软
仿佛挟持着莫名的欲望
落在肩上
散发出七月湿漉漉初次苏醒的气息
这群叽叽喳喳的鸟雀
暂时栖息在乡村这棵树杈上
从围紧的篱笆飞向
远方的城市和各自的命运之前
从木槿花质朴的内部
挤出蓝紫色的汁液
涂抹月牙般玲珑
细腻而又懵懂的指尖
2004．7．
梦境
走下车站，望不到尽头的暮色
城市，变成了一片荒野
没有一只鸟从头顶飞过
沼泽地，有一条路通向破房子的窗口
自行车从那里露出两个把手
我走近时，它仅仅是
两个没有轮子的把手
而前面的路已经被蕨类湮没
荒野，变成了一片滩涂
越来越粘的泥泞从双踝爬上大腿
潮水退去之后
露出地下舞厅的旋律，在开裂的船板上
有人正在修一台老式年代的蒸汽机
一座城市的遗址：没有墙壁，没有屋顶
没有街道也没有广场
到处都是台阶，花岗岩，大理石，火成岩
构成的台阶，走不到尽头
有一个恋人模样的女子
拿着一顶伞前来接站
好不容易爬到最高端
却抱了一个空：
她性感的模样根本没有身体
2005．9．3
心境
阳光变成阴影
或阴影蒸发成阳光
显然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过程
现在梦魇正在一滴一滴转化为
氧离子的空气 叶绿素的风
空隙，在建筑与树枝之间
以各自的默契与角度
酿造出阴影的朦胧和清新
天空也加进去一点微凉的蓝
仿佛早晨的亮度
远远宽过平时的每一天
草坪间的石椅还空着
三轮的清洁车拖走了马路上的垃圾
所有的事物
被气候的浮力承载，像植物神经一样
舒展开来
重新扶正了自身的重心
随着一只莽撞的蜜蜂冲出窗户
潜意识里的阴影
也在上升中
变成了阳光甜甜的一部分
2005．4．15
幽居
市声喧嚣
并未妨碍一个片刻的清闲
窗口简陋
并未掩盖一簇春花的热烈
房间狭小
并未影响一种视野的辽阔
这是大地的尽头
也是大海的起点
盐贩,塘堤和岁月一起
卷走了财富,船和棉仓的遗骸
多少惊心动魄的场面
在沧桑的变迁中
演绎或归纳着同一个答案
时光中的阴影,这些掠过屋顶的鸟
在眺望中越来越清晰：
一个遁世者眼里因偏僻而拥有的天蓝
1998.5
月光下的墓地
月光照耀墓地
月光照耀沉睡中的墓地
代代相承的履历铺成的台阶一千级一万级
穿越溪水的凉意 松叶的气息
穿越坚硬的石头 铭文 坡度
穿越两个世界之间的疆域 空旷与神秘
在月光照耀的墓地
有人在凄惨地哭泣
朝夕相处的亲人
回到了永恒的行列
这是两个世界的停顿 拐弯 挽留与诀别
在前世与后世相互隔绝的记忆里
在月光与月光相互洗濯的遗忘里
痛苦，欢乐，虚幻，真实，永久，短暂
相互之间取消了确切的界限与定义
举起一支蜡烛 以手呵护 小心地
穿越月光下黑黝黝的墓地
穿越比台阶，谱系和岁月更苍茫也更漫长的姓氏
幽冥的广场 缥缈的居户
满阶的月光是劳顿后的枕头，丝被和休息
满阶的月光是谷囗的清晨野百合的呼吸
1999．4．5写于养母墓
2005．4．27再改
老街:只剩下另一半
街的另一半已经拆迁:
墙变成了铝合金的店门
依偎过的树阴砍光了
僵硬而孤单的水泥电线杆
还在坚持双双在人群里寻觅的背影
你在记忆的另一半漫步
大集体制的家具厂早已消失了
但留下被锯开的
一个1080米长的早晨
一段被反复卡住但不肯丢弃的旧磁带
音色变得粗糙,失真，刺耳
交接班的纺织女工
排档的嘈杂 小贩的叫卖
几乎淹没了一个少年单薄的身影
在铁匠铺的锤与砧撞击的间隙里
回应别人不易察觉的昵称的柔声细语
你的视线模糊
认出是多年之前的自己
在灯的闪烁中
或雨的牵挂里
等待永远被未知数拖延的一刻钟
记忆退到另一半的边缘:
她的可感的身体变成了不可捉摸的影子
藤蔓在磨损的砖缝里攀缘
喧哗与悸动之后留下黄昏废弃的篮球场
一群儿童的脚步
在追逐旧报纸折叠的三叉戟飞机
你从街的另一半醒来
看见新兴的混泥土巨大而结实的轮廓:
一辆淡红色的士 以不容置疑的速度
在你的身边突然停下
迫使你打开岁月的另一半门
2004.12.21
别人的情人节
街上的雨冷冷地陪着
没有方向感的行走
仿佛从上个世纪向下个世纪延续
仿佛旧岁的风在掀起新春的窗帘
时而是陡峭的门槛 难以攀越
时而是无垠的围墙 囚禁自愿的人质
照耀：湿漉漉的倒影。剪辑后的树枝
或低低移动的回忆的翅膀
人与物 沿着惯性的节拍流通，翔集
轿车在反光里辐辏年华的幻觉
一丝不够的日历 错乱的天气
一个冒失但并未击起涟漪的信息：
节日快乐，盛邀通霄狂欢，某某迪吧云云。
当远去的背影回溯到依偎的面容
没有一簇玫瑰能够担当钻石喑哑的独白
找一个陌生人说说心里话
没有一杯咖啡能够消除彻夜失羁的撩拨
失去了边缘的边缘
望不见尽头的尽头
时而是会心的微笑 淹没孤独
时而是亲切的呢喃 细数残忍
冷雨中，擦肩而过青春，巧兮，盼兮
最终在履历里漶漫，篡改或迷失于
微弱而持久的呼唤
继续无处投寄的书写
而拓宽的街道斟满暮色与万家灯火
在不经意中突然爬上了一个中年人的额头
2005．2．14
角度
我用一道道铁栅
把窗外的尘埃，雨雪和喧嚣
关在
一个单元的房子之外
另一间无形却更巨大的房子
却把我
关在
白云的檐
和一只鸟起飞的姿势之外
1996．9．10
五月
雨季，失恋的背影
被遗弃的房间，没有诰封，没有木鱼
从一个妓女
摇身变成修女的过程
螺旋形的楼梯
在驱逐回忆
影子，企图逃离虚构和镜的控制
一个无盖的窨井曾背叛街道跌入黑夜
孤寂
是冷落在雨滴和玻璃之间的铜质乐器
2004．7．3
墙与记忆
一道墙的记忆
不等于一个住户的记忆
四道墙站在各自的位置
也许目睹过许多稀为人知的故事
一扇门的记忆
不等于一把钥匙的记忆
四道墙 四个称职的卫士
为它的每一个主人
恪守着缺乏旁证的秘密
一条街的记忆 一个社区的记忆
一份履历的记忆
不等于一幢楼层的记忆
一间囚室的记忆
一座宫殿的记忆 一段历史的记忆
更不等于一道墙的记忆
四道墙
最后 把它的全部记忆
交给了呼啸而来的推土机
2002.10.16
在梦与醒之间
亲人的脸变成别人的脸
家乡变成了异乡
仍然是同一些人 同一个地方
但我急于想回去
在一个陌生的港湾
我在等等 在一群船员中间
他们正在玩牌
我不得不坚持耐心
等等看不出表情的船长
在幽暗的光线下丢下最后一副牌
我急于回去
直到移动的船舷 越过漫长旅途
变成了刚刚换上垫被的床沿
直到回到一个初冬的早晨
在几乎什么也想不起的
明亮的光中
在一些模糊的影子里
我想不起这是哪些人 哪个地方？
2005．10．25
转换
我活在一个
离现在很遥远的世界
回忆，挤走了内室的阳光与蓝色
抽成了抓不住摸不到但坚韧的
丝
把我捆绑在原地
很久了
没有人过来
没有人离去
我就是喧闹的街道
我就是孤寂的钥匙
无人看见的挣扎
无人听见的叫喊
萦绕失眠的黑暗
分化成黎明与夜
雾蒸发成失去形状与重量的气体
此时此刻我究竟在哪里？
很久了
过来的是昨天
离去的是往事
我就是旧居阴暗的楼梯
我就是青春莽撞的步履
不用告诉别人
在巷陌恍恍惚惚的影子里
找不到自己的我
变成了每一个
不同床铺的你
你活在一个
比现在更遥远的世界
2005．11．8
春天，怀念一个老人的旧居
透过锈蚀的铁栅栏
几棵桃树和李树都开了
红的花和白的花与一段岁月的距离酿成的朦胧
使一个退休老人曾经居住过房子
比她的生前更加动人
我还清晰地记得一张圆桌摆放的位置
桌上几碟白瓷碗盛着的小菜和药瓶
四、五把吱吱作响的竹椅的余热
还没有退尽，又听到缓急相接的来访的敲门声
你柱着杖，吃力地转动肥胖的身体
脸上却漾开热情的微笑
年轻人像鸟进巢一样坐到这里吃饭，喝酒
你和他们拉家常，谈心
撮合了一桩桩美满的婚姻
我甚至还记得就在这一刹那
一架半旧的藤制的躺椅
不大自在地离开你有病的腰背时
空出来后又陷进去的模样
依然是风筝和自由的春天，依然是生机盎然的季节
人们匆匆的步履从街道走向草地
一个活泼的小孩跑过
把我的视线从回忆的逼仄里牵向天空的遥远与晴朗
身后一对紧随而来的夫妻
也许就是当时素不相识的座上客
他们可能会在若干年后的一个纪念日偶然提及你
但早已不记得房子的方位和地址
你病逝已经几年了？
你的乐观的笑容，咳嗽和打发寂寞的电子琴
渐渐被邻居淡忘
你的名字，身世和寡居的岁月
早已被花岗岩，油漆和搬进的蜜月粉刷一新
你居住过的房子几移其主
你的女儿们也不会再来这里
只有清明时候把鲜花放到山上的墓地
你不再被人们提起
路过那里 人们再也不会说这是你的房子
除了我，远远看见了铁栅栏就渐渐放慢了脚步
在一阵清风传过的恍惚的气息里
回想起：
慈祥的衰老的你
和忧郁的年轻的我
从另一个角度，从窗子的内部
对着这几棵开着花儿的桃树和李树说话的情景
2005．4．12
我想一个人听听夜晚的声音
我想一个人听听夜晚的声音
大海静下来的声音
风栖息于草叶之间
岩石上一枚松针落地无声
打开窗子 放下笔停止写作
桌面异常简洁
夜幕垂下来
逝去的日子 美丽得有些空虚
也多么倦怠
这些声音就像一只温柔的手
把我紊乱的思绪一一梳理
也使我在风中显得更加孤单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
由那些声音构成
不可捉模 也无法描述
而自己的身体
仿佛站在更遥远的地方
1992．4．24
八月的石榴树
瓦脊映黑了时光 天空比忧郁更加湛蓝
土墙沉寂
逝去的日子
在摇晃的青蕨上不见痕迹
幽暗的内心像一只绽裂的果子
面对泥土和死亡
昨日的少女丢失了镜子
已经在农具和炊烟之间携儿负女
我注定在牧歌的人群中流失
石榴树 因为你
我离开了众多的亲人 或者说
你使他们离开了我
有一只园子积雪终年未消
我注定在怀念或回忆的光芒中
损耗语言与粮食
八月的阳光仿佛金黄的谷粒
漫天散开
一千只瓷器在我的体内开裂
一万种火焰的花瓣 在半空中坠落
我的情人和母亲
怀着双倍的爱
庇护着阡陌上迷路的孩子
八月辉煌的石榴树呵
在你的浓荫里 我己痴恋成病
1991．4．23
永嘉奇遇
有一次出差，夜晚，在永嘉县城的街头
人影与声响渐渐消失，通向旅馆的光线黯淡的路面
路经一盏灯，一个临时用三轮车搭建的水果摊
光线罩着为数不多的苹果，梨头与桔子
一个少妇与她的女儿
在幽暗处，我与同伴们不经意地走过
突然，那个小女孩
喊了一声“爸爸”
同伴们说，那一声“爸爸”
是喊我的
“因为眼前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
而且，是我经过水果摊时
那女孩才叫的，同伴们说
但说这些话时，我们已经进入了旅馆
并且开始洗漱
而我当时似乎听到的是“卖水果了”这样的声音
听了这些话，我感到有些惴惴不安
夜色里的灯光，那个少妇，特别是
那个小女孩的形象
在我的回想中变得异样并且确切
她，五六岁的样子，坐在一根小板凳上
圆圆的脸蛋，两角弯弯的辫子在脑后晃动
几乎与我入幼儿园的女儿的神态一模一样
加上同伴们的撺掇
于是我们一行又出发了
在水果摊前的那个老地方
夜色变得柔和，灯光也像摆放的水果一样
散发出似无而有的气息
我很想问她们的家住在哪里，小女孩的爸爸呢
以及有关的生存情况
但我听不懂闽南话
在少妇的微笑与秤保持一致的
向上一扬的手势中
一种熟悉的情愫仍然通过陌生的脸庞
传递到我的心底
我从她的手中接过一塑料袋的桔子，梨头与苹果
我付了钱，把零头推回
但她坚持要塞给我
就这样在推推搡搡中
我把一袋水果挂在三轮车的车把上
“这是送给你女儿的，她太像我的女儿了”我说。
“你的女儿刚才叫了他一声爸爸呢，我们都听见了”
同伴们有些兴奋
“我们四五个人，惟独看见他才喊”
这一夜，我没有睡好
我格外地想念远在五百里之外的慈溪，我的妻儿，我的亲人
第二天上午，我们一行几人
又来到了那里
一盏灯，一辆三轮车的水果摊，一个少妇与她的女儿
早已不见，这是必然的
但对昨晚的事情感到更加不可思议了
我发现，这是一个快餐店的门口，也叫“小宝快餐”
与我老婆当时在慈溪开的快餐店店名一模一样
而对面的一幢大楼上面挂的牌子“永喜日报”
和我所在的单位慈溪日报一样，都是县市报，都有一样的性质
我们发现，昨晚发生故事的地方，与我的生活与工作
有着迷一般的联系
而就在这个地方，一个陌生的小女孩
在我经过时
喊了我一声“爸爸”
仍管我当时没有听清
有同伴们为证
但这个场景存在的事实，这个店铺，这个对面的报社
阳光也无法否认
我们几人站在那里唏嘘不已
我请一位同伴取出相机，光一闪
我与两个密切联系的意象
分别固定在同一个瞬间
以后，每到我翻到这张照片，我总会
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夜晚，那盏灯，那辆三轮车的水果摊
以及在广袤的夜色里
不知走向哪里的那一对母女
“爸爸”那小女孩清晰而模糊的声音
而这一切已经发生，遥远并且仍然真实得像虚构一样
2005．10．15．上午
我热爱着美丽的虚空
我热爱着无限的虚空
阳光美丽 星光美丽
呼吸般涌入肺叶
听呀 那胸腔内的风琴正在鼓动
通过深黑的屋脊 冬天的断垣与残枝
田野，河流和山峦
正在低低地应和着无声的召唤
在这温柔的触摸下
白昼或黑夜 显得更加馥郁与安宁
让我打开风中的窗户
接受一次湛蓝的爱抚
这巨大的器皿呵
缓缓地向我倾注纯粹的美和爱情
让我像时光一样扩散
消溶于一切美好事物的中间
不再饥渴不再窒息
内心的空间 音乐般上升
暖雪似地涌出体外
在谷地蹀躞 在大海的波光里荡漾
直到和地平线消除了界限
向四方伸延的道路
静脉般回归我的血液和诗歌
四通八达 畅通无阻
直到我成为任何地方的一部分
鸟儿般翱翔
却从未感到翅膀的倦意
鱼儿似地遨游
又如脱离了水的束缚
我无处在 又无处不在
我热爱着无限美丽的虚空
在人类的屋顶和谷仓之外
在收割后庄稼露出的空地之外
让大地成为大地 使远方返回远方
万物都要接受这神圣的尺度
在它深沉的注视下
我更加热爱实在的一切
热爱今天这—日
热爱劳动与休息 诞生或者死亡
甚至热爱昙花美丽地一现
1992.11.25
预约
在穿过昨天与昨天的
今天
与穿过今天与今天的
明天
是走向同一个地点的同一个人的
现在
从一块突兀的岩石上
齐膝深的潮水走来了
面对冲没青草，洼地与飞鸟影子的
轰鸣
所有形式的时间
融汇在一起
成为一个人坐下来时的海岸线
杭州湾
另一个座位，隔着一张圆弧形的喑哑的
桌面。在喧哗中，
独自空着。
2005．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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