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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集《杭州湾,大滩涂》诗选(上) (阅读499次)



为杭州湾造型



盐打碎了  依然完整

变成了泥泞上结实的闪闪发亮的足迹

陶打碎了  依然完整

变成了土地的深层积贮和潜意识



沿着海岸线我坐下来了

摸摸因劳作而疲乏的妻子的背部

也摸摸已经熟睡的女儿的耳朵

众多的女儿中最小的一个  最美也最出众的一个

是我在陶器上的新发明

是火光中的第一滴釉  上了釉的精品

是这片土地的“秘色”

她应该有一个比“瓷”更好听的名字

但还没有取

她还在沉睡

她将是一个新的家族的源头 

醒来的季节 十二个勇士的祖母

庞大谱系里的第一句陈述



举起用这片滩涂上的泥

烧制的器皿:

放入杨梅 ,谷物。盐,精液,乳汁

一颗一颗。一粒一粒。一滴一滴……

一起碰撞

一起发酵

一起溶汇

拌上芦苇的汗  咸青草的血

我们不断地塑造和提炼海的姓氏



浪打碎了  依然完整

变成了丁坝与长堤

海岸线打碎了   依然完整

变成了父亲的背脊 母亲的胸脯



这是我成为我们的过程

这是最小的女儿成为母亲的过程

举起窑,灶火 ,篾篮,簖,网,车子灯与风俗的龙

在酷暑的芒剌上

在台风的高翘上

我们搬动着海  抬着盐和瓷的光 生存的光

在四季的波浪上载歌载舞



2004.7.16.



滩涂:移民的姓



高水位的潮退了

一些姓,从战乱的北方和邻近的州县涌入

像咸青草的籽

播撒到滩涂找到了各自的名

然后生根开花



给名一个真实的身体 

被日毒晒黑的臂膀与脚板

给名一个具体的朝代 

被赋税, 纠纷和苦难分割的生存空间



我的姓紧挨着你的名

你的名追溯着我的姓

大古塘以北

给混沌的泥泞 

以灶,窑床或塘的形式

给谱系中的空白

以盐,棉粮和土地的内涵



瓷纹里的刻划:破碎

界碑上的记载:断裂

堤,一层层向北递进,固本强基 

潮,一浪浪朝后撤退,成为回声



时间重叠,揉乱,搓碎

泥泞交融,湮没,喑哑

这么多的人名就像洼地上的潮水一样流失了

只剩下地名:

或以塘名乡 或以圩名村

不管是一灶,二灶,三灶乃至四灶

无论是陈丁,张丁,景丁还是鲁丁

这么多的人名就像盐粒溶于大海一样消失了

在泥泞的向心力中获得重构:

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

你的是我的 我的也是你的



变迁:时间的和弦

向杭州湾南岸抛出三条灰度分界线

以遗忘和磨灭的形式 以滩涂上盛开的各式各样的名

提炼了共同的姓



2004.7.23





杭州湾:蓝与白的交响



蓝:南部丘陵勾勒出的天空的蓝

白:海洋性气候烘托下的云朵的白



你是我织品中蓝与白的比例

我是你瓷器上白与蓝的和谐



白:闪烁着盐和棉之光的滩涂的白

蓝:海岸线不断向北伸延的弧形的蓝



我是你胎质里白底的蓝

你是我图案中蓝底的白



白:谱系呈长堤般排列的方格笺的白

蓝:墨水在诗人笔尖下灵感喷涌的蓝



我是你白里蓝的搀兑

你是我蓝里白的交融



七月 掀起一角蓝印花布

清凉:安格尔的光与色

从月亮的罐中倒出

浇向杭州湾丰腴的背部



2004.7.20





偏僻



清晨,一簇刚插入木桶的百合花的气息

在高层公寓的落地窗上

杭州湾湿漉漉的反光

呈瓷器椭圆形展开 还没有上釉前的天然色泽

向北 斜拉索混凝土跨海大桥的引桥部分

携带着钢与铁的欲望和意志  在向更北的远方伸延,接轨

浑浊 咸涩 憋足了孤独和能量的滩涂

呐喊 需要一条亢奋的力之弦 伴奏

南部丘陵 有人将别墅盖到了茅屋与杨梅树的枝叶之间

他与他的法定财产继承人也不会知道:

他们的脚趾践踏之下的每一寸黑暗

都是河姆渡遗址7000年的深度与灿烂

更混沌更空旷的是太平洋的风

刚刚摆脱原始的骚热,蔚蓝与腥臊味的纠缠

挟持着草根,尘土 盐粒和一场暴风雨来临之前

来自淤泥内部的凉爽



2004.6.11



上滩头:短暂的逗留



常常遇到这样的情景

石桥下面的一个溪滩

寂静得只有水在遗址与青草之间

潺潺地流淌

几只农家的白鹅在随意地觅食

暗色调的视野为之一亮:

遍地裸露的文化层

踢一脚就是与一千年碰撞



常常有人想留下来

与心爱的人一起筑庐

守护着这一份湖光与釉光交融的翠绿:

箬帽与钓竿,相依相伴 

在形单影只的空寂中

做白云与涛声一生一世的邻居



常常有人这样想过之后

然后在水里捡几块瓷片

从桥上匆匆而过

然后被渡轮的机器声送回暮色中的北岸



2004.7.22



大蓬山



岛挣脱了水而成山

泥流入火而成瓷

岩石抽出了苔衣,裂缝。时间的篆文与形象

遗忘了对空蒙的质审

故人一走 草就不再香了

悟:沿着自身的裂缝和大佛的脚趾

穿越线装书,轮回和峡谷的晴

在追捕一朵逃到天边的云

心律和潮汐涨退的节奏保持一致

是一种久违的蓝

是曾经失落的永远的药

岸需要眺望与期待  需要阻隔与拖延

石头需要痕迹 需要被镌刻 凿穿 磨灭

事件背后的生命个体需要被考古学误读,猜测

作另一种视角的注释

启航 在山东,江苏或浙江岱山与太平洋的黑潮之间

子虚落入想象的土壤 会长出一颗历史的核 比真实更生动 比存在更雄辩 

长成羽田的姓氏或度假区的规模

必须经历跨海的一跃:

从秦渡到净土 目的地返回过程

取出好听的名:蓬莱,瀛洲或者方壶

乌有就是一个实在的地方

当所有的假象像风暴和劫难那样退去

真正的大蓬山呈现了,就像谢幕之前

摆出的一架滩涂上的蓝色钢琴

脱下衮服的秦始皇和摘掉方巾的徐福

握手言和

面对短暂与不朽

并肩合奏万世渴望跨越的界限



2004.8.12





远眺





湾前的咸青草和潮汛一起

苏醒了。

一只长喙鸟越过翠屏山,金属构筑的栈桥

和微颤的气流

冲出视线

把比天空更广博的一切衔给你

属于你的,并不一定要抓在手心或眼前

才算牢固:

清晨,一叶帆从远方的港口升起

尽管你没有发现

阳光下,有一个俊女人正在洗梳

尽管你没有看见

当想到许多事物并不需要前去争执

反而会成为自己不可分割的存在

晴朗,随着最后一颗雨珠从空降落滩涂

在新叶上溅起更多的阳光更多的绿:

欢喜,却没有欢喜的烦恼

拥有,却没有拥有的负担



2005.3.8



泥涂





一只单腿支撑的泥摩船

在泥浪里

穿梭

被船身擦过的泥涂的黑

泛起千变万化的色泽

像经过发酵的油彩 在一块巨大的亚麻布上

一浪浪的涂抹

这土地与海酿出的琼浆







雨后泥泞的反光引来更广大的滩涂更荒凉的海水更加孤独的岸



经风历雨的茅屋

已没有人居住

仍有两只燕子在呢喃

废弃的盐仓  潮浸浪袭

仍有五株咸青草的花开了



在遗址上想像一对裸露着的年轻男女的健康的肤色吧



一种看不见的苦难或幸福  周而复始

像被烈日蒸发光的水份

化成了一朵云 一片雨

洒落在滩涂的黑油油的肌肤之上

挤出了被潮水与脚踝牵动着的

杭州湾之蜜



2005.8.17





方向





沿着很远很远的方向

越过许多屋顶,路,山峦或云

是荒凉的天空

四个方向在半途中失散

什么也看不见



一些藻类、鱼虾与泡沫冲上岸

一阵台风后的凉爽从南岸登陆

在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

是偏僻的滩涂

潮水退了

在大面积的一脚高一脚低的泥涂里

露出了钢桩与桥墩

深陷其中的孤独

露出了杭州湾

性感饱满的腹部

在日光下骚动不安





在一座与粗砺的海风肌肤相亲的城市里

有一间办公室

是我的

南面的窗是山

西面的窗是还是山

北面的窗是滩涂

东面的窗是还是滩涂

在比远更远的地方

什么也看不见

四个方向回来了

变成了一个害怕流浪的我

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打开所有的窗户

任凭黑黝黝的没有尽头的滩涂垒成了一条条塘与堤

把自己团团围住



2005.8.22



滩涂之春



咸味,微曛的气流

冲开闸门

春天的两只博动的肺叶开始呼吸

把生计的辎重

丢给库房内的黑暗

一脚踩响旮旯里弃置已久的柴油机

久违的三卡:被泥泞和寒冷堵塞的喉咙

在塘堤之上发出愤怒的咆哮

钢筋水泥的道路拖着黑黝黝的田畈

穿过闭塞与偏僻

匐匍于脚下

释放:

憋了一个冬季的沉闷与压抑

全部在阳光的震颤中消溶,沸腾

大面积被冰冻和荒芜锈住的寂静

纷纷开裂,剥落

受惊的弹涂鱼闪电般蹿向远处



在容易被世界遗忘的地方

长三角正打造出一条完美之弦

在越来越淡的高度之上  独奏

银色机翼正切开云朵与阴影

把上升中的杭州湾载向无垠的天蓝



2005.3.10



泥土的记忆



被二月的雨雪,风和氧离子反复击打的

泥土  历经盐质与海水浸泡,揉搓

在原始的黑暗

或遗址的文化层之上

通过瓷片的缝隙,残存的草根或犁铧的刃尖成为

新鲜的三月

弥漫着海岸线迂回曲折的睡意

在汛期的冲击下一点点地退去

集镇之间的空气里还回荡着一丝转暖前的凛冽

店铺前的地面还坚持着一份踩踏后的沉闷与潮湿:

老人和孩子

把室内的目光递向广场上的天空和风筝

没有一个人出现在

黑黝黝的滩涂上

只有搁浅的舢船,杂乱的泥泞和往昔模糊的足印

只有五只白色之鸟衔着孤寂从远处飞来,

逗留,栖息,寻觅

只有咸味的阳光穿过弃置的网或明灭的泡沫

落脚生根

成为在吐芽的植株茎管内涌动的甜甜的汁液

成为从七月的茂密到十一月荒芜的轨迹

成为 死去或新生的  过去或未来的

所有人的记忆

成为 悲伤或欢乐的  短暂或隐秘的

一个人的全部记忆和遗忘

泥土的记忆不等于书写在纸上的历史

却等于并且越过每个人的一生



2005.2.25



龙山所:一座童年的城



一座城,记录石头,泥土和雨水的光荣

泥土是曾被石头遮蔽的肉体

石头是支撑泥土的灵魂

而雨水是历经击打与磨损的石头

和泥土的交融或呼吸

移动:一束镜子的光爱上了坐在九岁的门槛和形象 

在老宅的内墙上

把童年的快乐或孤单推向深渊



空空的城

石头早已被发掘,敲裂或抬走

泥土从雨水的间歇里开始走出自身的

重量和阴暗

被岁月挖走了堞,壕沟和历史的外件

只留下一个曾寄养于农家的孩子

被围在城外的童年

只留下雨水通过檐与水缸的自言自语

只留下空空的正方形的泥土

十指抓住时

粘乎乎的 冰冷抑或温热的触觉



石头的城

变成了泥土的王国:

潮声连同马蹄和金属的撞击

继续被泥土填塞

锈蚀的刀戈,裂缝的器皿与无名骸骨的纠纷

继续被虚无瘗埋

在夕阳,炊烟或鸡狗的扑腾中

寂寞长出比烽火更高

比童年的记忆更深的青草:

拆散的石头变成了住户的墙脚

墙脚变成了门前的石凳

石凳变成了被拖拉机和岁月碾过的路基

裸露的泥土又开始悸动

疯长的青草和雨滴占据石缝或遗址的正方形

空空。开裂的板壁上粉笔写下的句子

15瓦摇晃的灯和台风中倾斜的电线杆

空空。只是一个人童年的城 和九岁没有回音的叫喊

在镜子纵深的记忆里

向小巷的东南方 眺望



2005.2.23





三北大街:人与物的记忆



汹涌的人流与物流

在高楼大厦的空隙 各种递升或膨胀的混凝土与金属的意志之间

倾泄而出 

拆迁之前  草根 残留砖缝里的记忆:  一个悠长的片断还没有被浮华之芒触及:

多年前这里是鸡鹅争鸣的家禽小集市 羽毛乱飞的青石板。窄巷。壁藤。

已绝无仅有的几位老人还记得鸡飞蛋碎的一天是一队武装的日本人闯入曾杀死7个农民

再多年前这里是石彻的城垛 抗倭的遗址  泥筑的海塘 塘南有灌溉稻棉的河,河面上掠过5只燕子,河边的2个拉纤者绕过3头嚼草的水牛昂昂地叫着的寂静

再多年前是这里是白花花的碱地 墩上疯长的咸蓬草 一群军丁和盐户正在为抢田界而打架

再多年前这里是冲毁的堤口 如盐税的暴敛 成为流离失舍的百姓四处逃命的背景

再多年前这里是是原始的海水  挟持着还没有串网与樯桅扎根的浑浊的潜流 汇入尚未命名的喇叭型湾口



欲的引擎推动着新生的城市各个部件能量的释放,转换与交汇

从鱼类般穿梭的各式车辆中牵引出个体的记忆:

但坐在这辆红色“宝马”后座的中年男士不会知道

他的记忆是一篮土豆般干瘪的饥饿岁月 店铺门口张贴大字报时的另一种嘈杂 从一个执泥刀的农民成为一家电子企业老板的传奇履历

随他开门而出的这位穿着时髦的美貌女郎不会知道

她的记忆是山区老家的闭塞与贫穷 租赁和打烊前 几个临时的化名或昵称 婚前与3个恋人的罗曼史 几天前麻将桌上的输赢与插曲

从她身后拿着塑料枪冲上来的顽皮小男孩更不会知道

他的记忆是在这里度过的童年 

弄堂的简陋与弯曲 姥姥家被油气熏黑的门牌 姑与叔的溺爱以及矮脚小狗的欢叫



立体几何虚拟的形象与力量

失去的存在 在时间的目光里重获形体:

所有意识相互之间的隔绝与各自过程的淡忘 

就像大潮退去之后 这片滩涂  淤泥之上覆盖的淤泥 黑暗内部囤积的黑暗

最后全部被锁入钢骨水泥与喧嚣的基石之下黑黝黝的土地  那座因孤独而得以永存的记忆数据库。

抽象的复数淹没了具体的单数

但是  是谁听到了

记忆深处

另一个孩子

在时沉时浮的岛屿上

绝望的叫喊?



2004.10.11



朱家桥:友人旧宅



蓦然回首,在搬迁的间隙

驻足片刻

登门拜访的情景

如同平常的泥土

透出釉的光泽:

一手持壶,一手摇篮,对饮畅谈

记忆,随着衍生的藤蔓植物,伸着茎,吐出叶

一绺绺一溜溜地

弥补了墙的裂缝 雨雪的痕迹

几乎爬上了白铁皮遮漏的屋顶

襁褓中的儿子早已在远方的城市长大成人

逝去的日子

把艰辛和淡然牵到了阳光的高度之上



小窗 向南敞开

显得有些陈旧和简陋但被新绿簇拥

一个健壮的少妇弯腰

晾晒被婴儿尿湿的床单

这沉溺其中的姿态似曾相识

还有一个房东和租户都不知道的秘密

在日益老去的场地

夯下了青春的纪念:

拐弯处 锈蚀的桥栏依偎着往昔的身影

在杉树的浓荫,寂静的水流声中走动

变得轻盈,锃亮

远方,升起的桅指向充满清晨的工地和海湾



2005,2.25



在五磊寺



太阳升起,没有谁去关注:

阶前的雾霭一滴滴的退尽

萦绕在古松,塔影和石径间的天籁

叶落纷纷,消失,如同弘一大师驻锡时书写的卷帙

出家前的风流逸闻

比诵唱的经文易于世俗的流传

远去的钟声 留下了一路青青的芋叶

在承受了时间里太多的辎重,兵燹

和荒芜之后

溪边的石头已把空寂交还给空寂



一簇新绿

悄悄从四季的根部

爬上后院的墙角

千年不涸的

是一潭洗涤青菜,萝卜和心事的清水

滋养着壑前随朝暮沸腾起伏的鸟声,岚光

一个小和尚还俗前

挑着担在半途,驻足,抬头

向山外或一朵云探望时眯起双眼



 2005.3.3





杭州湾:时间的琥珀



风浪 掇起时断时续的记忆

甲骨文的触角无法伸到黑暗琥珀的内部:

在河姆渡的稻谷还没有被种上姓氏之前

一条甲虫以慢动作爬行,摸索

一只贝壳从海底的运动中被驮到峰顶

海岸线在泥土与海水的混沌与星系的喑哑

喂着杭州湾的幽深与寒冷

一遍又一遍把沙砾与泡沫留下的足迹擦去

求生的骨骼变成遗址的花纹

岩石的舌苔牵不住已经滑走的话语

松脂的火光照耀帆影远去的浩瀚

横扫六国的秦始皇望而却步的广阔疆域

劳力士手表的秒针从没有到达过的时间

在漫长的世系展开之前

我是第一个也是第一次被儿女们称为父亲的男人

权利的荣耀同时带来责任的压力

是潮水的前锋下垒下的第一块塘石

是岸边的洼地上夯实的第一条墙基

在退居其次的女人的胸口间抬头的瞬间

发明了时间

通过壁立的天堑听到了海的不易妥协的低语

铁色的孤岛 被从未来或四面八方汹涌而至的时间包围



2005.2.3





大地之舷



梦见大地之舷

满载五谷、风俗与农谚

在流逝的时间里沉浮

梦见弯曲的河道沉积千年的瓷片

被波光磨砺得更加质朴与沉着

发酵的阳光  披裹远方的村落

和每一个孤独的坡面

黧黑的泥土  黧黑的睡眠和古谣

弥漫在大地的肌肤内

祖先的经历被风中的麦芒静静叙述

被犁铧反复咀嚼的泥土

在植物的根须下长久沉睡的泥土

桃花。绿茵。黄叶。飞雪

这四季的波浪

在大地厚实的胸膛上  此起彼伏

饱览沧桑的天空下面

升起一道深黑的脊梁





1993.10.26



请大海给我签注蓝色居民证



请大海给我签注蓝色居民证

辽阔的阳光与海风

灌满苍白的肺叶

在寂寞的夏季  和一个水手交上朋友

他给远方的城市捎来了这只蓝色的窗口

当大地的边缘沉寂

我就听到了它的声音

一瞬即逝的闪电  在鲨鱼的目光里

埋下了腐烂的桅杆,宝藏和秘密

仿佛从那里经过地狱

一直可以抵达美丽的天堂之门

当大海静下来

我的血管里铺满了纯净的沙子和月色

我摸到了马匹的腹部

巨大的柔软与温暖

覆盖着粗重的呼吸与腥臊的气息



1993.7.8





悬崖上的凌海之树



抬头是雄鹰不敢栖息的悬崖

低头是大海咆哮着的波澜

你以自己怪僻静的性格在绝壁上高擎起一蓬绿色的火焰

多少次狂飙撕裂未长满羽毛的翅膀

岩石将你压抑成曲线

在密密匝匝的伤痕里

我读到了风霜对你真实的记载

你的谜语被无数个世俗的瞳孔

摄成一张逃了光的底片

你曾经在暴风雨里,在茫茫的海水前

茫然地站了很长的时间

忘记了冬云外还有春的存在

在一次远眺里

你终于

读懂了天与海的尽头帆的内涵

于是你向苍穹伸出热烈而饥渴的臂弯

紧紧抱住用白云为你揩去泪花的蓝天

你渴望太阳鸟能在你的枝头欢鸣

百合花缀满钢铁般的躯干

你,向海鸥,向渔船,向远山

向一切的一切高高地抬起头来

向苍穹伸出热烈而饥渴的臂弯

以滚烫的举动摧毁了睫毛下冷漠的冰川

朋友啊,请记住:

绿色的月光下也会有雨滴

西伯利亚的寒流还没有到来

请坚持你的位置

你崇高的颜色



1985.2







过冬后的大地



请打开所有幽闭的门窗

雨雪与晴朗

在断墙残枝之上

是岁月拥抱生活的

两只手掌





请把锈蚀的斧头和痛苦

磨亮

用伐木者的孤独

在季节的银行

提取

一万吨鲜花,鸟语和阳光



1993.10



家园



连绵的丘陵

掬起了

握镰刀的父亲 抬起头时

那一缕深沉的目光

山那边 是蔚蓝的大海呀

风静静地吹过

起伏的稻浪  牵动着膨胀的曲线

犹如一个高大农妇的孕期





炊烟消散了

黑沉沉的屋顶

显露出来

像鱼脊

漂浮在淡紫色的夕光里



1994.7.3



杭州湾南岸:从村庄到城市





这是一座浪筑的村庄

这是一座泥垒的村庄

在浪与泥的分界线上滑翔

网的围墙

水涨船高

赤裸的阳光与月光

是最广袤的遮挡

让风经过

让雨经过

让循环的季节拖着岩石的记忆经过

留下满仓

活蹦乱跳的鱼虾,留下岸的视线

留下被盐花烙红的脚板

与一棵海腥草在趾缝间的摇晃

移动的桅杆

四处为家

像支撑生计与苦难的柱和梁一样

支撑着时沉时浮的泥与浪

一位在船头站立的年轻的水手 

一位在潮水里挑起箩筐的中年盐工

一位在滩涂上收获棉花的老年农民

是一位庞大移民家族的祖先

在岸上 在逐渐远去的丘陵深处沉睡了多年



这是一座铜浇铸的城市

这是一座铁砌就的城市

我从外公已经模糊的脚印里站起来

像六个舅舅拿起网时那样直起背脊

岸,在杭州湾南缘变成了破风斩浪的船舷

它在时间的腹地行驶得更远

潮水凝结成泥

泥泞烧制成瓷

瓷打造成铜与铁 淬成钢

一个泥质的村庄与一座钢性的城市

是同一个地点  同一片岸

是一个让徐福与哥伦布都不敢相信的奇迹

我把一扇城市的窗户

搬到时代的风口浪间

空中的海市蜃楼

并非缥缈

心中的梦想时刻

并不遥远

意识,潜到过深层水域

变成了阳光的新鲜

更年轻的我站在岸边

扬扬手   亮出自己的姿态

向北 向天堑的深渊与黑暗

抛出一条长而有力的钢缆

在遥遥相望的村庄与城市之间

杭州湾   站在船头

始终是一双经得起时间冲击的脚板



2005.8.29



西三



夏季结束于一粒盐的饥渴

滩涂开始于一滴水的闪烁

在空中伸延的电线

与向远处起伏的褶皱

正在酝酿康定斯基的构思

赶海的人不会知道

地面上的寂静

水面上的寂静

与空中看不见的寂静

彼此相撞

什么也没有得到

什么也没有丧失

一只沙蟹在风暴来临之前回到了洞穴

与一百年之前的那一只

也没有什么两样



一只耐心的不易破碎的碗

太阳把苦涩的橙子汁

月亮把咸涩的椰子汁

一口口地喂给每一个深深浅浅的泥坑

吹弯草茎的风刮在铁锚的脸上仍然很疼

渗透碱味的雨打在茅屋的身上仍然很辣

坐在小酒馆内舒适的躺椅上

看潮起潮落的轰鸣敲打着时光的码头



相互排斥,又相互包容

相互关联,又相互独立

相互印证,又相互遗忘

曾经海市蜃楼的桅杆

在潮位的退却中搁浅

搁浅的地方成了突兀的岸

解体的船成了破损的木板

木板上褐色的木耳与青色的苔藓开始登陆

无处堆放的泥泞

把孤独放大了几万倍 

在季节垒起的围墙里坦然地荒凉地膨胀





电线上的鸟向更高的空中飞去

阴影的碎片

被扔进了洼地与深渊

地面上的寂静

水面上的寂静

与空中看不见的寂静

开始像弹涂鱼一样跳跃,喧哗



2005.8.26



杭州湾的潮水之上:一棵无形巨树



在潮水的长鬃之上飞翔的杭州湾 寸草不长

浅黑色的泥浆,翻滚中泥浆,像撤退的蛮族部落丢下一片狼籍的空间

远循的潮水在溅起白色泡沫的双唇中

吐出一条滩涂的抛物线

石油般闪耀着粘稠的溜滑的汁液

它喂养的是一处偏僻的空白与贫瘠

像被万马践踏过的帐篷一样在塌倒中突兀

它留下的是弧形的宁静与荒凉



潮水:一把弯刀的锋刃来回收割

一切企图拨地而起的灌木与乔木的生长

拒绝有根的一切

周而复始的潮水主宰着杭州湾

将山围成了岛

将岛沉成了礁石

将礁石拽向水底

磨成沙粒与泥浆



无骨的潮水 居高临下地吞没沙蟹、草与蚂蚁

抹去串网、泥涂上脚印与岸边的屋基

它覆盖一切 涂改一切

让模棱两可的滩涂拒绝成为坚硬的陆地



不开花蕊的流浪的云,不长枝叶的漂泊的桅杆

超越潮水、时光与泥浆的暴力

把不屈的根:

绵长的雨 赤裸的脚趾

伸向水,伸向永远不会远走高飞的土壤

抓住没有鳍或摈弃翅膀的泥

抱住没有肢体的水

任凭时光与泥浆盲目暴力的砍伐



一棵参天大树从杭州湾的腹地上升起

与水平线保持垂直与平衡

在潮水的锋芒里

拒绝匍匐与弯曲



搅浑思维的泥浆 填塞心灵的泥浆

黑压压地从三个方位进攻

跋涉者的双腿拔出比黑暗陷得更深的脚印

这是一个生长在沿海城市的诗人

在岸上眺望时的孤独

这是阳光坡面从灰色意识里升起时的高度



在杭州湾上空

想像一棵参天大树在潮水中挺立的模样吧

这是过去,现在,将来

绝无仅有的一棵

唯一的一棵



南岸不会看见

北岸不会看见

东西方向或者远方的内陆

更不会看见



2005.8.27



上林湖畔



风穿过树轮 网眼和瓷的裂缝

在追逐舷边徘徊的永久的催眠曲

枫叶状的汊湾 

沉闷的柴油机测出

比沿革更幽远的时间的深度

水底听到鸡犬的喧闹

釉中看见火的反光

万物如故  又像别开生面

炊烟或岚霭的解缆声中

两只燕子早在<<梁祝>>传奇之前

已从寂静的主旋律里相遇

以雨的草书  溪流的演奏

在一面碎而复合的镜子的空蒙中

以泪血和泥

收复屋梁上被乱世毁坏的暖巢

以男婚女嫁为榫卯结构的传世家具中

打造姓氏与祭祀的延续



山是越窑青青的衣裳

水是遗址丰腴的肉体

尘嚣和浮躁被挡住在北部石砌的大坝之外

透过秘色般翠绿的波光  

仿佛看见贡品图饰中隐隐的烈焰

所谓的真相

早已从一尊破损的器皿中流失了

被湍流和生锈的铁锚撞击的石头

孤独而笨拙的石头 

无法说出沉淀或瘗埋于时光心脏里的黑暗

                     

2002.7.26

                      

窑  工



上林湖畔赤裸着汗涔涔背脊的窑工

宽大的手掌

创造了如此灵巧的神品

盈盈欲滴的釉彩

从南方的峰峦上

挹取了大片初春的翠绿

带着清澈的水光和岸边野花的芳馨

被你们溶入一种由粘土构成的物质



高温的烈焰发生咝咝的响声

龙凤,波纹,流云,天籁,乃至

一闪即逝的事物

在阴阳互补的哲学里定居,糅合

奏出一支大自然和谐的乐曲

鱼的游弋  鸟的飞翔

人类最初的感觉和向往

被硅酸盐分子结构浇铸在晶莹剔透的图案中

远古的天空和河流  新鲜地

触摸我们干涸的目光和双唇

悲欢离合的客体

盛衰兴亡的见证

无数王朝的宴席和百姓的服饰

不断地更迭

在神州大地,非洲,或者波斯湾

你们的问候和祝福

被播撤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被一个时代带到另一个时代

闪烁着比酒浆还要动人的光泽

还有你们所付出的

血液般晃动的青春的本色



在赞词,盛典和斑澜的晕眩后面

历史却省略了你们被火光照耀的脸庞和悲惨的命运

在简陋的茅屋里

你们没有家室  没有儿女

你们像蓬蒿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去

你们的名字犹如成千上万的瓷片

在水底破碎,沉淀,流失,依稀可辨的

只是一些用树枝刻在匣钵上的标记

但上林湖畔古代的窑工啊

刚从遗址挖出的一只完整的瓷器

是你们的另一种造型

像刚从秋天的枝头摘下的果实

像正在哺乳的母亲饱满的乳房

浑圆,湿润,萌生着爱的本能和欲望——

它不仅仅汲取了造化的创意  天工的灵感

还销铄了你们纯朴的品质  无私的情怀

你们已从另一个角度获得了大地的确认



1996.5.24





杨梅树



杨梅树    整个翠绿的浙东平原

从你柔美而结实的腰肢上站立起来

南方最温柔的女性呵

用丰满的手臂

搂住这片黄金的海岸

捧出沉甸甸的乳房

在以往岁月

以醇厚的养料

一只喂养农谚

另一只哺育渔歌



阳光下闪耀的果实

从农妇硕大的竹篮里

从山家朴实的箩筐间

跳荡

在烈日的曝晒下的盐民或者建筑工人的渴念中

以至还有你

从远方来的客人

她给你带来了一路的清凉,慰藉和爱意



我生在这里 长在这里

热爱着这片被咸涩的海水

冲刷过的土地

这棵树注定要成为我的情人

也是土地要给予我的

在杭州湾南岸最美丽的夜空下

我将因此写出

最深厚的诗句



1992.6



古镇鸣鹤之春



古巷深处 一个轻捷的转身

撑油纸伞的少女

早已消失于

涟漪。马头墙。廊棚。微雨

或戴望舒一首新诗的旋律所编织的氤氲里

13只白鹤越过瓦脊或雕饰的窗棂

在湖畔逗留,寻觅,叫唤着故人的乳名



“红头百官”

把吴调越腔的农历 前朝的旧事

载得鼓鼓的一篷又一篷  满满的一船又一船

纤夫的吆喝

并未牵走石桥的罅隙与

一捧怒放的野花  构成的倒影



成对搭双又时近时远的燕子

剪裁着阳光的金绸缎

孤独:一个人的天空与弯曲的河面 

是童年的外婆家

像后园的沙土下逐渐苏醒了——

笋,草茎和甲虫的记忆

沦为柴间的宅堂  磨成斑点的喜报

月亮,改行的渔翁早已丢弃的笠帽

依然萦绕着秘色瓷的光泽和祖传的药香

沿着青砖缝和历经磨砺的藤蔓

在冬雪和梅的余温里

寻找家谱的根

     

2005.2.6





庵东:滩涂的记忆



杭州湾南岸腹部的弧线

梅雨后弹涂鱼活蹦乱跳的喧响

一只“空”的部

更多没有纪元的时间 从四面八方悄悄地漏走

留下节气的花瓣,涂铁和习俗

留下一代代父亲的倭刀,背影或沉默



大塘 裸露的脚板

方言 咸涩的根

持久的浸泡与磨砺

泥土的潜意识容纳比海岸线更广阔更深邃的一切

盐的光芒 瓷的胎质 

照亮了棉铃 稻穗与蚕豆

照亮了祠堂的角落——

家谱:荒芜 轭:锈蚀

多年之前的一个深夜

芦苇丛

第一只迎着暴风雨出发的小舢船

咬牙斩断了闪电和母亲的叫喊

成为射向并越过彼岸的利箭



              2004.6.15



佛迹寺:冬天的峰顶





雪线之上,凝固的绝壁,无人攀缘

岩石在寒气与空寂中

突兀

悬瀑干涸,野蒿枯萎

废圮的寺迹

路在伸延中

出现又继续消失

飞鸟望而怯翅,坠入深谷的夕阳

使松叶的颜色

深黑如铁

经过的风不见痕迹

窗户,自我封闭

在上升的蔚蓝中

打开并拥有了远处整个孤寂的海湾

在原地的流浪中,在日复一日的行驶里

强调岁月与归宿的遥远

钟的形象,己溶解成他物

铜质的声音

带着思想的重量

仿佛从古老的时光的港口刚刚下碇

冷,孤立的冷 深不可测的冷

成为一种立体的高度

成为一块岩石的形象

没有人侧耳倾听,没有人抬头仰望

在沿途的视觉范围,在黑黢黢的滩涂一带



2005.10.6



湿地





狂潮退走之后

不堪承载的重量

从日子的双肩上滑落

一个无名水手的眺望

被滞留在岸上

锈蚀的锚在泥泞深处依然哗哗地响





爱找到了持久的肉体

心穿越了广阔的边界

天空,从丘陵与滩涂的体积上升腾起来

物质无法彻底占有

钢骨水泥无法彻底攀登与填塞

像正在安装的桥墩

支撑着梦魇之后的光

湿漉漉的滩涂的反光





太阳很亲切

风也很新鲜

一群白色鸟的翅膀

从苇草丛笼罩的黑夜那边

牵动海湾的曲线

盐碱地的早晨

向阳光亮出性感的腹部

比疯长的青草与宁静的海岸线更长



2005.8.25





海湾日出



草根气息与鱼腥味浓重的风

从空中触摸着海湾

一架巨大的马鞍形的铁

从压抑的黑色

变成流动的古铜色

在潮水的轰鸣中,引出桅杆与远方城市的尖顶

蓝色的光,淌过海面的多层次的

变幻

与一群升向空中的白色的鸟翅

撞了一个满怀

但并没有影响方队的行进速度与方向

塘河的闸门,水声,土坡上三三二二的村屋

太阳红红的汁液涂红了芦苇的嫩绿与

50米高的HM800提梁机的青灰色

滩涂,像一只打碎后被扔进滚烫黄酒的鸡蛋

在缓慢的粘稠的扩散中

渗透每一寸土地的绉纹

以及桥墩所承载的重量

稀为人知的

偏僻,加深了

泥泞中含而不露的

不锈钢的坚韧

海岸线,一道由虚空与绝望

浇制的

铜墙铁壁

一刹那的贯穿

需要付出二十多个闭塞的世纪

沐风踏浪 看远方的天空

比脚下不断夯实的塘堤

更加宁静与确定

无数末日的最后一个黑夜



酿成了

每一个

来日方长的

未来的第一个早晨



2005.8.23



天空的记忆



天空,从一代眼睛

滑入另一代眼睛

像前浪

牵动后浪那样传递过来的

眼晴里的球状晶体

有些浑浊

记不清了

在多少代之后

它仍像过去那样

悬在群山,荒野,公路或海浪的头顶

亘古不变

其实早已走了样

最初或很久以前

眼睛里的天空是怎样的?

但凭一双孤立的眼睛无法察觉

谁能历数所有眼睛的记忆

天空的广场再广袤也难以堆放与容纳

在自然而然的遗忘与纰漏中

苦难不再成为苦难

就像夏天的大地边缘传来沉寂的轰鸣

那声音仿佛来自真空

一架银色飞机穿梭而过

尾后拖着一长溜白色的云柱

像一只被拉长的变形的问号

在蓝天里

最后模糊,越来越淡,直至消失

眺望者不再眺望

时间变得麻木

颓败的季节

又会转换成蔟新的青草 蔟新的花朵



2005.10.15





上林湖:釉或秘色瓷



遥远年代的肤色

过去岁月的胴体

在上林湖

无数王朝的背影

被装入

船篷与马车

像选美的队伍

消失于

水路,陆路或者更遥远的虚无



在民间的土中

沉沦

在岸上

破碎,堆积

被荒草的根 鸟类的蹼

践踏

被浑浊的水与泥

冲击,淹没



在日常生活中

出现

不是作为耀眼的贡品

不是作为国家的一级文物

而是

作为盛饭的碗,放醋的碟或存盐的盆

作为地上喂动物的撞翻的盘

与鸡争执

与狗相嬉



脱去山与水青翠的衣裳

掀起泥土深处沉闷的被窝

釉,站起来就是一个亮丽的美女

在寡居的镜子里

抱住着自己浑身透明的肤色

与胴体



不是作为

历史的裂缝或碎片

不是作为扔了一桌的

碗,碟或盆

不是作为

埋了一地的釜,盂或钵

而是这个亭亭玉立的美女

对着自己

青春的乳房,腹部与臀部

那样的爱惜

像刘三姐的山歌撒落在山野之间

像杜丽娘的美貌投向寒冷的深渊之前

她还没有发现

一双商业的眼睛

正在岸上窥视



2005.8.31



海涂:春天的第一首诗



残雪融成沟中的水

水漫延开来了

把远去或者沉淀的时间

把曾与泥土粘连在一起的而后流失的记忆

一滴滴地

一毫毫地

连同拔除的草根 烂空的贝壳 消失的锚的锈迹

还给丰腴的还在混沌中沉睡的杭州湾

一片绿色的朦胧中显得有些恍惚的远

在一双忽闪着早晨之光的眼睛里

变得清晰与确切

春天,在闸门的倒影中摇晃

在蛤蜊柔软的舌头上微微波动

随草色中的鸟与渐高的蓝色

一起飞深



杭州湾是最初的粘连着一切生命根脉的胎盘

敞开她的血 她的肉

淹没一切凹陷的坑洼

填平贫与富的差别

将每一滴爱的乳汁

挤入海涂人的姓氏与喑哑的梦

不要忽视泥泞中那个走在最后面的

最小的

肤色黝黑赤脚拾涂铁的穷孩子

他将续写彼岸的另一个传奇



就像舞蹈强调了少女的颈,腰,腕

以及身上的每一个关节

在万物生长的节拍中

堤,坝或者岸

在沸腾的还有些浑浊的潮汛里

打开所有拥抱春天的乐器



2005.11.21







每当明月从东边的海岸与丘陵之间

冉冉升起

我多想把孱弱的夜

交给你

明亮的双眸

多少次孤独,委屈与绝望起风的

时候

缄默的湾口突然涨潮

你在月亮的高度牵引着大海潜意识的律动

当所有的方向相握于瞬间

我对着你的倾听大声呼喊

我的话 落在海涂模糊不清的舌头上

就化成了你身后的淤泥,岩石与荒草

化成了周围的洼地

与没有你出现的日子



在淤泥里,一杯清水与另一杯

清水,相碰,容易破碎

而找不到容身之地

而浑浊的泥流弥漫整个滩涂

是接纳雨水,月光与雪的被面

是瘗埋一切从天而降的纯洁之物的睡床



眺望,被夜的海岸线无限度地

空缺着

我的内心

被岁月空缺着

你被我空缺着

而这一切并非都出于自觉



我怕你比太阳更炽烫的目光里

我怕你比月亮更清澈的目光里

留下一丝用阳光与月光都抹不去的受伤的浪迹



2005.9.8

消失的的雨



雨:我从一扇移动的窗中

眺望

灯火熄灭的乡村,沿海的夜,比起伏的

瓦顶更深的黑

其实,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睡意深处的

你,不会知道

长途客车留给泥泞的辙痕

雨留给洼地与泡沫的

夜色

我的目光,像两只燕子扑腾着

在雨叶的翻飞中

找不到旧巢

登陆



城市的窗口

带来了另一场雨

夜,在街道的零星的灯火里

成为无眠

成为一家三口七楼的风景

时间,在这场雨与另一场雨之间

还在用迸溅的水滴与颠簸

测量

从异乡到家乡的距离

从心灵到生活的距离

关紧窗子

走向熟睡中妻子与女儿

两场雨是同一种雨

雨,是回忆的偶然与片断

是谁也无法听见的存在

而眺望已成了别人的双眼



2005.9.3



消失的的雨



雨:我从一扇移动的窗中

眺望

灯火熄灭的乡村,沿海的夜,比起伏的

瓦顶更深的黑

其实,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睡意深处的

你,不会知道

长途客车留给泥泞的辙痕

雨留给洼地与泡沫的

夜色

我的目光,像两只燕子扑腾着

在雨叶的翻飞中

找不到旧巢

登陆



城市的窗口

带来了另一场雨

夜,在街道的零星的灯火里

成为无眠

成为一家三口七楼的风景

时间,在这场雨与另一场雨之间

还在用迸溅的水滴与颠簸

测量

从异乡到家乡的距离

从心灵到生活的距离

关紧窗子

走向熟睡中妻子与女儿

两场雨是同一种雨

雨,是回忆的偶然与片断

是谁也无法听见的存在

而眺望已成了别人的双眼



2005.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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