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钟暮鼓》(散文诗) (阅读3574次)
伊沙
晨钟暮鼓
晨钟暮鼓,山河岁月,艰难时日,世纪诗志。
啊!我原来是生活在一个每个早晚都要敲响晨钟暮鼓的城市里,位于城市中心的钟鼓楼并未闲置也未遭弃用,在我四十岁这年,我的耳朵忽然听见……
生逢世纪更迭——与事先的想象有所不同的是:在新旧两个世纪的过度地带,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只是一段属于个人的艰难时日——也许岁月与时间的本质原本就是如此。
怀念往昔的峥嵘岁月——那可真是一个创新的年代啊!在诗里我们无所不用其极,但好玩的是:我们在诗中反复诅咒过的时代,最终却见证了我们的诗——它只见证诗!
我记得小时候,我随父亲去公共澡堂洗澡,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见那些在蓄满热水的大池中泡得瘫软的人民,都像默片中的人物……
那是童年记忆中永存的情景:老头在练气功、青年在护城河畔捞鱼虫、鸟飞得极低、东边有一片树林……那天是什么天气、什么季节?你反背书包指给我看老城墙,你说你妈就是在那儿被联防队抓了去,因为夜里的交易……什么季节、什么天气?我只记得是星期一,我们顺着老城墙一直走到了郊外。
我为什么知道越南文?因为在多年以前,长年在野外工作的父亲带回过几罐出口转内销的压缩饼干。在饥饿的年代里,谁能见到这玩意?于是便大吃一顿,吃得我一连几天都拉不出来屎!我清楚地记得:在那军绿色的罐子上就印着这种古怪的文字,肯定是我们勒紧裤带为支援越南而生产的……
最早喜欢我的吃土的女孩的姐姐,是个花痴……
这一幕是虚构的,但却透着说不出的亲切感:妈妈在厨房里,爸爸在藤椅中,我在院子里打弹球。那会儿是秋天,树叶落了满院,安静的时辰,狗去了隔壁母狗的家……院门忽然响了,爸爸的目光从报纸上抬起,妈妈从厨房里闪出,姐姐已经站在院子中间,她怀抱弃婴回家来,迎着众人惊愕的目光,姐姐说:“火车站候车室里拣的,还是个男孩呢!”——从此五口之家跟着时代前进!
感谢有人帮我目睹并记住了我青春年少时飞扬跋扈的样子,否则我会以为自己生下来就架着一副傻眼镜打小就是不可爱:我说的是我的一位女同事——一位柔弱文静的女教师,当年初见我时常被噩梦侵扰,夜半三更,忽然惊醒,号啕大哭:“我就是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能随便跟了这个鬼啊!555555!”——现在她招认,梦见的正是我!
青春里常干的事:是没事挤挤脸上的粉刺——提起青春,伤感的事我想得太多,总是忘了这一件。
在口腔医院的那把铁椅上,我像挨宰的猪一样发出了凄厉的嚎叫!那自我牙齿表面所发出的滋滋滋的声音,一下子拧断了我满腹的肠愁。医生的手停了下来,无法再进行下去,他对我做出的诊断是一声无奈而又深沉的叹息:“你比正常人的痛神经确实要敏感一点。”——提醒我写诗!
我的1997,母亲是在三月去的——我还记得:她最后一次病危的那个清晨,妹妹从医院打来电话,将我从梦中惊醒——我确实在做一个梦,但已经想不起它的内容,电话的铃声为何让我恐惧?在我走向电话的途中,手脚已经冰凉……现在我还在想,想了多年还没有想起来的那个凌晨——我的梦究竟梦到了什么?
母亲离去的当晚。送母亲走——在病房里为母亲擦洗身体的时候我也在场:妹妹和妻子用一瓶白酒在她身上反复擦洗,我和父亲将她翻来覆去……就这样,母亲的胴体一览无余:像空空的热水袋似的乳房、稀疏而灰白的阴毛掩映下的干瘪的阴户、肋部因胆囊割除手术而留下的疤痕……这就是母亲!我的最后的母亲!人活一世,生为人子,这是我必须目击的吗?这是我想逃也逃不掉的吗?在当时的现场,我拒绝联想也不再思维,站着然后忙着……现在我还能清楚地记起那种双腿有力肌肉紧绷的感觉,仿佛健将置身于大赛,仿佛战士置身于战场!
上世纪的某年冬,我在陕北高原和内蒙草原间徘徊,感受到一种无边的压力从天而降朝我压迫过来——我知道那是天地在逼我抒情,伸手向我索要诗篇!在一条大河的尽头,在草原枯黄的边缘上,我是因为恐惧而失去了再进一步的理由还是痛感到人间无人可以承受我抒情之力的绝望而作罢?而失去了血肉饱满的具体对象的抒情历来都是一个诗人的绝境和死路(所以我不抒)!
进发廊只理发,我首先不好意思啦!我以为是老板的那个男人,一边用电吹风吹着自个儿的裆部一边对我说:“坐吧!只要你不嫌理得难看。”
我和张大江每年都要去搪瓷厂对面的电器城买盗版碟。几年下来,有一个人成了我俩怀念中的一个人——那个最早给我们提供优质顶级片的小伙,腰被警察打断,罚到一贫如洗,摊位早已易主,成了新摊主讲给我们的故事里的一个人。
我的手微微发抖,在有条件的时候,我总是用一杯咖啡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是后来我听说:
正是咖啡让手变得更加颤抖;我还有过在手抖之后不久交媾未遂的惨痛教训——忽然阳痿!
我保证我在此说出的都是直接来自身体的经验。
生活大师的哲学——俺和一个坏人搞在了一起,嘿嘿!你不要太生气,这个坏人——他对俺好!
未曾料想,这一生最大的褒奖抑或终极的评价来自凌乱的床上那不堪的气息里,当那只鸡把你付给她的纸币塞进她黑色的长筒袜里,一边十分肯定地猜测你的职业说:“鸭,你是鸭!”
世纪之夜,本城某寺,一长串和尚将他们的光头同时撞向了一口大钟……新世纪的钟声敲响啦!
在世纪庆典上,身穿兽皮的队伍走过来了,他们唱着:“我们是野兽!我们是野兽!”那时的我正走在动物保护主义的队伍中,与他们交错而过,向人们倡导,向世界呼吁:不要朝弱者开枪!
在回忆中,旧世纪是黑白片(像旧社会),新世纪是彩色片(像新社会)——但有时却正好相反……
这是新世纪的夏天,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我坐在体育场的五万名观众中间,举起双拳,跟着他们吼起来——吼的是:“换裁判!”
我又见到北京的落日了!那是在西三环沿线,为那冰糖葫芦般的落日或者仅仅只是为了这一念头的滋生——唉!我一声叹息,还有那么点儿欲哭的感觉——这是1秒钟里的情绪反应,我却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付出了7分钟的检讨与自责……我这是何苦来着?
好消息!好消息:所有好人都跑到敌人那边去了。
在一个偶然得来的机会中,我了解到一个植物学家的生平,我发现:植物学家的一生就是努力把自个儿做成标本:蝴蝶的翅膀、蜻蜓的腿脚、昆虫的各色标本上都有植物学家的一颗小脑袋!
34岁时掉了一颗牙:是右下第五颗——从此我有事可干了,不再会有百无聊赖的感觉,每天用舌头舔那个缺口,就足以打发后半生的时光。
“我曾用心爱着你”——当阴茎和阴囊同时收缩,像婴儿的鸡鸡一样乖,像婴儿本身一样安详,像卡通天使长着一对小胖翅膀,而我则像一个修过十年缩阳功的高僧,操控着这一切,让全身的血液都供到心脏上去——那时,“我曾用心爱着你”!
什么是爱?什么是天籁?当吹箫的女人吹响了我!
儿子,我迫不得已的独生子,生下来就没有兄弟姊妹,你很孤独吗?你觉得一个人不大好玩吧?那好,爸爸是诗人,给你写出来,其实我早就写出来了——你有个姐姐,名字叫伊豆;还有个弟弟,叫做以色列。
我是我梦境中捡拾烟头点燃鞭炮的少年,是一夜酒鬼喝掉了一条街一生只喝这一夜,长发迎空走火入魔的打击乐手,敲响过夜里的十面太阳……
暖冬下冷雨,这没啥好奇怪的;只是当我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颜色加深的世界,忽然感到:我身上仅有的那么一点杜甫也正在离我而去——因为天底下那惟一一间与我有关的漏雨的房子,已在数天以前被一辆凶猛的推土机给推没了……
看了一首表达绝望的诗,我就不敢写得太快乐了,是不是也得来那么一首半首绝望透顶的东西?仔细想想,大可不必,我所有的诗写的不都是绝望之后的情绪?
临睡前对电视节目的选择肯定不是以优劣为根据的——比如说此刻,我选择一个民国时的官吏家有四房太太的电视剧,并不是因为它有什么好,而是那些场面——他和四个太太分别在一起或同在一处的场面:那用庸俗的情节与细节表现出的他们的关系,令睡前的我感到温馨无比!
东北那旮沓来了个老爷们儿——说得雅点就是:雪国的男人来了!我迎上前去,拍了拍他肩头上那没有的雪花——这个逼真的细节,惹得他一把将我搂住!
说的是下辈子,那个目不斜视穿过人群朝你径直走来一把抓住你并叫你怦然心跳的人儿——她是谁呢?猜猜看!猜猜看!“请大家不要走开,广告之后再回来。”
在一个男人的眼中,不要有太多的泪水,但是要有光——光你懂吗?光!要有光!一定要有光!
我从教堂后院经过时,抬头看见神父晾在窗前的内裤,猛然驻足,怔怔地想:神父的灵魂高洁,我难望其项背,而其内裤——只会比我的更脏!
她说:“只有在他打鼓的时候,才是他自己!”我问:“那吸毒的时候呢?像条疯狗似的满地乱爬只为找到一张大头票的时候呢?”她没有回答。
是我唤醒了你的肉体,你却用这肉体来嘲笑我的灵魂,嘲笑我竟然还有灵魂——这黑乎乎的东西,是肉体没刮干净的不彻底!
四四方方的城。两点一线的生活轨迹。我常从南走到北从白走到黑。遍地文人都是农民。远方有人心急如焚,担心我在这样的环境里,过着这样的日子,将活不下去,会死……
面对眼前的世界和人群,我对自身携带的那一点点控制力的信心是这样丧失殆尽的:后屁股兜里塞满票子,一次由我张罗由我坐东的饭局——朋友们!我也不敢保证它最终不会不欢而散!
在祖国大地的版图上,纬度每增加一度,温暖便减少一分——这个暖冬,即使在最冷的北方,
雪也是奢侈的,我眼中最落魄的人,是在海南在天涯海角的沙滩上,只穿一条裤衩,肚子很大,他走路的样子,像一只跳不动的蛤蟆!
除夕夜——我想在这时上网的人,一定是孤独的人,尤其是那些网吧里的上网者,我想:我应该上去和他们打个招呼,亲亲热热地拜个年,顺便再聊点什么,可最终的结果是:我一上去就灰溜溜地下来了,还是瞧那烂饺子一锅的春节晚会吧,网上仅剩的两个家伙正在我的诗底下无比亢奋地骂我犹酣——他们这样过年!
我不是梦想伟大的人,也不想做什么鸡巴伟人;只是我有能力,成全一些还算伟大的事情;
那不是深山里的胡子,抢一个压寨夫人再拉上七八条枪的儿戏;伟大从来都是一个人的活儿,
帮忙即是添乱。
一段浑噩的日子,难于自控的光阴,现在终于可以翻页了!此刻我享受着安宁回到内心的恬静,我张口说我爱——爱这清风拂面的早晨!
电视里有只大熊猫在手淫:就在女驯兽员的眼皮子底下公然手淫!画面无声,代之以旁白的字幕是:“国宝大熊猫的生殖能力令人堪忧,每年的发情期只有可怜的两天”。
我认识的一个人扮演了一个胃,在广告片里——我看了多年才看明白,他演的不是一个胃,而是一粒口服到胃的斯达舒胶囊。
一个已经隐居的老诗人,拖人捎话给我——他说:“只要你敢搞我,我就把你早年写给我的信全都公布出去……”
如果我在一部诗集里,读到该诗人写给女人的情诗,都写在他们初逢的时候、热恋的时候、甜蜜的时候、海誓山盟的时候、如火如荼的时候,但却再无尔后——那么据此我就可以断定:这是个低段俗手,不足为虑。
回到故居——就是回到我们当年群居鬼混之地,我惊讶于我的惊讶,说出来又惊着了同去的弟兄:“怎么没有变得更旧?”
2002年6月4 日。世界杯上处子秀:中国—哥斯达黎加。足球代表着一个国家的到来。这一天,我穿城而过,手中攥着一份当天的报纸,上面有篇文章的标题触目惊心:《审判日》。
当你抵达某城,但却只能住在亲戚家里,每时每刻都必须和他们呆在一起,那么这座城市
对你来说一准毁了一片废墟,比如上海——生身母亲的故城,我有多年不想再去。
服役于空军的诗人,在多年前的一封信中,把我的诗誉为“地对空导弹”。而在今晚,在北京闷热的夏夜,他又对我说:“你目前的战略有点问题”。
在瑞典的日子里,每日晨起写作一小时然后一块散步的两个人,已经顾不上自诩牛B了,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搞死对方的毒招——就是趁着对方洗澡腰包落在外面的机会,把丫护照撕了让他有国难回,不得不永居此地,死写、写死、死等、等死……如是:我和于坚的小故事。
儿子上学了,我想对他说:儿子,如果你真是一个天才——在某方面和你爹一样的天才,那么一场漫长的折磨从现在就开始了,可那又是你无法回避必须忍受的折磨!
这是由梦呓构成的对白——母亲在梦中哭闹:“我再也不上学了!我再也不上学了!”“胡说!”儿子也在他的梦中怒斥其母,并教育她说:“坏孩子才不上学呢!”
将自己平展地安放在热水满溢的浴缸,在水牛一样的呼吸里看灯光漂白周身,一小片黑森林浸在水下如纷乱的水草,而一个正在穿越正午林地的强壮黑奴红光满面气色好极,像刚刚得到特赦令,他晃着脑袋在水中漂浮的样子,很像是在天上飞!
我把麦克朝前推了推,端起茶杯咕噜一口茶,清清嗓子开始说话……有一天,当我意识到:实在不必用很大的音量就可以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时——嘘!我的诗就像师傅说的:“开始上层次了!”
这个冬天有点冷,课间走进教研室,听到一群人在议论一名女生的自杀:昨天晚上,她从五楼的窗口一跃而下、一了百了……沙发上那个故作惋惜状的中年女教师感叹道:“你说傻不傻?听说还是因为失恋,还是为了所谓爱情!”听他们说出她的系别、班级和姓名——我想不起来可曾带过她了,只是现在我很想和她认识!
又是自杀:一个民工自焚了!为了拿到他的工钱……我在网上看到此讯,刚想关注此事,就听到有人聒噪:沉默者可耻!于是我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沉默!甚至不再打听……
失败自不必说,即使在我做成的事情上,也吞下过许多难言的辛酸、窝囊的体会!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这让我有点自卑:长久艳羡那些人精儿似的家伙而又不得其法……现在不了,蓦然回首,恰恰是我:与道相合。
网络管制开始了!不料竟从中感受到幸福——久违的幸福!仿佛回到多年以前,叫人重获网络时代到来之前的安全感:自己的生活不会被他人或自己拿去贩卖,写作也多少带有一点私密的味道。幸福——假定在地洞中的写作!
我那爱雪如命的儿子,站在雪晨的窗前,望着窗外白茫茫一片,紧握双拳,一声嚎叫,仿佛多年以后必然会有的一次发情……我的孩儿我的种,白雪也能让你发情般的嚎叫!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过咬牙切齿的时刻,无论写诗还是做事;无论待人还是处事。哪怕因为仇恨而强烈地憎恨恨得真想咬牙的时刻,也没有真的咬过牙——为此,我对自己很满意!
一个坏人在深夜里算帐,将算盘珠子拨拉得劈啪山响!他发现不论男女他谁都不欠,别人欠他的他也从不催逼偿还……这个结果让他特别踏实,于是坏人决定把坏人当到底!
吃饭时间到,可我并不饿;不饿就不吃呗!可我又不安。没有吃饭——这个意念,像只空碗,摆在面前,一直折磨我,比饥饿本身还难受,令我难得轻松……
与老友聊天。聊起了一些旧事,聊完之后的感觉:就像没发生过似的;聊起了一些故人,聊完之后的感觉:就像不存在了似的。
从上个春天到这个春天,一年之中,我不断在和一些旧的人事诀别——是永诀!过瘾而又亢奋!没有因为没有所以,只是过瘾只是亢奋!
苏州评弹,吴侬软语,咿咿呀呀……我想:我如果能坚持看上三分钟以上的话,就说明我真的老了老得已经没戏了——结果:我不但一直看完,还哼着小曲儿从现场离开……
艳光四射大美人,站在奥斯卡的领奖台上哭了!她手拿小金人说:这是一个幸福的时刻,又是一个难过的时刻!她说她今天在这里出现,只是因为仍然坚信:艺术高于战争……我是在中国西北偏东的某地一个小镇的饭馆里通过电视收看到这一幕的,当时,旁边正有一桌丑陋的男子,一边热烈地涮着火锅,一边热情地谈论并赞美着美军的轰炸……
驱车在西宝高速公路上行进,行至周至县境的那一段,我脑子里跑出一个西方传教士,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公路两边的田野上到处都立着十字架!但却只有一瞬间,当他从我口中了解:那不过是当地的农民为种植弥猴桃而架设的,他们因此而富得流油倒是真的。
每天早晨,我在卫生间里挤牙膏的时候,世界开始了——我活到三十七岁才算明白:世界就是牙膏桶,挤的动作构成了我和它的联系。
大疫当前,病毒弥漫。让人揪心的是:每天都有人死!国家电视台昨天播报的一条新闻说:因防范及时措施得当,动物园里的动物都很安全,安然无恙活得挺好……不是没听见,但我很平和,主要是会算这样一笔账:这些畜生的小命确实比人的值钱!
这是我早已有之的非典型生活:空气中可能存活的病毒,使所有人的生活方式都不同程度地向我靠拢——我该为此而无地自容:坐家、坐家、坐家!由是推知:我是先于大家,早就发现地球的空气中有毒!
永生的愤怒,最终会成全我对伟大的追寻,令人费解的遭际也被我在无意之中道破了实质:“SARS基因排列的图案有一种无人能解的美,是的,对惊恐万状的人群来说,我就是SARS!”
不做人是因我原本是人抑或非人,不交友是因我本有朋友抑或没有。人群多么蒙昧——以上就算是我对世界做出的最后的解释——而解释是很累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了,我所肩负的启蒙教育已经把我拽得很低了……
蛆虫——儿子学会了使用这个词,但却从未见过活物,我答应过带他去看。夏天已经到了,正是好时候,现在我要做的:只是找一个有点年头的公厕……
我在一个晚上接连给我的四个朋友打电话,向真正关心我的人汇报我的近况,时间持续很长,打至第四个朋友,我发现不用再说什么了——因为前面的一个朋友已经给他打过电话,先于我将我的情况告诉了他。
八月在兰州的西山饮茶,在一座道观的青青舍外,一株株向日葵兀自盛开……我在一把藤椅中陷了进去,躺了下来,这时只见山下黄河正好从我裆下流过——这并非是一种感觉,仅仅只是视觉,可我不敢对旁人说出来,十五年前车过黄河的那泡大尿,让我在诗途之上讨得不少便宜,如今的我学会了适时以沉默卖乖。
“看看这个,受过多少侮辱都一下化解了!”于坚说。在甘肃永靖炳灵寺西秦大佛脚下。“摸摸这个,受过多少委屈都一下忘记了!”伊沙说。在西宁的出版社里领到自己漂亮的新著之时。唉!还是老于有境界,我这人比较恶俗。
在西宁,马非说我们都高了!是啊,可不是都高了吗?当时我们刚喝过酒,在酒后正爬这座高原之城的五楼,我、于坚、唐欣——三个胖子气喘如牛……
从青海带回不多的样书——是我的新著,明显少了一本。一问家人才知父亲来过,小偷似的来,顺走了一本,于是转天我便接到如下电话——是我的父亲在电话中教训我说:“写得还不错,更加成熟了,但是你别忘了,给人家把课上好,教授才是你的目标!”
那个喜欢在酒后痛哭流涕一把抱住你不放对你痛说革命家史的男人,终于真相大暴,原以为是个流氓,没想到竟是文盲。幸亏我打心眼里就从没信任过这号男人,也从未信任过酒精,并一直认为两杯猫尿下肚就立马走形失态的男人不是男人,这与酒量无关……
蔫蛋见不得人嚣张——我理解!我理解!只是有点遗憾:我走背字倒邪霉的时候,他们不也看见过,那时候我们有着多深的友谊!那时候,面对庞然大物,我不也很嚣张?将目标定在无限高的地方,你就会做到始终如一,也不会给自己无比嚣张的表现附加任何意义……曾经的朋友,我伤着你了吗?
大白菜天天都在烂掉,你的杰出则是一个秘密,深藏而不露——外在是愚众口中的一个笑话,好啊!让他们笑口常开!
秋雨连绵的天气,往常我煞是喜欢,今年却有所不同,一想到关中陕南的洪灾与灾民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扎眼的帐篷,就盼着雨能赶紧停下来,别让我太烦!安得广厦千万间,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是不可以的,我能做到的是赶紧催促妻子翻箱倒柜将多年未弃的旧衣服捐出去——同时再捐一点钱。
我梦见一位美女诗人刚从欧洲归来,对我大讲养猪的体会。在乌克兰?她养了几年大白猪?——不,不,这些都是梦醒之后牵强附会的添枝加叶,属于此刻的写作——当时在梦里,这位写诗的美女只是滔滔不绝地向我介绍了很多养猪的细节。
老同学聚会。回忆美好的青春,担待彼此的变形,感喟岁月的流逝——时间这把刀的残酷无情。身为现场惟一的诗人,我习惯性地想替在座者展望一下未来,刚出口:“十年后—— ”也无非是花发全白有毛者变无毛之类的景象吧!孰料却被邻座的杨增悦同学抢了先——这位当年省中学生运动会一百一十米高栏冠军,现任第四军医大学唐都医院泌尿科主治医生的家伙一语扫了我的兴,也败掉了大家的胃口——他说:“啊哈!十年后,在座的就会有人尿不出来啦!”
三月的春城,比昆明的太阳更值得赞美的是昆明的风:泛舟滇池上,那条天大的蓝筒裙,一直在呼啦啦地撩我,让我好睡并有一觉春梦。
在那次国际诗歌节上,我的朗诵没法再进行下去了,那个站在我身边朗诵我译文的美国酷哥已被笑死了!
你需要上帝看见你时,却感觉他是个瞎子——一个戴墨镜的盲人!后来你发现其实他不瞎,只是因为太累的缘故而打了一个小盹儿,而此时的你正准备炒掉上帝!
你说“高人”——请告诉我:还有什么“高人”我他妈没见过?与年少时不同的是:我并不想急于求见,只想就地大笑一场。
我刚说这么多年,这么多次来北京,我还没有见过一个真正的精神贵族,却见中岛捧着一本刚刚出厂的《诗参考》,趁着四下无人,偷偷亲了一口!
有人说得有道理:生日是给小孩和老人过的,夹在两者之间的我,过它做甚?可又有人说——说得更有道理:生日是为母亲过的,那是生你的女人的受难日,所以还得过过。5月19日,我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走到已成遗像的母亲面前,静默了片刻,并在心里说:妈,三十八年前的今天,您生下了我——这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将我养大成人就是更大的麻烦,您辛苦了!您折寿了!
留在我记忆中的某人:他剃了一个光头——他的头上有一道刺目又感觉挺酷的刀疤,除此他什么都没有。
我在饱看奥运的半个月里,度过了自己的另外一生:终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只是看只是看只是看——是为看客标准的一生,都怪诗,将我挡在如此幸福的一生之外,成为参赛的选手。
在新疆的那些日子,每夜两点,临睡之前,我都要在宾馆房间的窗前站上一站,望着窗外,然后对同住者说:“瞧!街上的车还挺多的。”——我的行为和我的话里其实并无深意,
我的发现也不过是两小时的时差所造成,只是现在回想起来我方才意识到:将近一个月前
我确实到过新疆。
诗人像失去了水分的鲜花那般在天山南北枯萎!对得起这里的大地的最新疆的两句诗,来自于留山羊胡子的歌者——那个死去有年的老头:“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我醉了!这个醉其实没有什么特殊:吐了嘛!晕了嘛!胡言乱语了嘛!要死不活了嘛!只是在我醉得无地自容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说:“这才是男人!只有大醉一场才算到过新疆。”
薄暮时分,飞机降临海拉尔。走出舱门,天降零星小雨,空中几多凉意,朝前看去,不免心生惶惑——我看见了平生所见最小的一座飞机场,像县城的火车站那般大;但极目四望,心跳却忽然加快!噢!我这可怜的城市的老鼠,有生以来最辽远的地平线,此刻就在我的眼前,已经将我震撼!
想要了解一个人,就去他的故乡看一看:此刻我来到室韦——蒙古人的发祥地,一下子便读懂了成吉思汗:故乡美丽,天生丽质,让他以为天下之大,都如故乡一般美,他要将天下收编为自己的故乡!
仿佛一个传说,但却是真实的:蒙古的女儿已老,从南中国海一座很小资的岛上,回到这广阔的草原的怀抱,长跪不起,伏首在地,痛哭流涕,感恩这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流,她所留下的一首歌词——歌词中的一声慨叹抵销了她那女生的诗、一生的诗:“我也是草原的孩子啊!心中有一首歌……”
一个蒙族的女孩,教会我说蒙语的“你好”:sei no!之后我便到处去说,逢人便说:“sei no!sei no!sei no!”——其它的一切,你们想象吧!
奖给我的牧场在额尔古纳市黑山头镇三公里的地方,两百亩相当于400﹒00 X 333﹒34平方米的牧场我去看过了,可始终没有找到感觉,不觉得那就是我的地,也没有在上面干点什么的想象力。很多年了,我只是一个先用笔后用电脑干活的农民,一个不断地种字得诗种句得文的好劳力——我的地呵,不过是20 X 15字的一方稿纸,无穷多——现于屏幕化为无形,
这是我早已认下的我的命!
忘了写进受奖词中去的话,就写在这里吧:朋友们,你们请我来——这本身就是一份奖励,在大北方的天空下,我总是充满诗情,定然写出新章……而属于我的颁奖礼,地点若不选在草原的话,就不会有更好的地方。
不分长幼,无论男女,所有人都在为落雪之事而激动不已!让你看到包裹很厚的臃肿体态中人心的存在,让你看到:人皆诗意的人;让你暗自确信:诗歌不是以太阳而是以雪的形式,夺取最终的胜利!
在人间,伟大的爱情,从来都是由地痞流氓、社会渣滓和一些有波无脑的女混混儿们,为我们联手打造共同演绎的;知识分子只是在春梦之中梦几回梦遗之中流两滴;诗人和作家所做的——不过是把它写出来……
我和疯子缘分未尽,这不——又有一个找上门来!这一个和以往的那些确有不同:一进门就大模大样地朝我面前一坐,直冲我说:“我,是个疯子,刚从疯人院出来,现在身无分文,无家可归,你说咋办?大哥!现在就看你的表现了……”
老老实实地做一个旁观者,凝神屏气,去瞧自己命运的好戏——你始料不及的好戏连台。去看看别人和你自己对这命运所下的结论,不光为时尚早并且多么可笑,你感到惟一对不住的是那些诅咒你的人!
一个作家,在一连四天安坐家中之后,头一次下楼,穿过花园的小径,张大了嘴,想要“啊”一声,却吞进了一只正在行进的飞虫,现在——这只不明的飞虫,就停在他的嗓子眼上……他的心情,以及脸上的表情也是不明。
生命在悄然地改变,当你的兴趣从一场速战速决的重量级拳王争霸赛转向巴黎-达喀尔汽车拉力赛时,你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但不想深究其因。
在那部忘记了名字的电影上,在那家再平常不过的咖啡馆里,一个老太太逼着一个糟老头说出一句赞美她的话,老头很不耐烦,但又十分认真地说:“亲爱的,你有德州最漂亮的私处。”——老太太听了,幸福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观帝王剧,老想起生活中的人,活生生的人,因为他们个个都像皇帝——那么多的中国人确实都很像皇帝。一点儿不像的人就像奴才。更多的时候,二者集于一身,该像啥时像啥,绝对不会搞错。
在我做好了准备,准备一步迈进春天的时候,又下了一场雪!每一场雪都会带来好心情,它让我暗自祈祷:老天爷,为明天早起的厌世自杀者再下上一场吧——他们需要!
事隔八年之后,我又重返那座旧楼授课,在课间吸烟的楼拐角处存放着我八年前的一个心愿,像墙上已经淡去的图案一般,是一双顺着墙壁向着天花板而上的脚印,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令我恍然想了起来那个最终未了的心愿,是我当年不论怎么祈祷也无法实现的一桩,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因为我有了新的、更新的……哦,是的,新的,在此旧楼,心愿常新,人正老去!
他是一个骗子。他靠骗控制了一支足球队,再利用那支球队继续行骗,终于连这球队也给骗没了。如今,满城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骗子,满城的人都在咒骂他这个骗子。本城发行量最大的报纸的编辑打来电话索稿,他想借我这支无情的笔骂一骂这个民愤极大的骗子,被我义正词严地一口拒绝了——拒绝的理由十分简单:这个骗子飞黄腾达时请我吃过饭,并且还是一顿难忘的好饭。
最近,是俺额际与两鬓的根根白发——刺目的白发,惊了不少人的心,老搞得一惊一乍的。个别不为所动者,都是和俺一样的纯爷们儿……
“青春回到我的身上”——虽说事实归事实,但是这样的表述人云亦云,也太过小资。这是在一个春日的早晨,将儿子送到学校去以后我步行回家,途经一座立交桥,我从下面穿越时看到水泥立柱上涂鸦者的大作,忽然唤醒了我十多年前的某种状态:爱咋咋地的浑不吝,还有目的地不明但却一心向前的行进,始终不变的那股子傻劲!
饱遭拒绝又被充分接受的五月,就要过去了!现在可以做出如下的分析和总结:那断然拒绝你还不忘顺便侮辱你一把的是神经兮兮的体制和更加可恶的中国特色的知识分子,而接受你的是一再接受你的世界!五月对一个生在五月的人,爱和恨都来得太过猛烈!谢谢!
对朋友说,对敌人说了又是罪:我现在正在进行的是我第二生的写作。
我的美国朋友,来西安游玩的第一天就碰上了两个疯子,他和我走在去吃晚餐的路上,将白天的这番遭遇告诉我时,迎面又碰上了这一天里的第三个疯子,张牙舞爪就过来了……后来的几天中,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告诉我的这位朋友:在我的国家,在我的城市,其实并没有这么多的疯子,是你运气不好撞上了……但终于还是放弃,因为某夜上网,一不留神,我就一头扎进疯子堆里!多年以来皆如此,只是我已麻木。
当你在城市天气预报的地图上,看到我所在的城市西安:热居冠军不下来,成为中国夏天的第一火炉(无名但有实),你是否想到过:对于这座城市而言,起码有一件事不会中断,在停电之后依然如此——那便是:伊沙在写作。这与他家的室温无关,哪怕天热得塌下来……
上得出租,司机就跟我聊天气,他说:“今年夏天够好过得啦!开始的那段热吧是挺热的,但主要怪人没适应,接下来是一周的雨,就跟秋天一样舒服,这两天温度是又上去了,可也没热到哪儿去嘛!你说是不是?”——都说今年夏天热,这位司机的看法与众不同,但仔细想想:他这个职业,是最有资格抱怨其热的。好在我不是那种文人,直斥其为“苟活者”:得过且过、苟且偷生、麻木不仁……或者与此相反——说是劳动者教会了我宽容、豁达还有感恩啊!
过去你总以为成功就像过年放炮:听响、听响、不断地听响!现在你体会到了成功之上的成功,其实是一片哑然,是一片寂寥,是故人开始变得躲躲闪闪,远远地瞅着你说上一句:“没意思!”——而你的不惑在于:你准备更加起劲地没意思下去!
这家伙在网上骂我——这家伙骂我的理由,听起来颇有一点原创的新意——他说:我的诗让他看到了“我也有写诗的潜质。”
我坐在马桶上读一位女作家的小说。我坐在同一个位置上还读过很多男作家的小说:有老男人也有小男人。因为每天都要拉屎,我才读了那么多的坏小说,但我还是要坚持着读下去/拉下去/读下去/拉下去/读下去/拉下去/只是为了提醒我自己:擦完屁股站起来去写呀——“不能由着他(她)们糟蹋!”
坐在马桶上读早报,读的是贪官自述连载;在临睡前的垃圾时间看电视——看的是反腐倡廉肥皂剧。读着读着看着看着,终于恍然有所大悟:多年以来我睁一只眼,在现实中所寻的情圣终于觅到就在眼前——古来情圣出游侠,今朝情圣在贪官,在每一个贪官的身边都站着一个既不年轻又不靓丽还不温柔的老娘们儿,同时证明着爱情的存在!老哥哥们真是栽大啦!
我在这个月里有两大发现:情圣在贪官,汉奸都出自温良恭俭让的知识分子,不是教授也似教授,不好斗、不与人争、天生的和平主义者,外在特征是:带金丝边眼镜的风范儒雅风流倜傥的老帅哥,操南方口音之娘娘腔……同胞们!下次中日再战就好判断了,先给这些家伙弄死再说!
我在梦里,不停地打着我的手机——它长着一副手雷的小样,泛着黑光……
面带鼠相的人,定有一颗老鼠的心,定然就是一只活生生的大老鼠——我试图打破原先的这个成见,去认识某个具体的人,最终还是向成见妥协……下一个——下一个该如何是好呢?唉!等碰上了再说。
说实话:我在二十岁以前就把颓废玩腻味了——一个早晚各手淫一次才能保证不犯罪,带着一身精虫味坐在课堂上的小畜生还不颓废么?回想起来深以为耻,打着青春的名义方可原谅自己;如今眼看着就快晃到四十岁了,我也拒绝相信:这把年纪的人所爱玩的那种虚无——那种虚无的人生境界:一个活到四十岁以上还没有自杀,没有把自己干掉的家伙,他的虚无就很虚无,就是为了演给人看就是为了图点什么才这么玩的呀!
上午去取邮件,收到一本女诗人的精美合集。午睡以前倚床而读,出乎预料的好,令我由衷赞叹:女人——不要说呻吟一般地写诗,就是天然发出的声音本身也是动人的、诗意的……还好——在未有结论之前,我已酣然睡去,于是一觉醒来便有了这节诗,而不是一篇无用的诗评。
愈演愈烈的禽流感,让人想起SARS发生的前年,让人想起这些年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新病——大疫横行,世界末日真要来了么?或许仅仅只是新的命名诞生,这些病早已有之?在那漫长的古代,很多人死去了,也不知道咋死的;很多畜生死去了,就更没有体面的说法,死了也就死了,反正还会再生,这显出古代的牛B来了——我的意思是:一点也不娇气!
一名教师,要在开学以前到他将去上课的新建的校区去看一看摸摸底,像是一次演习。于是,他便拎上包乘上公车赶了很远的路,最终来到远郊一处还在施工的工地尚未竣工的教学大楼那无水的厕所里,拉了一泡屎抽了一支烟……似乎只有这样,他方才心安感到踏实一切尽在掌握——能够这么做,他几乎是他同事中惟一的一个,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把它当回事,他只是为了自己(他做什么都是为了自己的感觉)。别说是你,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名教师正是在下。
我喜欢在人迹罕至的大学新城空旷的道路上,独自一人,撒腿狂走……我的一位同事知道了,满怀善意,向我发出盛世危言:“你可别这样,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这一带——有民工出没!”
初一,在家与家人团聚;初二,给一户亲戚拜年;初三,宴请另一户亲戚;初四,跟中学时代的老伙计厮混;初五,从外地回来过年的故人来了……欢欢喜喜过大年,热热闹闹度新春,心中甚是高兴,结果一不留神,便对父亲说出了一句真话:“对我来说,朋友比亲戚重要。”本以为不过是说了一句常识,却不料竟引起他的震惊……幸好我反应快,赶紧补上一句:“当然,亲人是最重要的——你属于亲人!”
好汉不提当年勇,不过是没工夫提——他正抡着板斧,杀得性起!
真的,这真是我在狗年的想法:让狗儿们去争抢利益的骨头和骨头上那点可怜的肉吧!我只要有口汤喝就可以了——那热乎乎的时间的肉汤!
在家里,儿子不允许我直呼他母亲的名字,因为我每次直呼他的大名时,就是要批评他了。我请教他:“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妈呢?”儿子回答说:“我老婆!”
亲爱的,让我们一起记住这个春天吧:唐都医院的四周正在大拆房子,有一所小学幸存下来,名叫“新寺小学”,在你出院的那天,接你回家的车子还从它的门前经过……我说:“信吗?单凭这四个字给我的灵感,我就可以再弄一部长篇出来!”当时当刻,你怎么说来着?反正是用到了“丧心病狂”这个成语——是的,身陷在写作之中的我已经丧心病狂!
不去山西春游的老师照常上课,所以我来上课,所以,就有同学张口问我:“老师,你为什么不去春游?”我想都不想地如实相告:“同事里头没我朋友。”——我没想到的是:赢得全班掌声一片……
春天的早晨,望着儿子走进学校的大门,然后转身,直扑我早饭的那个点,正赶上凶神恶煞的城管在对可怜的小摊贩实施红卫兵式的打砸抢……场面残忍,叫人震惊!目睹此景,我生了气,干脆不吃早饭了!早饭不吃,就更加生气,越饿越气,越气越饿,两种滋味相加,就改变了一些事情——至少在这一天,我这个平素以自由主义自居者,前去浏览的网站都是左派的。
炉火纯青——这是我最喜欢的汉语成语之一。我喜欢它,老是惦记它,久而久之,便得到了它的回报,现在它总算成为一个跟我的名字有多少点关系的词了,这让我心安——我不是炉也不是火,只是它在诗境上的活标本!
我有这么两个朋友——他们各自身边的朋友,全都是对我咬牙切齿的敌人!
我有幸见过几个天才,都是白痴带我去见的。
我在等待着一件盼望中的事成为事实。一天的等待让我看到这一周都在等待,一周的等待让我看到这一月都在等待,一月的等待让我看到这一年都在等待……等待让你看到:“等到花都谢了”、“千年的铁树要开花”这些陈词滥调竟有着如此致命的厉害!等待让你看到了用来等待的生命毫无价值可言,只是你没法不等、不能不等、不等不可能,幸亏早有觉悟:你没有专等。
我有三次,分别在三部电影中,看到不止于三名二战时期的德国军官或士兵心怀恐惧神情沮丧地提到了“俄国前线”这个词组,就跟提到死神一样——仅凭这一点,我就爱上了北方这个幅员辽阔的邻国!
初夏的武汉行,让我体会到了当年一个秦人从楚国回到秦国之后的感受:关中平原的麦子已熟,差一点就错过了收割,他蹲在地里头拣起一株颗粒饱满的麦穗,凝视着麦穗,想念起会写一手绚烂楚辞的朋友屈原和宋玉,想念起楚国的美人和美食,编钟在耳边杂乱地敲着……
抽了二十年烟,没有抽过熊猫牌。我曾在早先的一首诗中,悲愤而无奈地质问道:“这种市场上找不到的特权的香烟/何时才会被/我这普通的/烟民 享用”——这诗是七年前写下的,如今我已不留遗憾,抽过了这个熊猫牌——是在我开始戒烟的四个月之后,从小引手里抽到的。绝对好烟,让我开了戒,总共抽了三根还是五根我已经记不得了。
在长沙得遇老友吕叶,上次见面是在六年前的南岳衡山,他像个山大王似的接待我们,所以此番一见面,我问他的头一句话便是:“吕叶,衡山还好吗?”
在这鬼话连篇的会上,我一如既往,不是在发言而是在说话:说的全都是人话,譬如减肥心得之类的家常话——我知道盖因若此,台下的某些傻哥也就端直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了——他们的耳朵是专门为听鬼话而长的,他们毕生的奋斗就是想通过书本上鬼话的指点去接近一句精彩的人话,终不得……
是的,老子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心有规矩:那便是见到你这不人不鬼的东西,就说不人不鬼的话;见到你这不阴不阳的东西,就说不阴不阳的话,或者干脆装哑巴——不说话!
在长沙田汉大剧院朗诵前,我一直在想:走上台去,我该对今晚到场的千余名观众说点什么?这是在长沙,我就该提到楚辞,而在此一瞬最先想到的两句楚辞,却在击打并且震碎了我心中一个香草美人艳词丽句的陈规陋见,那便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从韶山归来,车入长沙城。先是沿着湘江行驶,在省府大楼前经过时,望着眼前这座米粉般顺滑的美丽城市,我忽然变得感伤起来,莫名的感伤无法自抑,弥漫在这个黄昏,却不知从何而起……我非要查个究竟——结果发现:很可能是自己戴着墨镜造成风景太暗的缘故。
还是在上个月,在武汉的日子,有一天我穿过武汉大学来到东湖边上,面对眼前美景忽然想到:我所认识的有限的几个“武大郎”,还有若干“武小妹”,其形象其气质怎么都不像是在此美景中养出来的人儿?可话又说回来:在美景中养出来的人儿又该是什么样子呢?家住在垃圾堆上的人儿又该是什么样子呢?
我是和谁议论起这个话题?我已经忘记,反正同行者全都是舞文弄墨的骚客。在甘肃平凉崆峒山中,我们一边向上攀登一边气喘吁吁地谈论李白,我说有一点可以肯定:李白不是一个传说中的胖子——将身比身,是我自己的身体变化告诉我这个事实。他要真是一个大腹便便负荷过重的胖子就不可能爱上爬山这项运动,并登临过那许多祖国的大山名川,“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
在宁夏,我在喝酒碰杯时,把一个西北汉子的酒杯给碰碎了——小小杯子粉身碎骨!没想这竟成了事儿——一次严重的事故。当事人当面未作过激反应,大半夜私下里找到我的兄弟马非质问: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嘛?得知此情后,我感到十分遗憾,想对他说一声:对不起!我的豪情比大西北大了一点……
早早地来到站台上,眺望铁路的远方,等着火车开过来,然后上车——对我来说,这是少有的在小站才有的体会,所以倍加珍视,在上车时,朝前朝后,近乎庄严地各望一眼,然后才上车……
伟大的世界杯结束了!连我鼓足余勇观看的因失去了传奇英雄阿姆斯特朗而变得等而下之的环法大赛,也都结束了!我忽然感到莫大的空虚,并且想到:在1976年的中国,当文革的大幕突然间落下,一定有为数不少的人民,像我此刻一样空虚,茫然不知所措……
有人问:是晨钟融入了暮鼓还是暮鼓吞没了晨钟?有人问:晨钟也是丧钟——这丧钟为谁而鸣?我能够听出来,他们发问的口气连同说话的表情都是从教堂里的神甫那儿偷来的,所以坚决地不予回答。
晨钟暮鼓里没有回答。
2006年暑假完成于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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