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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景冰诗选(30首) (阅读2060次)



  我所看到的北方的河





在洛古村的乱石滩下

我看到了那条被诅咒的河

凉而黑的河水从前面的山脚

绕过来,无声地躺卧在脚下

早晨的雾气抽出一缕缕凝止的丝

吸附在它的表面



难道这就是一场灾难的结局?

被噩梦般的洪水洗劫的洛古村

空空地立在背后

立在丰收的秋天里



我把手探入河底

触摸着一块块寒入骨髓的光滑的石头

几万年前它们曾是奔涌的火焰的粗砺躯体

一种抗拒的甜蜜

按照水的形状凹陷下去



这条长达五千公里的大河

此刻静如磐石



多么可怕的意志,当它陷入内省

天空和山脉在它清澈而幽暗的内部

被缓缓向后推移!



它收回了所有的喧嚣和狂暴

凝定在对自身的忍耐里







    神启





暮色沉入铁力的谷地

荒蛮中的沉寂

使鹿们有一种神性的悠闲

一头很灵秀的踱过来

野生的眼神直视着

它把带着湿漉漉鼻息的鼻唇

挤探出铁网的豁口

嚼食另一个种属递过来的

榆树的枝叶



在它的身后,空阔的圈地

有两头前后紧随的鹿

肢体绷在同一个节奏上

它们若无其事的姿态

一直处于某种警觉中

随时可能被打破的潜隐

却不断平和地延伸下去



后面的是一头硕大的驼色雄鹿

这泥土中脱出来的游走物

当它冲着前面印着花斑的雌鹿

起动时,空阔的鹿场

似乎都晃动震颤起来



美的纤巧而脆弱的弹射

在那混沌体触及的瞬间



它们又回到了原有的距离

偶尔也掠食地面的植物



暮色使远山混为一体

其它的鹿们无动于衷

或是垂头嚼食或是探颈眺望

铁网边的那头开始用鼻息

嗅吮另一种属的手掌



它们还在空阔的圈地中间旋转

专注,深沉,压抑着暴力



因为所有的物象都松懈在

大自然的昏蒙中,它们

变成唯一显示万物荒蛮的

无目的之和谐的扰动中心







    瞪视





一个老人怀里抱着

也许与他同样衰老的卷毛狗

在秋风落叶的街头

本该更紧地蜷缩在一起

他们确实如此

只是两个脖颈顽劲地向外探出



他们瞪视

不为眼前晃过的物象所动



老人干草一样稀疏的白发

使他颅顶的皮层与面部

连成一片,下面扩散到那头狗的

毛皮脱落的部分

畜牲和人同样红肿着眼边

是在一场号啕之后吗?



老人延颈,牵动胸口的一团

它也延颈

这像泥丸一样被捏塑的杂种

(什么样的玩偶?)

它那由血种承袭而来的童稚面孔

显示出与主人同样的无辜

同一喑哑胸腔生出的两颗不同的头?



他们看不出多远

他们在看什么?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是否意识到他们的头颅他们的瞪视

如同贫脊地表干涸的塔头

被无形的手生生地拧下来

悬置在秋风的街心

悬置在簌簌而下的落叶中







    北方





北方秋天的旷野没有什么不是匍匐的

包括一声叫喊

所有的结实物都被刈倒收藏连同它们的茎杆



多少盲目的黑色的能量挤压在一起

而余留于大地的

全部被洞空



一棵蒙霜的白杨就像一种幻视

它的黄叶如此娇嫩地裹着过于洁白的树身

零落,无助,被蹂躏



那飘飞在空中的意识体掉落下来:

一个破碎物中的破碎物

突然震颤打旋



而深藏在甲壳中的

随着视觉的荒芜衰微自身也混入苍茫和空阔

留下精美的壳体--神的印痕?



当初它们是怎样在大地的混成里自明的?

它们夏日里的鸣声

彼此呼应,使黑夜透明



而此刻的天光是乌秃秃的

光裸的坡地分化出一个物象

什么在催逼着它,缓缓变大的形影越发踉跄



一个不屈的喘息的延存物

风使他的身体向里凹

他皱缩着移近,抬起温血动物的头



他将消失在不远处的茅屋里

而在越来越广漠的背景下

茅屋会更矮地匍匐下去,并且相互靠拢







      浮像

  ——潘家园古旧物市场





这些石像,密密麻麻攀附在人的界面

沉浸于自身的阴森——那些消失的刻雕它们的手



残缺或完整,或坐或卧,或滚落的孤零零的头

同样的闲适和悲悯,他们似乎在接受



一种集体流放,或奴隶式的拍卖

等候被领回咒语与祷声交织的圣位



其间还夹杂着另一传统中的恶鬼和怪兽

人魂与兽魂漂泊交混在一起



他们放倒一座石像,拖动,并被石像

反坠,胸部的声音罩住下面的躯干



空空有力的动作延入石头的混沌

比邻的空场,另一片黑压压的蠕动



什么在淘着:灰空下吸附向地面的扭转的脸孔

斑驳的器物,晦暗或发出乌光







    烈鸟





我不知道它立在裂骨般的裸岩上的形象

或怎样贴着裸岩低飞

那个夜里只看到前灯的光柱

被刺目地撕开一个口子



车身一震,停在了自己的光中

蓬草和乱石间

我摸到了它温热的身体

同时感到一个活物瘫软下去的重量



但它的头从我的指间

竖起,强有力的存在

正使它的意识

缓慢地熄灭在光泽蓬松的躯壳里



而它猫一样透着青光的圆晴

却被什么勾住了

里面的瞳仁就像意识深处

悬浮的两颗钻石



它的五官是被狞恶

揪在一起的--一种极端的

梦想或智慧

铁钩的喙角淌出黑血



这里是峰巅,空气芬芳清冽

我用匕首划开它的胸部

掏出内脏,在蒸腾的血腥中

将其摊放到裸岩的凸起处



此时星子微明,山谷渊默

无尽的虚空围拢过来

我留下了它的壳体--

唯一证明灵魂的东西



现在这东西就在案边

静止中张着翅膀

它容忍了我的亲近和抚摸

并且成为环绕我头骨的一部分







    弃物





我看到那弃物在空阔的站前广场

阳光带着暖意,冰雪融化

他的头从一堆肮脏的布匹和棉絮中



伸出来,黢黑光滑

像一具瘫软的器物

躺放在方石块路面上



此刻,他的睡眠似乎比冰冷的石头

更沉重,杂沓喧嚣的车辆人流

反而显得麻痹



他是怎样从土地和牲口里

抽象出来的,或土地和牲口

是怎样从他之中流失掉的



当他的头插入可以啮食的垃圾

什么还会激起

一丝一毫的愤懑或温情



这抽象之物作为客体

真实,不容置疑

已经逼进了人的另一种本质



一次又一次,这人的暗礁

触入我的意识,麻木,猝不及防

又一弃物就堆放在人行道口



雪在下,作为中心(人在四周打转)

他吸引并拒斥他的同类

令他们震悚,并且做呕



就像一个感伤的人呆坐窗前

茫然,空洞,若有所思

他注视或不屑注视或根本没有注视



因为他眼里没有眼光

雪柔软地粘在他身上,毛发上

他是否在证明自已是一个活物,温血的



他手爪僵硬地张开(当然可以分辨出是人手

指间粘连着软肉)

向下抓挠,牵动宽大的袖口



他也许是太疲乏了,什么比没有目的的流徙

更荒漠。他应该睡上一觉

把上半身也堆放下去



雪闪耀着,在城市

以及连接城市的旷野以及比旷野还广漠的

人的意识上空,无声无息



这个雪夜,有多少生命的模糊锋刃

融入或没有融入

宇宙的空茫和混沌







    野鹅





裸露于浮雪的茬地使北美平原的灰空

垂向更低,从灰秃中洇出

扭动,抽象地,但不比

未经刀口振颤于空无中的茎杆

更抽象,渐趋清楚,看得到

V形浮凸的局部,茬地陡然

将你的头颅斜向上拉起

几乎是贴着额顶,一阵轰鸣——

风钻入巨大的破碎的空壳内部

令人惊惧的数量,沉重的肉体的浊流

温热的寒气和腥辣



在南萨斯卡通河的岛屿,我看到它们

密密麻麻拥挤在一起

蠕动,无止息地聒噪

——为它们的快乐或操劳?

几只掠起,牵动另外几只,或一群

或更密集的一群,这掠起

更多的是破碎于近处的水面:

它们向前探着蹼,翅翼张开

悬住笨拙的肉身

游离出的几只靠过来,弯曲的脖颈

没入水中,露出抖动的臀部

距离是不可触的——那弥散于闲适中的野性







    歌





最先丧亡的是他们的语言

他们笨拙的口形

发出与我们同样的声音

幼童摸着鼻子说的

不再是祖辈说的"鼻子"

摸着耳朵说的也不再是那个"耳朵"



森林连年被砍伐

很少还听得到野兽的咆哮

这山谷村落的夜晚

岑寂、空漠,他们蜷缩在炕头

围着电视里狭小的影子

目光空洞而呆滞



上一代差不多已都死光:

他们被迫从森林和马背上

迁居于此,屈从于

强大的不可捉摸的文明

但他们依然延续着与野兽和暴风雪

相谐调的生命--大都死于壮年



无尽的森林里的日子遽然终止

那年额古都十岁(她是不多的几个

会用自己的语言说吃饭和睡觉的人)

她脱下"苏恩"(狍皮袍子)

纽扣是兽骨制的

里面一层虱子贴着她的皮肤



他们,阿尔泰系最古老的一支

保持着原始的血种

直至二十世纪,而流出去的

它们火并、征服

像钝滞的鱼钩

卡在一个又一个王朝的喉咙上



一具具完整的骨形

徒然地刺激着想象

他们活动在这特别的砖瓦村落

酒使他们的眼神终日混浊

只有对现实境遇的无动于衷

还显示着衰颓下去的野性



他们不能阻止求生欲更强的流民

穿过千里冻土,渗入这个异质的村落

八百年前,也速该在斡难河放鹰时

曾抢劫了赤列都的美貌妻子诃额仑

诃对赤说:"你快逃走,

有了性命,像我这样的妇人有的是。



如果你想念我,

再娶的妇人就叫做我的名字。"

额古都像水,在姿色没有消逝之前

依顺了一个汉人

带着房子和女儿

那个汉人使这里成片的荒地长出庄稼



额古都己经头发灰白

她给我们斟酒

烈性的液体使她细长的眼睛

闪烁如狸猫

她忽然在空地上旋舞起来

皱缩的肌体迸出裂帛似的歌声:



"小鹿问母鹿:前面有一堆黑影,

左边有一堆黑影,右边有一堆黑影,

黑影是什么?

母鹿答:黑影是人。

小鹿问:你身上怎么沾了红树叶?

母鹿答:不是红树叶,是妈妈的血。"



歌声震动屋脊

我在额古都的炕上

睡出了沉香







     割稻者





稻穗纯净如大地的白金

密匝匝被割倒

裸露深陷的苍凉



踏在泥泞中,人形俯向稻墙

刃口被重重阻扼

芬芳喷溅



比如铜的太阳下

搜寻缝隙的风更酷烈

在汲进地层的稻茬内部



如果歇息下来,他们

与弃于身后耸在地垄里的稻捆一样

显出沉实和困倦、



她打开围巾,露出窄小的头

让那个梗在肩上棒棰似的头转向她

抱起稻捆,他们更深地陷入泥泞







  秋天,铁力山中





没有什么会搅混山涧幽暗的清冽

它自身的奔涌也不能



一个个单独的落叶

以卷曲的身体上纤细的绒毛

触在微皱的水体表面

水以叶形的下凹承受它们

叶表与水体形成一层隔膜

这隔膜在更深的水底的影子

呈现明亮的一圈光轮

光轮晃动,无数叶子与水在完形中



一对连体蜻蜓从上面掠过

它们透明的翅膀破碎得不成样子

秋的酷烈已渗入这温和

而略显干冽的日照里

它们有力地抖动

因兜不住气流而更显有力

它们的尾部激烈地焊在一起

尾体呈暗紫色,蒙着粉抑或霜

它们一再地掠过同一水面

伴随断翅的刮擦声

似乎脆薄的壳体正被脱兑下来



幸福对于它们也许就是终极的自我搏杀

对方仅仅是这搏杀的依凭物







  监狱



 (一)



高墙和电网提示

他们是囚犯:光头,灰服

消除特征的人形



五官渐趋清晰

相互依然是含混的

交错的当口,他们



靠向一边,脑勺

向后,对着参观者:

光秃的活人的木桩



这卑微唤起一种

符号的庄严

与牲口的躯体反照



另一群在楼顶

放下活计

并不掩饰平庸的好奇



(二)



她们的肉体呈现在

另一种监禁中——

音乐和舞蹈的形态



当腿部从旋转的灰裙

闪耀时,什么比这

罪恶之躯更美?



凶杀、卖淫、贩毒

源于同一赋形:

纤细的手指牵引



颀长的颈项,肉色

延向下面的肉身

突然,旋动的花枝



凝定在自身的舒放中

静止的手臂

依然柔弱地激颤



朝向台下的背脊

灰白相间的耻辱标记:

另一意义的禁脔



(三)



他们把死亡雕刻在

她身上——贩毒少女

蒙着青春的初茸



他们的凿刀精确:

距离脑浆迸裂的成品

不足12小时



他们给她吃饺子

买来爱吃的小食品

看她口唇蠕动



多少个夜晚,他们

就是这样消磨:

一张牌接着一张牌



说笑,不时与她争执

内心里却延续着

某种仪式的庆典



仁慈即残忍,什么

比这柔美的无助

更能肯定世间的生存?



拖入深夜,在余下

短暂的漫长中

她可以写遗书或睡眠



黎明时,起身

发现脚和手

铁镣都已脱去



她迟疑了片刻

开始哼唱一首歌

用摩丝梳头



丝发漫过脸庞

描眉,涂唇红

有人到来



她与他们都显出

异样的亲切

她被带出那个屋子



“朝哪边走啊?”

“走亮的这边。”







    地沟





城市,黎明,灰光中人的轮廓

它无声地摸索过来

在模糊的水泥路面上呈现它的盲体



在这恍惚的一瞬

可以感到有形世界那阴森的裂缝:

蚀去的巨岩与黑铁



你止息在它的边缘

听凭常识或曰理智如渐亮的天光

缓缓地恢复一切秩序



入眼的是掘开的地表

粘土,石灰质,以及表层的碎石

直至脚底乃至延向上面的身体



幽暗缩回到了底部

渗上来的气息

嗖嗖地透入毛孔



他的背脊就在这时从地沟的延伸处

呈露出来

铁锹牵引着那背脊



俯下去,更深地俯下去

又仰起,他的头也就是整个躯体

都在地表的下面



他扩张着那虚空

以刀削一样的尺寸

拒斥着任何不祥的幻象



粘土与地层的混淆中

分化出弯曲部位的骨突,滑动的筋腱

透着湿光的皮质



一具完美的肉的推进器

深陷在自身的柔韧的亢奋中

任何贊颂或感叹都不及他的蔑视或无视



正如它从混沌中摸索而来

它又在混沌中摸索而去

路面复又回到漠不相关的喧哗



他萎缩路旁,混在同样的一群里

泥土一样温润的眼神

不时闪动白光







      神器

 ――另一首加拿大野鹅



那呱叫响起的时候,我正摸索在

南萨斯卡通河岸的柳丛和蒿草间

沉寂被撕开一个粗大的口子

可以感触到那发声体粗糙的

肉的颗粒,以及溅向空中的血丝



雌雄相谐于这无忌惮的暴烈中

寻猎者辨不清它们混淆的方位

如果这震颤的低音区有一个心脏

那就是寻猎者的心脏,他被裹在

正在破裂的黑暗的躯体内部



此刻,我手里攥着大洋彼岸

那陌生国度的硬币,它浮凸于

币面――一件属于神的乐器:

肥厚圆润的躯壳俯就河水的手指

天堂的乐音轰响于它的哑默



首次遭遇是在早春新翻的垄地上

远远看去一片脏污的羊羔在蠕动

近了,看得见硬嘴一下一下砸进泥土

这硬嘴几乎就是引领跌跌绊绊

于土块上的重浊的肉砣的全部



怎样的遭天谴者,它们背上负着

可以遨游的苍天!神器戛然而止

寻猎者回到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喘息

他听到重物跌绊于枝丛的簌簌声

透过枝丛的缝隙,他看到那物



从斜坡跌撞到河边祼露的泥地上

胸脯砸向泥洼.又一只被拖坠下来

它们同时把细长的脖颈探向高处

硬嘴上的头――金石的眼仁

漠然于任何方向,凝视抑或闪烁



一种尺度,我们称之为非人性

在南萨斯卡通河的铁桥上,我看到

它们从与神结合的形态中挣脱出来

一场现实的噩梦:翅膀重击河面

向前拉抻颈项,然后是胸部,然后是



重累的臀部,然后是拖坠的蹼

两道重重的犁痕留在滞涩的水面

狂野的一腔热血,举拔向高空

掠过铁桥上的额头――一股寒气:

肉体的腥湿,骨翅尖利的刮擦



对峙间,一股蘑菇似的滑体从斜坡

流下,荒野中最清新的部分

刚刚从物的混沌中分化出来――看不清

小东西们的脚,水承接了它们

远远地,它们进入被弹拔的神器







      石像

  ——献给JY



黎明和黎明中的山体――同一

混融的灰蒙,人流流进这灰蒙

无穷尽的石头的梯磴导引着

人在上面只抽象为一只脚

一只留下蚀痕的脚



这么多人陷入流动,相互

却是陌生的,这流动有一种

被确定的意向,使每一个

环扣在里面,重复,永远是

被霜露打湿的石磴的重复



他们麻痹在一种对耗损

抑制的节奏中,目的

消失于目的的空茫

但人的长流还在向上潜移

灰暗的人的意志的长流



不知从何时起,雾从灰亮中

透出自身的飘移,它似在

脱去灰暗的整体纠结

而天空也显露了它的穹窿

尽管依然还是灰蒙的一片



他在人流异样的波动中

感到这差异,有那么一刻

他止住脚步,眩惑于

雾在分化中的旋动,撕扯

以及脱开后的急速飘移



他想,他是在宇宙的密闭的

混沌的桶中,桶正在裂开缝隙

而人不动地移动在桶壁上

那东西就在这时呈露出来

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



那与天空暗成一片的深藏者

并不是更深的雾,而是断裂的

天体,(本体?)向下垂着

在纹丝不动的铁青中,抽出

袅移的丝缕,反向被阴冷吸入



他哑止于这偶然的定睛——瞬间

关于真实的震恐,它回到

可接受的原形——横亘于泯灭一切的

以太中的山体的横断面

人流并没受到任何阻扼



仿佛一切都在他们意想中

或者说,他们是行进在

意想中的奇异的山上

这坚定的沉闷的人流继续着

向上的潜移,一直达于极顶



在苍茫的空无中人流突然消失

留下者被复苏的欲念

和这些欲念得以维系的客店、

神物、符咒、饰品纠结在一起

使荒凉返还日常的安泰



暮色垂临的时候他结识了她

一个眼神,几句不经意的

搭讪,抽象的两极便在这

原生的境遇里形成对峙:

他们呼应着更荒凉的



为什么这会成为开始的理由?

他们离开有人声的地方

一条深入于树丛中的小路

他们知道会把他们引向哪里

深渊——他们戒备的身体靠在一起



她的手指冰凉细滑,站在

断崖的崖壁上,扶着围栏

他们要走向更远,走向

那悬在两个断崖间拱起的铁桥

这时天光已变得昏蒙



他们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

铁桥上的?他们怎么会

想到另一世界的影子也在

悄声地移近,他们同时

在向下冷吸的深渊正中



看到深渊延展的方向

从阴森的底部,浮出人形:

一个,两个,更多的浮出来

人形的头是模糊的,一个似在

呼喊,却止于张口的一刻



一个老妇,干皱的皮挂在

塌陷的骨架上,一个孩童

附在她的背上,当你逼视

混沌的窍孔也向你逼视

他们挣扎或惶惑于渊默的轮廓



“好像谁在喊叫?”“没听见。”

他答,他分明感到深渊里的世界

正把它的界限渗过来

回过身的那一刻

他感到了真正的恐怖



他们在险窄的峭壁边奔跑

他在她前面,但她不能抓住

他的手,什么缠住了她

她的帽子滑落了,是从深渊

伸过来的无形的手吗?



他们退入了树丛,树叶的缝隙

发出振响,她在一个巨大的

黑影下跌倒了,那是一棵

躺倒的树,他抱起她

她的下身有粘滞的液体



她喘息在温热的无力中

他整个地搂抱她,贴紧

她的每一个部位,石像的世界

还在背后嗅着,透过她的发丝

他看到几星属于人的灯火





    大亚湾





冲击形成的沙带这边,四条河

失去扭结的力,止水般通向沙带的尽头

它无动于衷,消除了它们

但留下陌生的血——灰蓝中的一道暗褐



没有水会高出沙岸,它悬起于凹陷中

屏着气息——那沉重的晃动

我们形容那是陡立于烈风中的马鬃

或巨兽拱起阴森的背脊



面对这无头的吞噬,无胸腔的喘息

灵魂自照,用惨白的脚

在沙岸上尝试变动不居的限度

它难道会介意这种天真?



强力或意志,迫使它

并非不尊重地让出人形

它嗅他。什么样混沉的力

来自于无嗅觉的嗅或不嗅



然而他们从它脱出,裸着

比它的颜色还深的背脊

蜗牛一样拱在沙地上

他们拱动了背脊上更深暗的舢舨



陷在破裂的渔网里,从纠结的网口

分解出网头穿入乌光的梭子

对它不会有什么感觉,因为他们是卡入

它喉咙里的刺或生在它身上的赘瘤





    站台





他们被吐出来,粘滞挤压

向前游移,仿佛在一种恍惚的意识

或无意识里,一个人的脚



移入另一个人的脚

灰暗坚实的水泥石板

迎向它们,证实着过程的存在



一个茫然的模糊的整体

汇聚,涌动,不可扼止地

寻找着自己沉闷阴暗的头部



被重物拖曳,卷入之个体

因抗拒而踉跄,因自失

而感到自身的轮廓



而整体也在向前的汹涌里

自失在将要涌出的头部,并执拗地

在向下的回旋中抑制自已的狂暴



下滑,松弛,感受自已的喘息

以及因震响而存在的自已的脚——

那是在杂沓的轰鸣中凸现的自已的轰鸣



这轰鸣在向下的昏暗中

蕴蓄并扩张着自身,它探入

每个个体,并从每个个体脱出



直至在石壁和石壁间弥漫成统一的存在

投影般晃动在涌动的人体

与嘈杂之外



现在,他们感到了那作为整体之流的

巨大而麻痹的意志,以及

个体在这意志胁迫下的和谐与欢快



再一次,他们被抛掷在灰亮的天空下

消失在城市

更广阔而微茫的悸动中







    叶子的哀感





在山中,谁曾体验过

那含藏在所有攀附于枝干上的

叶子的哀感?当阳光

落入树丛的缝隙

阴暗与明亮颤动着

液脉从叶子的背面透出

气精越来越气绝地

紧紧吸附着近于活死物的

巨大的树的枝干

嫩黄,橙红,鲜红,暗褐

欲滴的鲜艳

在裸露的纤维的返照中



回首于半山处

倏然而下的落叶

悬在所由小径张开的狭长气流中

它们如此安详

好像被什么牵引

可以清晰地看到它们不动的形态

似乎不是它们在飘坠

而是载着它们的无形液体

在沉降,似乎它们每一个

都含有不发声的意识

那意识应和着脚下止默的山体







      猫





我的手掌顺着它的背脊向下

光滑的毛皮在夜里发出磷光

它偃卧,利爪深深地向里蜷缩



身体的形状接受着手掌的形状

我能感到它皮肉里搏动的血脉

纤细的骨架清晰地透过手掌



凶残者的怯懦在可能的暴力下

它头骨的骨形以任何角度

改变着接触者的手势乃至手形



我摸索着它身体的每一处隐密

脆弱的敏感在窒息的醒觉间

使侵入终止于终止处



我的手掌依然犹疑于那些骨缝

骨缝间滑腻的肌理,并苦苦地

陷入对它们整合的幻想



这匍匐于掌下的猫似睡非睡

是在另一个现实中吗?在那里

它同样如此隐忍,收拢并张紧着背脊







    救赎





两臂抱在胸前,依然在惊恐中

眼睛还没有离开脱身出来的湖水

湿发贴着头皮和侧脸



似乎并没意识到他的手臂

已从她的身上移开,或

她是从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滑出



她的女伴过来,用手指

梳理她头发上的水

瞬间,她仰头,把长发



甩向背后,吐舌,灿然一笑

死,当它与生对视

哪一个更接近幻像?



她谈笑,自然带着少女的天真

已然把他当作身边熟悉的一物

而他仍犹疑于她无备的身体



那与她同时坠落于深湖的纸杯

浮在水面,周围轻颤着她们投掷其中的

野花,花瓣还未完全浸淫



深碧的水下他触到它

水兽般滑软,轻易地掷出它的重量

也许她会常常记起这混茫的一触



并由此激起对善与爱的遐想

就像警醒的鹿仔把鼻唇贴向水源

使散发麝香的毛皮开始颤动



她慌恐的身体

大范围在他的身体里

脚下的乱石使它们摇晃不停



直到全部呈露透出肉身的内衣

她惊魂未定

如同剥了皮的荔枝







  另一条河的纪念





一片灰亮浮动在起伏的沙丘

和蒿草的轮廓上,接着是阴森的凉气

一条大河横卧脚下



没有合拢的铁桥龙骨

断裂在它上面

天空缩向更远,日光更空茫



他赤裸的脚印留在沙岸上

它接纳了他,以它的体温以及对重物幽深的

触感,它还沉在自身的整体中



头和整个躯体都俯入它的内部

他感到它接纳他的形状

就是自已的形状



它粘着着他,挤迫着他

用自已浑茫的体压

让他的呼吸混入自已的呼吸



他的头从它之中浮出

又沉入,他是它整体遗忘的

个别醒觉的意识之一吗?



他涌动在它沉滞的涌动中

他的涌动是在构成着

那整体的无动于衷的涌动吗?



两侧平移的是沙岸

荒草,茅屋

间或出现的孤零零的水泥设施



这凸起于下凹中的苍茫的无头背脊

静止中潜移的刚体

不屑恼怒于所见物的抗拒



它在包容的渣滓中舒卷自已

亲近并厌弃自身游动之外的任何游动

什么是它自身的游动?



它们在它的肌体中战颤痉挛

但那不是它的战颤痉挛,它所含摄的

所有异物之不谐,正是它律动中的律动



他还在它的形体中,此刻

这形体作为形体变得尖锐密闭

那巨大的无形正冷漠地脱出在他的形体之外



一根裸露于荒草与乱石间的废钢管

把从日光中贮藏的腐蚀自我的热量

扩散到他冰冷而惨白的裸体上



这打上他的种属印迹的异物

在自身的瓦解脱落中

再次接近了其所由来的种属



它在他的脚下

荡着波纹

因乱石溅起泡沫



但他知道那已不再是它

它再次回到了苍莽的

但却是无特征的被人称之为江河的物类中







  圣诞节,萨斯卡通大学

      及楼道画廊





大雪中的楼群是空的,廊道从一种结构的

胸腔,通向另一种结构的胸腔



酒吧浮现在铁栅后,纵深延入

地层下,空荡荡的沙发和坐椅



无穷的门:幽暗的图书馆,灰蓝的泳池

或解剖室,白鼠细碎的尖叫



当你敲叩,里面的空洞

震响外面的空洞



房屋不是房屋,它们回到物

回到冰冷的秩序自身



尽管大理石凹陷,让无数

逝去的脚,汇入同一只脚:



六头黑牛抵住天穹,瞪视

力量抽拔于塌陷的筋骨



雪霰拉长白马的身体

——隐在白中的白



黄昏的紫光,使草地和山羊的毛皮

有温暖的膨胀感



棚屋下,油灯,鹰的

积垢的爪,抽动在脸上



黑色的大氅罩住身体时

为什么有一种罪的虔诚和神圣?



它们在物中,看不到:艾仑、贝舍尔、琼斯。。。。。。

正如看不到自己







    泰森





围绳像套索将他们圈回来

以便最大限度地呈现

和承受相互的暴力,这是人

试图延展对残酷期待的

一种形式,而大自然

从来都漠然于过程

因而也无所谓残酷

这就是为什么,当他

总是以一种意外,干净

不留痕迹地终止

人们疲惫的渴望时

他们震恐,同时感到

一种比野蛮更野蛮的单纯

回视内心的空落



崇高诞生于血腥中

婴儿般光洁邪恶

正如积淀的文明史

最幽暗部分:古战场的

肉搏,毫不躲闪的数万人

乃至数十万人交混在一起

站起或倒下,人在这里

只是砍倒的和被砍倒的

怎样的庆典,当它

无可避免地照面!

对此,只有在噩梦中

才可能偷窃似地品尝



人们互相刮擦,压抑

兴奋,无限度地延宕

对这个铁血者的好奇

而偶像从来都是相互

塑造的,他喉咙里发出

躁浊的恶声,与猛兽

同笼,与鸽子同屋

以忤逆的方式占有

文明的浮华,掷空它

麻木,无动于衷,直至

因光天化日下的强暴

落入囚牢,人们传闻

那拖动着铁链

岩石般睡去的身体

开始在角落里祈祷

于是,一种渴念达到

最高点,他再一次

被奉上拳台,一任闪光灯

明灭在囚禁过的肉体上



然而,此次倒下去的

却不再是对手

拳头的风暴下,那梗在

上面的头颅的棒锤

不经躲闪,发出钝滞

被吸收的闷响,眼睛的

裂缝,弥散活物的空茫







    邂逅





她喊他的名字,但他不认识她

在这巨型商场惶惶的人流中

她的面孔仅仅是一个面孔

口形还在蠕动,直到她吐出自已的名字



热切,几乎有些哽噎

一个杏眼流波的少女

从这疲敝的人形中

顽强而纤弱地显现出来



头发微黄,脸上有雀斑

绿软鞋和灵巧的脚踝

坐在前排,胆怯使他觉醒的目光

放纵地触抚她带有纤毛的后颈



她丝缕一样扭转着,越来越

无望地挣扎于所在的处所

与她的头部分开,他附着于她的手腕

白细的肉色延向深处的肉身



他不忍于她的挣扎

又不甘于结束她的挣扎

在延续的不纯的欲念中

他感到了某种快意的罪感



只要她不说话,

只要她不回落惊奇的眼神

他就会继续剧烈地感触那影子

葱白般在贴近的气息下



但什么也不能阻挡

那与她结合在一起的现实性

她回到了善良的陌生中

唯有胯形保持固有的生动







    萨斯卡通旷野





人的劳作覆盖了辽阔,但此时

没有人,没有堆积的收获

只有茬地,茬地周边同样被割没的草茬



天空向下渗透着窒息和蓝色

没有中心,你就是中心,因为只有你是站立的

你感到骨节向上拔起的酸疼



从黎明到黄昏,狂奔的汽车

没移开低垂的天顶半步

上苍的恩赐抑或人的卑微?



轮转的永远是整洁的荒芜

马,那忠实于木轭的,回到了所从由来的无羁

俯首于广漠中,三匹或五匹



零星掠过搁弃的农机——瘦骨嶙峋的怪鸟

主宰者人:几个黑点

没于低凹处的积木



天穹暗下来,一侧昏黑,另一侧裂开缝隙

——火焰最后屈服时

寂静和瑰丽



车灯扩张着笼罩,转侧间,扫过幽深

兽眼晃动,突显

晦暗的毛皮,毛皮下筋腱的抽动



一团新鲜的粘稠,不杂碎骨污浊,看不到

头和翻卷的皮毛,当它没于轮下

惊叫混为软陷下去的温热







  眼镜王蛇与农夫之死



      (一)



在董源村的一座土坯仓房里

我相信看到了那个凶手--盘屈在一起的

手腕般粗细的眼镜王蛇



光线静止地颤动在头顶

下面依然是昏暗的:粮囤、器具及杂物

它的头贴着铁网无声地游动,仿佛在暗深的水里



一个温血的异物的逼近

甚至晃动在它齿边挑衅的手指

都不能将它从沉潜的意志或梦游里惊醒



当那个农夫扼住它的腭部

生生地将它拖过头顶

它是否处在另一个梦游之中?



一种暴死:周身浮肿,瞳孔流血

并未在它的意识里留下痕迹

却使暴死者的存在变得触目



我的耳边鸣响着那个死者的名字

在大自然本身的物象前

这名字是多么空洞



我想象那农夫的手

一次又一次探入这破旧的箱子里

徒然地炫耀他的侥幸



他玷污了不该玷污的

而被玷污者用玷污者的死

再一次使自已纯洁



但这一切与它的存在毫不相关

森林、草丛、岩缝以及这木箱的笼子

都未使它的意识有丝毫改变



我凝视它默然的眼睛

以及鼓胀的呈扁平状的颈部

细数着晦暗的棱鳞上白色



和黑色的环节

我在体验

那不可侵凌的距离和尊严



    (二)



他出现在村头那条被车辙辗出的土道上

眼镜王蛇的头部探出他的虎口

两个农夫在后扛着扭曲的蛇身



这样描述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身体

而那身体的空缺--影像

却还偶尔在人们的脑子里晃出来



多少次我穿过北方的旷野

感受繁盛或凋零的空茫

农人俯仰在灰白的鸟翅和田垄间



土坯和茅草的村落里,我触到他们的眼神

混浊而温顺,如此驯服于另一种秩序

已然丧失了自足的凛然和胆气



但一条眼镜王蛇提升了他--一个鳏夫

因不能结实而被蔑视者

在猝然遭遇的危险中,以其本能



克服了敌手,却因此麻痹了他的感官

他并非自然地重复同一的动作:

用手去握囚在箱子里的阴森异物的颈部



将其拖拉出来,盘举到头顶

那些喝采者来不及变得与他同样麻木

几乎是不相关的暴死(齿尖擦了手背)



使这出剧有了庄严的终止

(或说喝采者们感到了一种庄严的终止)

而这正是他们一直被压抑的渴望



据说凶手已被放还所由来的自然

这信息透过纸背,让另一群贪婪的观者

突起一种博大而神圣的悲悯



    (三)



最简单的也便是最致命的

它将过程精确到毫发,无限地逼近

事件自身,从而消除了过程



正如眼镜王蛇的齿尖擦过农夫的肌肤

并不表现在那可怕而优美的动作里

他的发觉就是他的死



但过程却构成了事物的表象

农夫迷失于有限度的虚荣

观者淌下恐惧和兴奋的口水



记者则尽量客观地抑制住观赏的笔调

记述了农夫如何因搜寻一条小蛇

打草惊出一条"窸窸窣窣"的眼镜王蛇



这种蛇袭击人时颈部如何膨大

"呼呼"作声,凌空前伸达一米

农夫如何用衣服蒙住它的头部



"呼噜呼噜"地握住它的七寸

人蛇相缠在一起

另一个农夫如何赶来解开它的紧箍



没人关心这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场面

仅仅在于眼镜王蛇生吞了那条小蛇

梗住了喉咙



为此它与一个不能亲近者亲近了三天

就像一个冥想者陷入思想的可能性中

反而失去了现实的反应力



直到它吐出了不忍吐出的小蛇

这不过是事件的插曲

但在因果链条里却无比触目







      北美的河流





河,一种异质,在蒿草、荆丛模糊的褐色间

在拔起于强风或低压的绿宝石的松枝间

莽蛇一样闪着寒色



平野广袤,天穹低垂,它收敛于

自身的冷血,同样被压得很低的桥

支撑在抽象的线条中



空气纯净,使枯萎鲜艳

使澄澈幽黑,靠近它的身体

感到沉重的流动



弥散的腥湿,封闭于无形的波浪

提示一种隔绝:它是在

自在的寒冷和幽闭中



在城市中心,几何形的楼群

雕镂的教堂,蜿蜒的

水泥阶梯,试图缠绕它



它是不可触的,它把它们拒斥在

另一种寂静中,连同蠕动的行人

掠过或靠拢的车辆



一夜大雪,淹没城市的喘息

楼群也在下沉中靠得更紧

铁桥穿过汽车的风挡缓缓放大



河床蚀刻在积雪中

它是怎样为浮冰所凝结

最终脱离自身的漂移的?



从龙骨上逼视,另一种真实:

河体潜移,冰层静止

如同脱离地壳游移的地衣







     游龙





逝去的白天——还在蠕动的灰体

5点钟,灰体被切开,依然是灰体



许多真实的头晃动于躯干上

模糊的脚滑过磨秃的石阶



早晨灰体化去,缩入恍惚的意识

沉默,互语,绽露笑与不笑



被辨析中的气息沾染

更多的头聚在一起



洞开的电梯的铁笼把他们吞入

一颗头或一簇头窥视自已或他人



人声震响或隐没,一个无头的人

从自己的房门转出,又转入,复又转出



进入邻近的一个门,他的头

依然在肩膀上,只是被躯干混沌掉



他看到其它的头游移在不同的

躯干上,逼近,淡去



无数的头,同一个头?

直到越来越强烈的光线照入窗子



灰尘般震颤的闲谈

抹去所有的头



那被渗漏的,一滴,两滴

忽然从人形冒出,皱缩的皮囊



发出熟悉的音响

嗡鸣在不断放大的胸腔内



他是谁?他去了哪里?

又要去向哪里?



喝酒,高歌,纵笑,昏暗的光影下

一尊尊泥塑挣扎于人形



她的头再次挤出,气丝一样扭动

脱去,赤裸,直到消失



面孔依然执拗地留在原处

他独自看到这灰暗的建筑



在远处缩成一个精巧的模型

窗口含着装模作样的阴森



此刻,他在它的内部

清理抽屉里的浮尘和杂物



文字或物坚定地返还自身

从谷壳一样空的影子中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

别回头,那物就嗅在脊梁骨上







    审判





他们一行九个,戴着手铐

在法警的挟持下,一个一个

晃入。屋脊下的虚空

以及人的唏嘘浮过坐位上

密集的人头,被吸过去



凶手,抢劫犯,如他们身体

所显示的,头垂落于胸前

已然回到人在怯懦状态下的

卑微。他们被置于中心压迫

的位置上,奉献于庄严



理智一如稚嫩的身体

委缩着,声音低微轻颤

转入抗辩时,瞬间

他们摆着头,一种混淆的

样态,撒谎抑或抵赖?



曾发生的行为游移于浮词间

相关或完全漠不相关的对象?

重物重击头部,另一个同时

于腰部补一匕首,而后

是对瘫倒物的洗劫,闪电与精确



这里面没有多余的情节

在相互的对质中,他们的过去

被轻易地瓦解了,每一个

陷入孤单的无助里

唯有闪烁的言词,间或



将恐怖的钻石

晃过文明的放大镜下

而放大镜之外

人类的看不见的整体

以它的惰性和含混蠕动着



那个白质的为首者

因一笔赃款而抗辩

似乎并不在于一种清白

以获减刑,而是不愿蒙受

羞辱,这羞辱来自于



同伙的无义乃至无耻

他意外地转向证人席——

那些曾被伤害或致残者

躬身道歉,这些个体曾是一种

目的的对象,仇恨环绕着他们



不会再过多久,这个试图

与他们和解的年轻的身体

将会被从这个世上抹去

法律的尺度如此,他们

恍然感到目标的失落和茫然



另一个罪犯既报不出自已的名字

也不知道自已的年龄以及出生地

他一直游荡在与此不相关的世上

然而法官像检视马口一样

结论出他的岁数,精确到月分



“太平里?我熟悉那个地方

一个窝子。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到那儿转两天就认识啦。”

“你们做案一般都是由谁提议的?”

“没谁提议,只要有个人说出去逛逛。”



这些杂草,因其被压制被排斥

而显现出无法消除的盲目

且攀附在最恰切的地带,惩诫

将震恐回馈给昏蒙中蠕动的整体

麦芒的一刺化解在钝滞的皮肉中







    澡堂





整盆水从头上扣下去

盆状的水块陡然碎裂

将粘稠的泡沫从人形

蜕下,依然是碎裂的整块

砸在石板上,轰鸣中

一具具干净的肉身

留在拥挤的缝隙间



乌玻璃木门隔开的一侧

后来者一层层脱去

尽量回缩在自我里

他们站起走动时

有些晃动,似乎在俯视

自己意识外的身体

直到穿过那扇木门



此刻,可区别的只有

人体和组成人体的器官

以及附着在上面的

污浊与洁净,他们

自动达于这一单纯的

比较,而任何一种净化

都可还原于生理



匮乏的层面,并会在

集体的裸裎中发生

那偃伏于黑暗中的

寒冷街区,无数

隐匿其间若明若暗

的意识体,于不同时刻

神经丛般交汇于此



他们掀开障在门里的棉毡

跺着脚上的雪,聚到

一侧的兑票口,寒气

和热气在这里形成雾状

男人脱去棉帽或把护耳

翻上去,女人解开

边口蒙霜的毛围脖



她们转瞬消失在里面的

一个入口,禁忌

使那扇紫檀色的木门

留在无数混沌的意识里:

怎样的空间敞在里面

怎样一群公开的异性肉体

在蒸气中交混叽喳着



从二楼前厅靠墙的长椅

顺着楼梯墙壁转到一楼

长长的队列夹杂挤进

挤出的孩子,人回到

无差别的样态,倾听

穿堂里面的堂倌吆喝:

“来一位!再来一位!”



潮湿的休息大厅,遮掩

或半遮掩的人体昏蒙态

两侧的入口通向同一核心——

并排的方形的水泥浴池

蓝绿色的热汤分解着

人体的灰白色,声音模糊

回荡在放大了的胸腔内



靠着池子的侧壁,在人体

空隙处滑入滚热的浴池

只露出颈上喘息的脑袋

感受体内因憋闷而胀开的

肌肤的孔隙,浮上来

向侧壁聚拢,水纹荡着

混在一起的木沫状的屑体



二十年后,这座镂刻向高空

的城市,以它也许是唯一

残留的“原型”,吸入某些

不在其属的个别怀旧者

寒冷的秋风使这片烟薰火燎

露出断瓦残砖的密集街区

缩进阴冷的幽暗中



石头回到石头,暮色中

偶尔晃过皱缩的人形

澡堂陷在胡同的深处

光线从简陋的房门泻出来

里面呈现出阔大的

墙皮脱落的厅堂

卖杂食与兑票合为一处



一个醉汉,看来是常客

因没带(或没有)足够的门票钱

非要以自已的人格作保

他被阻在楼梯的入口

愤愤不平,楼梯的铁栏

和裸露的水泥梯阶

如同带有缺齿的假牙套



二楼是更空荡的人去楼空

堂倌坐在横在过道的老桌前

夹食同样老旧的铝质饭盒

里面的饭莱,就着一瓶啤酒

只在白天那些个无所事事的老人

才聚到这里,光着身子

躺在二十年未变的紫檀色



板壁隔开的铺上,他们

身体遗下的“木沫”

粘附在已放出一半混水的

浴池池壁上,另一个堂倌

还沿袭着“国营”面孔

也许他确实出于蔑视

客人被让入里面一个入口



弥散着红光的昏暗的大厅

隐匿了这么多蠕动的人!

异性裸露的影子交混

其间,嗡营,呻吟

间或刀子般划过尖叫

气体浊闷的颗粒

在高敞向屋顶的幽暗中颤动



人就是这样缩入寒冷的内部

更密集的板壁床铺

渐趋清晰的人形

他们看不清彼此的面孔

一个边铺上露出四个

交叠在一起的惨白腿脚

蒙在上面的被单在蠕动



用生存交换生存,只有这里

男女这对古老的敌对体

才在公开的隐密中

真实地和解,五官的孔隙

褶皱,汗液,脂粉,口臭

能量回到黑暗的内部

匍匐于自己的欲望下



“让老娘也踩一踩你的背!”

板壁又冒出了一个女人的

上半身,两个绿头蝇

嘀咕着,后站出者不停发出

浪笑和谩骂,似乎她

越出了肉身卑微的属性

只呈现浊暗中感性的肉身



每一个都沉溺在自身的绞扭中

任何喧嚣、躁动,都像是

飘浮在虚无中的幻影

没有牲口不能忍受生存

他们在脱壳的解体中

感受宇宙隐密的同构

以及在这同构中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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