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杰:北京:我们的诗歌生活

 

  2004年1月,31日下午,我带着杜涯乘从许昌到北京的临时客车,一同来到了北京。到达北京南站时已是午夜1点多了,我们背着背包来到我在郊区观音堂的租住处,整个小区静悄悄的。进到屋中,杜涯看到了空荡荡的屋子,和摆在客厅的沙发床上的两条我从街上买的小薄褥子。杜涯问:“这就是你说的两条棉被吗?”我答:“对呀。”她拉过来看看,断定至少有一条是“黑心棉”。但杜涯的行李3天后才能到达,所以我们只能盖这两条小褥子了。屋中没放暖气,当时北京零下十几度,并且由于房东刚装修完房子,屋中气味太大,必须得开着窗户,所以屋子里特冷。为了取暖,我们把两条小褥子及所有的衣服全盖在了身上,相拥着睡去,就这样过了来到北京的第一夜。由于屋子装修气味太大,第三天我们又另在这个小区找了个一居室,是在另一栋楼房的一楼。
  2月,我们应邀去参加诗刊下半月月末沙龙举办的“漂在北京诗歌朗诵会”,漂在北京的许多诗人都去了。我被安排第一个上台朗诵,朗诵前我说到:“为了诗歌,我们确实需要付出很多,比如我们的青春……”
  一天,我给廖伟棠去电话,他和曹疏影住在海淀区。我想起2003年7月刚来北京时,在廖伟棠的帮助下,我有了来北京后的第一份工作,想起来一切似乎还是昨天的事。
  3月,每天我和杜涯坐11路公交车来到市里边的现代城,进入公司打卡上班。那段时间,我在编《山海经》,杜涯在编《楚辞》。这期间,广渠路上的迎春花开了,通惠河岸上的柳树发芽了,郊区路上的毛白杨吐出杨穗了,很快紫叶李也开花了,杜涯看了很高兴,她对季节很敏感,很喜爱树和树上开的花。她总觉得自己就是一棵树,具有树的心灵和思想。对她的这种喜爱,我感觉那是对植物的一种通灵。
  一天,我们在家休息,杜涯想起了针对她的恶毒的谣言,伏在椅背上抽泣起来:“是谁?为什么?”她感到不解,心绪很黯然。第二天心情才慢慢好起来。
  4月,我们应诗人于贞志之邀,坐公交车去往通州区他的租住处。正值春光深浓之时,银杏树展开了浓荫,杨树的飞絮如大雪一样在街上团团飘着,行人不得不用手遮着眼睛走路,杜涯却高兴得直欢呼。我提着两袋水果在阳光下走得满身是汗,杜涯跟在身后兴高采烈地倾诉着她对这个美好春天的感受,我口里“啊啊”地应着她,腿上是累,心里是幸福。
  遇见了墓草,一如既往地率真。在我们心中,他是老乡、小弟,至于其他的,我们不感兴趣。
  5月,公司搬到了我们住处附近的郊区,紧接着杜涯感冒了,一病就是半个多月,一直低烧不退,输液吃药都不管用,直到半月后吃了301医院一位大夫开的药,才慢慢止住了低烧。杜涯生病时,诗人陈勇曾专程从市里边赶过来探望。杜涯的身体被低烧折磨得异常虚弱,于是我每天买菜、做饭,但我不会做饭,炒菜时添很多水,吃的时候就从水里捞菜吃。所以后来我若问炒什么菜时,杜涯就说:“你就煮点白菜吧。”
  6月,我给杜涯跳芭蕾舞……下面摘自杜涯的随记:“星期天上午,阳光明媚,初夏的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的气息,我在客厅里写东西,张杰在卧室睡懒觉。后来他醒了,趿拉着拖鞋来到客厅,打哈欠,伸懒腰,忽然,他兴致来了,要给我跳芭蕾舞,于是他就光着身子只着一条短裤,穿着拖鞋给我跳起了芭蕾舞,踮起脚尖走,接连几次跳起来分脚,把我坐在沙发上笑得肚疼。张杰身材颀长,皮肤白皙,一副书生样,所以他跳芭蕾舞的滑稽样可想而知。”
  7月,由于我去了诗人万夏的图书公司,为了上班方便,我们从四环边的观音堂搬到了望京的花家地西里。搬家前房东来了,杜涯主动告诉房东卫生间的下水道可能有点堵了,因为前几天洗衣服时有肥皂泡冒出来,还有马桶圈有个小裂缝。房东试试水管,很通畅,但仍是让物业来人疏通,并说疏通时间不超过5分钟是不收钱的。物业的人来了,杜涯看着时间,疏通了不到两分钟,并且下水道里什么都没有,水管根本没有堵。但物业的人说:“交50块钱吧。” 杜涯有一种受骗的感觉:“不是说不到5分钟不要钱吗?”但钱必须得交。还有马桶圈,裂缝是因为质量太差,并且那个小缝根本不影响使用,如果杜涯不说房东是不会去注意的。但房东让我们交60元钱(事实上那个马桶圈只值10元左右)。就这样,由于杜涯的诚实,房东从我们的押金里扣除了110元。后来杜涯看了报纸上关于“黑哨”龚建平患绝症在医院凄凉死去的报导,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看来,在中国,有时诚实是要付出代价的。”
  8月,我们在花家地西里的新住处是一栋旧楼,有30年历史了,地板已裂了缝,且没有天然气。但杜涯比较喜欢这个住处,因为周围和楼前楼后住的都是老年人,她喜欢和老年人呆在一起,更重要的是,阳台前有一片毛白杨,一抬眼,绿荫浓浓的。刚搬来那几天刚好赶上圆月天,月光透过树影照进屋里,躺在床上睁眼便看到了屋外的树荫和月亮,杜涯不舍得睡觉,躺在床上看月亮,给我讲她小时候夜里经常躺在屋外睡,半夜醒来睁眼便看到了天空中的月亮,我“啊啊”地应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一天我去“猜火车酒吧”参加一个聚会,遇到了杨黎,和他一同下了一盘围棋,他的棋艺非常好,走棋有大气象,直觉很好。其间不断有人过来和杨黎打招呼。听说杨黎是名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走过来,热情地和杨黎握手,然后坐下来和杨黎聊得热火朝天,并邀请杨黎去参加他们单位的产品展销发布会,杨黎很豪爽,答道:“行啊。”那人递给杨黎一张名片,上写“某某洁具生产有限公司”,并要杨黎的电话,转身要走时忽然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旁边几个人都笑得不得了。
  9月,我们这栋楼上住了一个疯子,每天天不亮就对着窗外大声吆喝,直到晚上才停歇。我很烦,说疯子又在叫了,杜涯说:“我没听见。”我说:“他正在叫,你怎么听不见?”她说:“不是我耳朵听不见,是我的心听不见。”她就是这样,外边喧嚣无比,她置若罔闻。有时我们的屋子有点乱了,桌子上也落了灰尘,但她不收拾,因为她看不见,不是她的眼睛看不见,是她的心“看不见”。忽然有一天她的心“看见”了,会说:“这么乱,这么多灰尘。”于是赶紧收拾、擦洗。
  一个星期六,诗人曾德旷来到了我们住处,接着住在近旁的一个朋友又忽然带来了一群人,曾德旷便对着这群人大声朗诵起他的诗歌来:“黄昏的暗影中/ 癞蛤蟆/ 从阴沟里爬出来/ 接受命运审判/ / 它头上的毒腺/ 像皇冠/ 威胁着/ 我们头顶的星座”。一个不写诗的女孩躲到了厨房,杜涯问她为什么不听曾德旷朗诵了,女孩说:“我实在受不了他的吵闹。”曾德旷没有城府,没有家和老婆,居无定所,走哪睡哪,随身带着牙膏牙刷,他说来我们这儿之前特意修饰了一番,我和杜涯望着他皱巴巴的不知多少天没洗的、看不出是白是灰的衬衣,善意地笑起来,心中感到可怜而心酸。
  10月,我们租住处新装了电话,杜涯慢慢学会上网了,刚开始她感到很新鲜,没过半月便没了兴趣,只偶尔上网收发邮件。“中国的网络没有很健康地发展。”她说。
  我和诗人席亚兵通电话,一个月后当我见到席亚兵时,证实了我在电话中对他的感觉:开朗、坦率、敏锐、健谈,同时随和、包容,理论功底扎实,具有独立批判思想。
  一个阳光和暖的星期天,我和杜涯一起去圆明园。我是为了看遗址,杜涯是为了看那里的树,几年前她曾去过圆明园,喜欢上了那里的树。站在“大水法”前,我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然而一切确已消失了。就像后来我在诗歌中所写:“事实/ 若想改变,只能等到宇宙重来。”
  11月,我们应邀去参加人民大学举办的第四届诗歌节,会场上人手一册参加朗诵的作品集,由于是按报到顺序而不是按作品顺序朗诵的,所以每喊到一个诗人上台朗诵,下边便一阵翻阅纸张的哗哗声,有时上边的人已经朗诵完了,下边的人有的还没找到该诗人的作品。后来喊到我上台朗诵了……下面摘自杜涯的随记:“后来喊到张杰上台朗诵了,他走上去,站在演讲桌边,第一句话便是:‘我的作品在第二十一页。’只听下面会场上‘哗——’,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多半是善意的笑声,为他的坦率和不做作。但他不急着朗诵,还要来一段开场白:‘我对人大有着很深的感情,2001年7月我来北京为我办的刊物组稿,当时人生地不熟,晚上没有住处,一个朋友让我去找陈均,当时陈均正在人大读研究生,我找到他住的研究生楼,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他把他的住处让给我,自己出去找地方睡,那晚我就在人大校园里陈均的床上睡了一夜。’接着他开始认真地朗诵,朗诵完时台下一片掌声。我心说:嘿,这小家伙还真不怯场。”
  一个星期六傍晚,诗人鲁西西打来电话,我接的,她问杜涯在干什么,我说杜涯在厨房做饭,因为中午饭是我做的,我俩分工明确。鲁西西在电话那头“咯咯”笑起来,我想起杜涯曾不止一次谈起鲁西西的笑声:珠落玉盘。杜涯说,她和鲁西西之所以能成为好朋友,是因为两人有许多共同点:单纯、善良、处事淡然。
  12月,我们应诗人陈勇之邀,去往他在昌平的住处,我提溜了两个大柚子,觉得很难看,所以在等车时就放在离自己远远的地方,杜涯在旁边直乐。那天她穿着棉衣,戴着棉帽子,很像只兔子。陈勇住在一栋孤独的楼房里,四面是不多的农户,看来很荒凉,但杜涯却很喜欢,因为周围有许多树,还有河流,并且,西面不远就是山。在陈勇的住处,我们一同观看了陈勇自己编剧、导演、和朋友易力合拍的DV《分分秒秒》,我认为片子表现了人的孤独,杜涯认为片中男人的“心”病了,他在寻找丢失的东西。
  当我和杜涯及陈勇从楼房里出来,刚好看到黄昏的群山。杜涯高兴得忘乎所以,手舞足蹈起来:“看啊,黄昏的山冈!”她喜欢山,喜欢黄昏的天空和星光,认为那里有着另一个世界。杜涯的世界离我们现实的世界非常遥远。
  一天,我和冷霜通电话,他一如既往地开朗,他即将北大博士毕业,正在准备论文。放下电话,我想起了冷霜的智慧、冷静、随和和理论功底的扎实,心想将来谁作了他的学生,那一定是件幸福的事情。
  2005年,1月16日是星期天,上午我醒来,看到杜涯正坐在电脑前为《诗潮》的约稿写随笔:《谁经历一切,谁就活得沉重》。她写得很认真,很投入,脸上现出平静。我在床上坐起来,背靠着墙望着杜涯的侧影:多年来她在诗歌之路上历尽了坎坷,受尽了生活的磨难和损害,但她仍以善良之心面对这个世界、仍将关注的目光投向苦难的北方乡村、并主动承担起它们的命运,某种意义上,杜涯是一个纯粹的极致,在对许多事物的看法上,她有一颗澄澈的心,她的澄澈与朴素,她的心无旁骛,很多次都曾让我感到深深的震撼。我想我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人,而她又是那样有别于人群,浑然天成,平静修远,我有时甚至想杜涯应来自于广漠的高原,而不是她所长于斯的那个豫中平原。我的直觉告诉我,只有震撼我的人,我才能爱她,并敬重她。日后若得闲暇,我会把杜涯一些真切的生活细节整理成文。
  22日下午,我们和在北大读博的陈均一起,去往北大旁边谢冕教授的住处,看望他和夫人。杜涯说自95年秋天到现在,她已近10年没见过谢冕老师了,这期间她经历了很多事情,想起一切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穿过北大校园时,由于增加了许多建筑,杜涯有些认不出原来的校园了,走近北大西门时,路边有一小片水域,我们走到桥上,杜涯指着水域向我们介绍道:“看,这就是未名湖。”当时桥栏上坐了几个学生,估计他们都听到了杜涯的话。走过了桥栏和那几个学生,陈均小声提醒道:“这不是未名湖,只是个一般的小坑塘。”我们都笑起来,我笑着取笑杜涯,她猛然醒悟道:“哦,我想起来了,未名湖在水塔那边。”
  进了谢冕老师家,我们都为满地满屋堆放的书而吃惊。谢老师已70余岁了,但显得很年轻,动作利落,思维清晰,说话很直率。他对自己一生的学术和过去的事情有着清醒的认识。后来谈起网络,老人对网络不熟悉,说:“听说有个网站,输进我的名字就出来一万多条?”我们都为老先生的可爱而笑起来,告诉他那个网站应该是“百度”或“google”。 谢老师对杜涯很关心,问了她的近况等。出来后陈均对杜涯说:“谢老师对你很好啊。” 杜涯说,10年前她是个懵懵懂懂的傻女孩,不懂得人情世故,远不如现在知道说一些家常话,并且与谢老师素昧平生,那时谢老师就是这样待她的。
  走在北大校园里,已是黄昏了。校园里很寂静,因为放了寒假。不知什么地方有人在偷放鞭炮,空气中已有了过年的气氛。我想起自杜涯和我一起来到北京,一年的时间已过去了。我望了一眼黄昏的天空,想:时光过得真是太快了。

                                2005.1.26-28.于北京花家地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