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鲁西西:词 语

 

一、词语的运动

    诗是有生命的,而词语就是组成这全部生命的重要元素。在诗的世界里,词语从来也不是静态的。自它确立自身存在的那一刻起,它就有了呼吸、气味、色彩、触觉、质感等特征,以及精神进入诗歌这一特殊生命的灵魂特征。
诗歌所表现的,首先在于词语的运动。当然,词语并不单纯满足于描述可以感知的、具体化的物质运动,也不单纯满足于被思想所占据的抽象虚化的精神运动。词语的运动触及的是一种行为,精神通过这种运动与写作的个体结盟的行为。
    运动引领我们到达的,应是一个特殊的地方。在那里,主观与客观相遇;在那里,诗人的思想通过一个个真实的形象回到感觉,为自己创造一个独异的主体世界;在那里,既是外在的又是内在的,既是孤独的又是普遍的,既是个人的又是非个人的,既是近距离的又是远距离的。
    如果词语的运动像摄像机那样只满足于记录,我们必然会忽略词语的另一面,落入昏昏欲睡的记流水帐状态。
    其实我们日常生活中的许多词如墙角、酒瓶、柴禾、铁锹、玻璃、麻雀、蚂蚁……甚至那最常用的词如厕所、床、打火机、眼睛等,它们都反复地忠实地扮演着自己固定的角色。一旦它们成为一个真实的在场,成为真实的感知可以立足的地方,我们就可以通过各种文学手段给予它们隐秘而真实的存在。
另有一些习以为常的日常用语,那些可能是陈旧的、丑陋的、甚至垂死的词语,也会在进入诗歌的过程中而挣脱习惯势力的桎梏,在拆解、打磨、弃置、重组中获得强大而充沛的内力(生命力)。嬗变后的新词,就仿佛它是经过了某个秘密通道,它传递的,必然是全新的鲜活信息。这时,我们就会像闻到玫瑰香味那样地感知它(艾略特语),像色彩一样远距离地发射它(波德莱尔),像流水一样经过与穿越它(杜波斯),好似一段感官的复调音乐。这时,即便那时时见到的日常用语,也就有了一种意外的诗意。

二、词语的精神空间

    词语的运动可以说既是过程,又是态度。它处于宇宙运动的中心,可又不能脱离现实,脱离我们自己的良知。
    激情、想象、意志、焦虑、苦恼这一连串与个体生命密切相关的词也就成了词语运动的前提。也就是说,一个词,或者一个符号,光具有回忆、保存的功能还不够,它还必须像太阳一样有光,被天堂照亮的光;像燃烧着的木柴一样有火,从物质的深处升起来的精神之火。
  光或者火,它们能给人以热,以温暖,还能烧烤食物,使受人轻视的软面团进入外焦里嫩的面包这一最完美的状态(巴什拉),使物质获得各自不同的特点。
  光或者火,可以说它既非才能的积累、想象的强力幅射,亦非耐心之所及,或者说,它既是才能,想象,又是耐心。它还是包含一切又高于一切的姿态??诗的姿态。
    诗的姿态,我指的是诗人的精神素养。因为最终是它们决定了诗的品格、胸襟、视野,甚至生命力。
    很难想象,一个病态的诗人,一个不是向艺术的高处发展,而是向旁侧、向裂缝处发展的诗人,写出的诗不是病态的,不是将杂乱的、罪恶的、无力的、乱性的、非人格化的新奇碎片当主题了的。尽管那些诗也搞得很才华横溢,很技艺,里面却隐藏着危险的下滑的东西。
    诗的姿态,其实也与诗人的诚实有关。词语的排列,节奏的快慢,哪怕是属于诗人自己笨掘的诚实的精确标记,然后具体到一个个词语的弹性,硬度,以及它的全部材料,其实都与诚实有关。
    谢·希尼在1995年诺贝尔文学奖受奖演说中有一段话我想摘抄于此,他说:……抒情诗的恰到好处来源于完全实现了的诗作所支持的坚定和独立性,它与语言的裂变和聚变所释放的能量有关,与节奏、语调、韵脚、诗节等所产生的起伏有关,一如与诗作的主题或诗人的诚实有关。他认为,诚实性作为媒体自身范围内的一声真实之鸣响变得很容易辨认。正是对这种音调??一种在艾米莉·狄金森和保罗·策兰作品中调到极高、在约翰·济慈作品中交响到极端华丽的音调??无休止的追求,正是这使诗人的耳朵保持紧张,以谛听的一切传达信息的声音背后的完全具有说服力的声音。

三、词语的自我意识

    我这里所说的自我意识是相对于他人意识而言的。对我来说,诗是梦幻的,同时也是个体的。它从一开始就应摆脱种种束缚,既非一面镜子只照着我们自身,也不是外部世界在我们身上的面对面的反映。它相当于一种波动??生产的波动。
    在各种主义纷呈的今天,使词语获得人性的自由成了首当其冲的责任。因为往往一个新的主义(无论是在时髦新奇中突出的先锋主义,还是在假想的暴力中变得虚幻的未来主义,还是在喧闹混乱中凸现的后现代主义),它们或许并没有扩大诗的精神空间,或许相反,使诗歌贴上了本不应有的标签。
    当然,我并不是像美国评论家弗里森所说的“反抗理论",我还是愿意看到那种呈现与发现诗歌原初创作的意识批评,那种穿越森林又见树木的在诗歌与诗人之间架设桥梁的导引者。
    所以,在这里,我想说明的只是,一个词语,它首先使自我意识,或者说词语的命运,成为其诗人与其表达之间的反映与继续,如果它能呼吸诗人所能呼吸的新鲜空气的话。诗人如果越过词语的自我意识来写作,这往往会偏离它本身的既定目标。
    当然,没有目标一些诗人也能写诗,也能让各种各样的词语在诗歌里,去承载一些不该承载的重负,去承载它所能穿在身上的比喻、意象、修辞等,使之变成一种对词语误用、滥用以至对其自我意识的亵渎。这样的话,就变成了一种没有依据、没有个性、没有目标的写作了。

    我最后想说的是,在一个突发的神秘时刻,诗人应处于节制、灵感、诗艺、诚实等全方位的敞开状态。我们唯一要遵循的就是:顺着词语的流向,把处于内部的我们的情感及其精神从深处带出来。
                         1998.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