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翔的山坡,摇动的草原,纸一样翻转的空气……”不知什么时候 ,我的脑袋里挤满了世界那变动不居的面貌。生活彻底地从纯真的地平线上消失了。整个世界以一种分散的解体状冲进了我的身体,就像一场洪水过后漂浮在水面上的木片、轮胎、管具、衣物、浮尸……我像一只被生活鼓起来的气球,随时面临着“砰”的一声。1996年,来自国家体制的后天教育带我走进了一所工科大学,在一种可以预期的生活中,我感到迷茫。王小波先生在《黄金时代》里说“那一年我二十一岁,我有好多奢望。我像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这是一个诗人的话,但他去写小说了。我二十一岁的时候是一个工科大学机械专业的三年级学生,但我去写诗了。我不仅没有什么奢望,有时甚至觉得不如死了算了。当然这很不象话,有些无病呻吟。但我至今仍然记得我偶然在学校图书馆发现的一本诗集《蔚蓝色天空里的黄金》,由诗人黑大春主编。其中大约收录了陈东东、戈麦、西川、黑大春、俞心焦、郑单衣(还有一位不记得是谁)七人的作品。懵懵懂懂,欣喜若狂,这就是我当时的感受,除了我自己,没有人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世界不仅是这样的!它还有许多中存在方式。在每一种存在方式中有数不清的图像、情感、秘密。诗人们创造了这一切。我就像一个未开化的人走进了托勒密时期的埃及,身上搭着几根稻草,胃中还有未消化的生鹿肉,眼中却尽是几何状的房屋和复杂的建筑,人们谈论着天体、医学、北方的雕塑。这一切充满了玄机,深深地吸引着我。那时候我甚至羡慕艾略特诗中那些“谈论着米开朗基罗”的女人们。我想打听一下诗歌的秘密,我想加入到这个行列中,我认为这里面的一切要有趣的多。
1999年10月份,也就是国庆放假期间。诗人胡马带我来到位于成都市中心栅子街的“三一书店”参加“终点诗歌朗诵会”,在此之前我从未发表过什么作品,也未见过那么多诗人。我心中十分高兴,被一种小小的虚荣心和完全不同的体验所鼓舞。是夜,许多终点同仁与其他部分诗人共同到学者林和生家中叙谈。我恰好坐在当时在“三一书店”作主持的孙文旁边,我并不认识他,他以一位长者的仁慈与关爱对我进行了一番谆谆教导,尽管我当时并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语言,却为一种超越世俗的天籁般的声音所吸引。而另一位诗人哑石看到我瞌睡的疲倦姿态时主动把沙发让给我睡觉,而他不得不坐在地上与其他人交谈。那一天,我看到一群真正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的活生生的诗人,但愿有朝一日我把舒适的座位让给更年轻的诗人。我对自己说,我愿意成为其中的一员。我买了一本汉语词典,开始补习功课。
整整七年过去了,我的桌上仍然摆放着那本词典。我似乎仍然在模仿别人的写作,这一切仿佛永远不会结束。有一段时间,我整日在阅读选择上摇摆不定。开始时我十分迷恋陈东东笔下那个晶体般的五光十色的世界,对动物、地理、硬度这样的东西苦思冥想。尔后很快沉浸于西川深远、辽阔的姿态里。魔术师通常在玩骗人的把戏,欧阳江河却是一位真正的词语的魔术师。我十分乐意承认自己曾反复咀嚼他们的作品,从那里学习语言方法。西川教会了我从身后很远的地方取景,欧阳江河则带来了矛盾、反诘、衍生。我试着从事两种诗歌的写作:一种是“陈述”的大诗;一种是从某个片断发生的语言精练的短诗。我希望这两股涓涓细流最终能够会合,即以一种精练的方式表现开阔的题材。但这一切似乎都被两件事情打乱了。
2000年8月,我在“三一书店”购买了一本绿原先生翻译的《里尔克诗选》。在一个不眠之夜里,我看到了一个由诗歌构筑的宇宙,其中既有灿烂夺目的星系,也有辽阔深远的空间。诗歌第一次以一种包罗万象的宏观的凝缩形式震慑了我的心灵,我第一次看到了深藏在语言背后的深厚的东西。我为自己感到羞愧,也为自己生活的世界感到失落。直到现在,仍然有许多人把诗歌的语言表现视为写作的重中之重,为“简练”、“变构”,表现个人那微不足道的语言天分所着迷,而不太关心诗歌存在的原因与指向。这就像一个练琴的人整天在“扒带”的过程中练习指法,到最后却对音乐一窍不通一样。我希望自己对语言练习的专注部分地让位给综合知识的吸收与人格修养。另一件与之相应的事情很快到来了。2001年夏天,由于机缘巧合我认识了诗人、诗学家孙文先生。一个周末他带领诗人张卫东与我去拜访家在青白江龙王乡的诗人李龙炳。我们三人骑车从成都市区一路直奔龙王乡,沿途是弯弯延延的河流与大片大片的稻田、菜地。天地之间空旷而宁静。与两位几乎可以做我父辈的诗人从碧绿的田野间穿行,向一个充满好奇的陌生场所前行,一路谈笑风生,我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所包围。但还有更大的幸福在前方等着我。在那短短的两天里,我第一次领略了诗人之间深刻的交流。孙文先生以其高远的灵魂与深邃的思想开启了我的视野与幼稚、闭合的心灵。在诗人李龙炳酒厂背后的龙王河畔,我们坐在一片苍翠的竹林边,伴着知了的叫声与河流的微波畅谈了一下午。我惊异于诗人李龙炳那质朴、剔透、伴着对整个社会深切忧虑的坚硬的气质。诗歌、艺术、政治、社会制度、宗教、历史……整个世界被浓缩在那片有限的天地里。在随后的夜里,我们在李龙炳家中的屋顶上,面对无垠的夜空打开了各自的心灵。一种弥漫着兄弟般的情意与信任的氛围犹如醍醐灌顶般浸润着我的身心,我感到一种坚实的基质在我内心慢慢沉淀,它们第一次以一种现实的发生印证了我初读里尔克时的感受。回想起来,我是多门年轻,却又多么幸运啊!
2001由诗人卢枣、杜力、张卫东,画家吴建军发起推出了以成都为核心的结网打鱼式的地区性诗歌刊物《人行道》,在它的周围很快聚集了一大批年轻的和长期孤军奋战的诗人。我有幸成为其中的一员,并一路见证它走到今天。很难想象,我们生活的这个时期到底有多少民间诗歌刊物。诗人们不仅不能得到比较正规的、具有实质影响的公开刊物的发表机会,还要在自己那微不足道的生活费中拿出钱来筹备刊物。这是一个令人悲哀的历史境遇,五十年来,当人们从过去的集体狂欢中摆脱出来后,社会形态在人们长期贫穷的自卑心理面前趋向于一种无视精神食粮的体式。诗歌自身的极端发展对阅读智力的挑战也扼杀了它大范围的开花结果。对西方语言范式的大规模复制、对崇高主题的回避、名利的外在左右,很多难以克服的因素制约着当代诗歌的规范和发展。希望这一切能在更为年轻的诗人身上得到纠正和改观。诗歌兴亡,匹夫有责。
现在我生活在伟大首都北京,认识了诗人杜涯、张杰、林木等新朋友。令我惊异的是,几乎在什么地方都能碰到写诗的人,这是一个令人鼓舞的现象!
2005,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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