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很多时候是麻木的。昨天,赵紫阳去逝了,我本能地引为关注,有人在网上说一个时代结束了。同样,前不久苏珊·桑塔格去逝,一个朋友说二十世纪结束了。我在这种惋惜的语气中,努力的去把赵紫阳和十六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联想起来,把苏珊·桑塔格想象成为我心目中理想的知识分子。我知道,这让我更加麻木、迟钝,更加无话可说。我当何其缈小!我听到那些飘渺的声音,他们在揣测赵紫阳的死会不会引发社会动乱?有个更强的声音在说,社会动乱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你此刻的选择。你希望它乱就多了一份乱的动因,大家希望它乱,就真的乱起来了;你去问别人会不会乱,错了,因为这就是你的事情,是你要在这个时候如何做出你正义的选择,而不是你去对别人进行观望。
是啊,我如何选择?我选择不加班了,回家去看新闻联播会不会有一个公正的播报,连影子都没见着。第二天,我坐在公共汽车上,突然想去天安门广场看看有没有人在那儿祭奠?但是,早在一周以前,去那儿看升降国旗的人都必须要出示有效身份证件,碰巧没带证件的游客被阻挡在天安门广场以外,自认倒楣去吧!网上有消息说,北京已草木皆兵,凡是可引发聚众人群的地方都被管制起来了,每一个过路的市民都要受到警察无端的审视。这难不难受啊?我真想去每一个敏感的地带都看一看,但在我日常活动的范围里没有敏感的地带,我的想法只能令我象一个狂热的政治人物,但我不是。
我只是在对一个受到十六年政治软禁的死者进行关注。我在网上看到他的一些照片,这些照片有他当政时候的,有他在中国广场上会见学生时候的,有他年老了站在家门口的……我确实从内心里感受着一个有活力的生命,阳光在他身上然后消失了。对于他内心的沉郁……是不是有沉郁?我不得而知。他的政敌就是眼下的当政者,他在政敌的眼前活活死去,理应受到漠视。这种漠视是媒体封锁消息,积极出动军队待命,看管好一切与此相关的敏感人物,加强警察在广场街头的日夜巡逻。尤其做到了悄无声息,让市民们的生活跟平时一样,该吃还吃,该喝还喝,该交易还交易。
我曾把赵紫阳死了的消息告诉给几位要好的朋友,他们回复说一大早就知道了。这让我感觉到:知道了又怎么样呢?跟你无关。这确实让人无比压抑,就是说,你不把自己所知道的告诉给别人,兴许还会好受一些。生老病死嘛,人之常情;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死法,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死法,不必惊怪!
我再一次回到了我的日常生活,事实上是根本就没有离开过。那些荷枪实弹的场面只是我根据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虚构出来的,它们是黑夜里的鬼。人人都相信有鬼,但又有谁真正见过鬼呢?也许是,凡见过鬼的人,没有一个是活着回来了的,所以,我们永远都得不到有鬼的消息。而那些自称见过鬼的人,我们却有着一大套关于健康的知识,证明是他的神经有了毛病。因为,我们永远需要的是安全与祥和,并且,通过这种不追究事实真象的方式,我们得到了。
也许是,灾难降临时,没有一个人能健康地生还。对于不健康的人出现在了我们的身边,有问题的一定是他,绝对不会是我们。因此,我们也不必有丝毫的同情与怜悯。对怪物的同情就是在对自己残忍,殊不知,接受了这样的教条的人,本身就已是在受到残忍的对待了而不知。
我们的社会教育了我,作为一个怪物的存活之道就是隐藏起来。但我不明白,我们都隐藏起来了,这个世界留给了谁?上帝公平地给了我们每一个人相同的眼睛、鼻子、嘴巴,一张脸,我们隐藏于其中就是了。我做不到,我的感情会反映在我的脸面上的,如果我有感情的话。可是,现在我麻木了。我以前很多的激情都是在意淫。我从来都没有走出过一个小人物的地盘,小人物压根儿就没有地盘来供他走出去。小人物一直在外面,在他找不到位置的地方,呆着。大人物的死可能会改变他的位置,那是因为会有波动。这让我觉得,我在关注赵紫阳的死,也是在准备是不是要逃跑了,逃到一个可以自由地站起来说话的地方。有这种可能吗?胡耀邦死了,刘晓波从日常生活中逃到中国的天安门广场上,他站着说话了,接下来就是被监禁、不断地被打压。他周围没有平庸的人们,但有了地狱的火。廖亦武索性就穿行在地狱当中,跟那些还活着的冤死鬼们对话,身上都灌满了他们心里倒出来的苦水。说实话,我见了他们,都有些胆寒。没想到啊,麻木竟然成了我的守身之道!
我是不对我的身体寄予任何希望了,毕竟他没有刺刀坚硬,要跑,也没有一颗子弹更快。我选择比人活得长久的文字,选择不吃不喝的文字。可是,我能写下的也只是:麻木。但我可以否认它跟我的关系,因为,我是在写下“麻木”这两个字的人,我在写,就一定还是有一点儿活力的。否则,我才是死了。
2005年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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