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木朵:羊角巷逸闻

 

  在一场小型辩论中,我无法说服他,他也无法打动我,犹如一场炽热的烈火之后,什么都还是老样子:僵局仍然没有被熔化。于是,我在札记中对自己约法三章:其一,能够写出来的,就避免当面说;其二,不试图去征服苍莽;其三,“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摆在我面前的是这条一千米的小街,仿佛自食其力以来,一直在这里寻求自我的回音。没有一只鹧鸪是你的,没有一株芭蕉吐露奥秘,一切都得单独去观察。有些事物正在悄悄放弃,就像必要时可以让出那张房契。观察周边的人,成为写作前的热身活动。于是,回顾十年前的一方砚池:曾有一只怎样的鹅游弋其中?

  1994年,我写完了长诗《蝴蝶村》,除了当时有限的友谊给出了有益的恭贺之外,所幸的是,它没有索取更多的荣耀——它不是被宠坏的婴儿。此后,在一所学校里伺候着那些苍翠的樟树,等到自己发现十余株泡桐也在此处值勤数载时,不免有些震撼:被发现的新鲜事物其实一点也不辽远。一些油印小报刊继续积蓄着青翠,往返南昌和宜春之间,它们像孤儿一样茁壮成长。2001年3月13日,老友青杏小告诉我:《蝴蝶村》被他贴在“诗生活论坛”上。此前,波士顿的一位老乡党也打电话来描述上网的乐趣。次日,我像一只小蝌蚪在一只鳄鱼经营的网吧里打开了这个论坛,从此扎根于此。

  与《蝴蝶村》必要的自我质疑所需的时间一样,登录“诗生活”之后,也要消耗不短的光阴去进行自我否定。几乎没有一片云霓格外笼罩你,而是和所有小试身手的登录者一样要勤勉于裁剪自己的羽翼。2002年以为某首长诗或某册诗集使自己羽翼丰满起来了,2003年在事后表达了“后见之明”:其中有诈。通过大量的打量与虚构,我一步步走近蒸笼——那炙热处究竟藏有何物?2004年突然发现自己正处于必须自谋出路的漩涡之中:尽管确实央求过夜色递一根木柱,渴求一艘快艇抛下救生圈,但是,你听,你听见的是四处静寂。而泅水之际,有关矫健的练习刚刚开始。

  2002年与2003年成为了“诗生活”上的留鸟,因为这儿空气清新、环境幽静而不舍蹀躞。后来,摇身一变,从小蝌蚪变成了大蜘蛛,从此参与了编织网络的工作。2004年被我称为“书面访谈年”——我陆续采访了不下三十位诗人,从中寻求阅读他们作品所见疑惑的谜底。我的书橱中堆积着他们陆续寄来的诗集。2005年我会将自己的一些诗集束之高阁,而打开另一些籍贯。我偶尔读自己的蛛丝马迹:离这时最远的那些,总是经不住缭绕,一旦照射,旋即下坠,无法经受自我频繁的下箸。现在,正处于2005年的开端,犹如看见了鸡冠上的赭红,但离彻底的看清仍是不小的差距。现在,我不敢辩论,也找不到灵通的方针,惟有悄悄地吮吸丝网上的迷惘之物——在清晨,它们是露珠、山雾和鸟语;在上午,它们是苍蝇、飞蛾和蜈蚣;在正午,它们通常是互相残杀的动物们留下的鲜血和肢体;在下午,或许可以空腹潜行,但不妨取巴掌大的叶子上的荫凉下肚;在傍晚,书签上的蚯蚓、萤火虫和蝉最合适拌着颓败的花萼吞服;在夜晚,会用一只爱说废话的鹧鸪和另一只日日三省其声的鹧鸪当佐料,酿制美酒,自娱自乐。

2005年2月,宜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