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诗歌是我的一只碗,日复一日袒露着内心的贫瘠。
2002年春天,我拿到了一只碗模子。而我淤积了很多声音,常常觉得话到嘴边。只要我有了输入自己密码的途径,我就乐不可支地灌注。我记得特别清楚很久以前我的一位斜视的同学,背后受人轻视。我期待我的碗能够倾斜,而不是平稳,旁观、轻视。朋友黑牛介绍我来诗生活,他并没有来,而诗生活第一次认识很多朋友是做了一道《豆腐八只角》。我没有《花样年华》里面的那个树洞,对于炼金术我又心怀偏见,我的碗里盛的正是这偏见,没有麻辣不成滋味。
接触灵石岛以来,很多前辈都能算得我的入门之师。但也读得失望,对国人新诗寄得希望太高。来到诗生活我找到一个大碗,给了我一个这样观看国人和自我的舞台,使我掉进失望的底线,也不断看到勃勃生机,相信很多人都有过这种经历,我想也包括对我。我不断被鼓舞,我常常用现在时读着他们(沈方、孙文波、汤养宗、臧棣、王敖、燕窝、西渡、二十月、伤水、胡志刚、扎西),那里时空变换,我又试图把所有的碗中物倒空。同时,不得不从自我开始反省,为何两年来我都无法完好地回答“为什么写诗?”碗永远空着,有了自己的生命,所有的“真实都是人为的”。而且,一个人醉得越深越清醒:仅仅对别人寄予厚望是不负责任的。
六年前我遇到的恩师告诉我生活会如何支离破碎。直到碰到并默认下诗歌上的一个老师——早班。Chali、悬浮、一方教我如何燧木,取得木中之火。在我看来,火不是征服,而正是被破坏的部分产生的阻抗和整合的生命力。
诗歌终于不仅仅是承载物了,不仅仅是生活的平台,很多时候这只陶瓷碗具有了磁性,是心里的电波感应,迸发装置、接受器,共振点。感觉到陶器从泥里站起来,日臻完整、独立。最后的工序,我们有最早的预备:拿去过火,神话里有一个词“九昧真火”,唯此共勉。
2.
这空空如也的物盏,为何拿它来乞讨真实?
“形体以成,五脏乃形”①,做的这些泥胎说小点好比凡人记性。说重一点就是忧患。淮南子有云:“…忧患不能入也,而邪气不能侵”。以告天下人“去火”可除心头之患。不接触诗歌,我便不会斜眼受训。正如现代医学被称为“人类学”,诗人们同样自发地或自觉地“参与”到了这个范畴。
前日读到《大脑入门》②,讲到忧郁症的正面作用是一种暗示,是真正比较严重的肌体疾病即将到来之前人体的一种保护反应。这让我突然注意到了“忧患”这个词。一种潜意识、预防,一种用潜在的回忆对未来作出模糊和强行的解释——诗歌具有这样的预见功能,它直接把到动荡的脉搏。
忧患
在渗透。
在潜在地扩大。
但仍然极少有人能把忧郁症以至于精神疾病和糖尿病等同看待。在于什么?在于忧患吗?还是恐惧?
有人问我你是弱水吗?2003年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硬水”。在此我想解释一下我不是弱水,此后方知硬水早有其人。我偶然取下硬水这个名字,在观看一次环境污染病水俣病展览之后。水俣病的病人起初是极受排斥的,他们畸形的怪病久治不愈,不被理解。这是日本内海“不知火海”最早出现的工业废水污染公害病。
20世纪20年代后期开始的70多年化学工业史的真相确实起到了“去火”作用。直到90年代,人们才在法律程序上,从水俣病的弯曲里站起来,更多的人早已含恨而死,有人继续活着。功臣和罪人谁能分得更清楚?这世界有不同的价值观,却有相同的代价。每一次都使人在富饶中感觉到赤贫,到处都有失控的海啸,但不是所有的海啸都是肉眼能看到的,那些检验了几代人、几十代鸟和猫的生存空间的海啸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更有耐心。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说 :“一些历史的碎片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已经发生的事情和可能继续发生的事情。”
诗人是不是这样的一个碎片收集家,而且各有所好?他们同样是历史过程中的“重病号”,因为他们正在“患”病,把上古、后世、不可见、“不可说”、说不出的病逐一体会罢了。他们换来了更多的、发现的愉悦,当你说皱纹盛开如菊,就是这样。这样的病人可以期望多少今天的同类梳理他们的毛发、理解他们的真实吗?他们所要做的是“去火”吗?
硬水同样是一个缓慢而抽象的实体、让人警惕的混合物,偏正词组。
最后附上未完成的《赞美命运》其中一节《春晓》送给诗生活所有的朋友和我的老师,并致谢。祝贺诗生活五岁生日。
《春 晓》
1
排浪醒着,石头好睡。深夜赐福给琴魔,带他去南方
半亩月光压低嗓子,照着草长出来的地方
叫它们山脉。树叶上的蜗牛支起耳朵:不提它吧
河蚌划开水洼,自在地排毒
2
一袖子春天,小草一样。我想歇一脚,迟钝如爱人
虫鸣长过深夜。时光闸艰涩难开
但捉你的人就要到了,折叠好的手帕放在身后
像一片柳叶,一丝响动也没有,你充满鱼跃的心事
——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那些魔力般地传递
3
神坐在实验室白发垂地他种烟草提炼尼古丁驱赶乌鸦一千零一只
不给它们吃的欢迎鸽子们来到公园听听谁讹传了他的良言
我和它们经过一道幽门除了饥饿谁也别去那里
它们翅膀扑楞跃跃欲试投生的黑牙齿磨啮我的胃
神的手杖金木水火土十个轮子搅拌汤药毒气散开咕咕哝哝蛇换皮
骨瘦如柴的我来到乌饭树上长出肥胖的绿叶
4
树汁换下我的血,十个指头画着年轮。有人披戴落叶争渡他乡的玉河
越冬的神子秋沙③,好一身水性,潜水捕鱼。有人吹响向北的风笛
神子秋沙百十成群,沿着水面筹办盛大的筵席。有人顺水而下
向北,向北,飞向空中,抓鱼的手变成脚。有人咬碎牙根
有人在树木上长出芽来。有人在破土,催促佃猎者:莫皈依
①见:《淮南子·精神训》
②著者:野村 进
③神子秋沙: 候鸟,野鸭俗名,雄鸟到冬季周身变白。又称秋沙鸭。
2005.2.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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