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发表的诗歌,不是在“诗生活”,而是在“或者”,但第一次张贴的诗歌,却是在“诗生活”上面,当时的论坛不多,首页也很简单,最初——记得我的最初——首页上好象有论坛新上传诗歌的显示。那是2001年的春天,我快要毕业了。有一次,在首页上竟然看到自己刚刚帖出的一首诗歌,咦——那不就是自己吗?当时很兴奋,用的ID还叫做“一点光阴”,没多少仇人,也没几个朋友。
混得越久,眼光越狭隘;写得越多,越不以为然。这是我的毛病,我称之为“通病”。随着网络上的诗歌论坛越来越多,来诗生活论坛上活动的人于是流失了许多,许多人开始各自为政,占立山头。2001年到2002年那一段时间,兴起的论坛多矣,多了就要分类,以“省份”立名的很多,或者说,哪个论坛代表了哪个省,从驻站诗人和斑竹的籍贯上就写得很清楚了。譬如湖北的是“或者”——意思是大肚能容,不知所云;河南的就叫“大河”——黄河还是洛河?加起来够大的;湖南的一些人到后来的后来才说“滑动门”——门要是不滑动,那该怎么用?网络上的诗人们一个个像《水浒传》演到了末尾,逐渐被代表本省份的论坛招安而去,被封为斑竹或者压寨夫人——当初的很多论坛是一定要有女诗人驻站的,不然就没有什么人气,女儿红嘛!所以有“诗歌报”网站,其中一论坛即叫“诗国红颜”,有杨家将的风味,降低标准的意思。
网络诗歌论坛林立,一来说明写作自由,既然大家都不是作协的,就群龙无主,自己封建吧;第二呢,出名要乘早啊,得赶紧纠集人马,立王封侯,于是,君不见,许多论坛之名称大都抽象,譬如“终点”、“阵地”、“外省”、“不解”,诸如此类,基本上是为了表明心志,划清界限,以至师出有名。
所以,不一定网络就很真实,很有可能,种种都是假象。如果网络诗歌——我定义为在网络上混的人写的诗歌——是一个小小生态系统,则世间的许多游戏规则都可以适用。再所以,每个自以为自己是诗人的人,一定要坚定自己的诗歌谱系,才有读诗的快乐和发现好诗的欣喜。
以上都是废话,读了的人一定早就开始骂我——大家心知肚明,不用你讲!
依稀记得是2002年开始用“楼河”这个笔名,笔名好比是个深洞,写诗,就是不断往里填坑,所谓有名有实者也:)如此,换来空空的回音,亦无其他。笔名,就是一件衣服,穿上它,沐猴而冠,偏要称为形象,不如网名来的方便、可笑。
为什么要写诗,不过是因为,除了写诗,我换不回其他的骄傲和平静。面对现实,诗歌只剩下美学,我们的愤怒、悲伤、激动、狂放,写下来,最终的结局都以“无力”收场,成为回忆,成为情语。
诗歌,决不是美好的化身,生活处处诗,那意思是,生活中所有所见所闻都可以入诗,而不是说,生活中处处都见到人类的美好。写到这,我于是想接着谈谈自己的“诗生活”观点。
“诗生活”,文字的词义上让人联想到海德格尔是怎样议论荷尔德林的诗歌的,或者,也易于令人联想到庄子,他那放浪形骸的生活。我的意思是,“诗生活”三个字,仿佛令人以为,大部分的生活平凡,如若不以诗歌等美学的方式观之,则生活无趣以至于无聊了,因此,“诗生活”乃是一种生活之态度。
但若以为“诗生活”乃是面对诗歌之态度,这似乎也是一个很美妙的解释,面对诗歌以面对生活的态度来对待,也即是取其平常的心灵,平静的心情来看待诗歌,如此这般,或许可以将伟大释入平凡,化戾气为祥和,化温柔为绵掌。
能做到以上的太少。诗歌是一种技艺,掌握了它就拥有了骄傲,有了骄傲就生出了功名心,有功名便有争斗,于是便猥琐便龌龊便不纯净。这是前话了。
单就作品而言,什么作品才是优秀的?我以为,乃在于一种靠近。假定“最初”是个绝对的词,则有一绝对的最优秀的作品,我假若它就是那个最初一瞬间的心念中的,那么,所有优秀的作品就是向他靠近:靠近最初要表达的本意,靠近最初要表达的方式。所以,有一种诗人,他是以他那直接、简单的词语、句子、意象还原了他最初的那个要表达的本意而取得诗歌胜利的;而另一种人,则是以他的回旋、复杂、故意靠拢他最初最想表达的方式。
前一种人,我以为诗人林北子是这一代表,他的《仇人》、他的《南方》、他的《故乡一日游》、他的《小倪四章》,我觉得都是以一种直接的方式进入了核心。
后一种的臧棣和张枣,又令我想起了他们的复杂和故意。譬如臧棣的《抒情诗》、《细浪》、《菩萨蛮》;张枣的《镜中》、《姨》、《楚王梦雨》。
或许柏桦可以看作一种交融,以他故意堆砌的句子焚烧着自己的激情。
林北子:故乡一日游·乌云
乌云久居天
来往翕忽
云下安居千家
只有一家幸福的想哭
想痛说乌云的美
雨天姑娘出嫁
小路上人种孤树
远方隐约人击花鼓
乌云下是一回事
乌云在天上成片
或坐下,相互把酒
言欢,言前缘
六月里一日
乌云泪如雨下
洪水滔天
耕者失其田
它就在天上筑屋
在天上亮灯
携美人洗浴
天上林子稠密
升上一点炊烟
乌云久居天
有的喜剑
有的爱露笑脸
在空中一路绝尘
又相互拿捏
我的表姐
脸如乌云,皮肤青
会滴水
也会倒吸一口凉气
在阳光下发软
一点点地不见
臧棣:菩萨蛮
菩萨蛮
这么多让我叫不出
名字的野花拥挤
在一个插曲里。
我借口说我在寻觅,
而实际上,我在忙于吮吸,
给解脱换上凉鞋。
鲜艳,并且安静,
尽管面积小于格言,
但是足够了,这样的姿态
足以为普遍的拒绝推出
一个挺胸的原型。
不唯美,不主义。
偶然性并非如我们
曾感叹的那样:太宽了。
看看这些花吧,或者
领教这些点缀吧。
我注意到它们是挤过了
偶然性,才开始奔放的,
奔放在植物的哨所里。
如果继续分类,
就会还有一些警惕。
蜜蜂的小马达发动
我们无法搭乘的车辆。
品尝呢?现在我想承认
品尝也是一种旅行。
但我并不想参与辩论。
一些来自生活的打击
使花瓶变形。插曲
就是插曲,它不播放,
它也不是关于静物的新闻。
蝴蝶的小扇子
扇着夏天的元气。
我借给你的扇子扇着什么呢?
我们带着缤纷的小礼物跳舞,
样子像两只筷子
掉在婚礼最硬的部位。
2000.5.
张枣:镜中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险的事固然美丽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面颊温暖
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
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
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柏桦:未来
这漂泊物应该回去
寂寞已伤了他的身子
不幸的肝沉湎于鱼与骄做
不幸的青春加上正哭的酒精
啊,愤怒还需要更大吗?
骂人还骂得不够
鸟、兽、花、木,春、夏、秋、冬
俱惊异于他是一个小疯子
红更红,白更白
黄上加黄,他是他未来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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