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路过那个集市,看见一个摊位上摆放着各种各样五彩缤纷的毛线,突然很想下车,买上两斤;然后再买一付棒针,想回家后就可以细细地织来。但有这个念头的同时又冒出了另外一个念头,那就是:如果我买下了它们,在我未完成这件毛衣前,或者说在织这件毛衣的同时,我会不会同时进行我的诗歌?
答案似乎是黯然的。或许于我来说诗歌与织毛衣一样,只是情趣的衍生,或是时间的消遣和精神和日常的弥补。匆匆忙忙一年又一年,形形色色的世界和生活教我反叛又顺从,所以,我似乎已麻木不仁,似乎已不知什么才叫事儿。只知道内心生活中还有那么一片白地,需要填空,需要抚养。诗歌多少为我解决了灌溉这一问题。但是,有人说我玩世不恭;有人说我庸俗或清高;有人说我太善良又太多愁善感;有人说我太坚强又太追求完美。呵,看,甚至有人“崇拜”,但为何又有人背离?看看这些人,什么都有,而我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如此单一的人,单一得不能再单一。权且把这都当作是自然而又自然的事吧。反正这都不是事儿。那么,事儿是我的诗歌究竟教会我了多少生活?或者说是生活教会了我多少诗歌?
这个答案还是黯然的。是一种忽明忽暗的黯。回答这个问题我必须得模棱两可,或者干脆让时间和记忆去回答。而我不得不选择后者。生活是一片开满了野花的沼泽地,芳馨而十分危险。或许我不需要诗歌,能织一辈子毛衣也不错。但问题在于我太会喜新厌旧。我害怕过于熟悉的一切,包括人和事。我容不得熟练和阵旧,容不得坍塌和腐烂——于是发现在某些时候,自己的身体其实是一棵树,树干尚有生命,但感觉1/3的树叶已经腐烂了,1/3正在发黄和趋于腐烂,另外的1/3苟且绿着。
终于从内心里崇敬诗歌的时候,灰色的阳光已洒满了二十多年。我痛苦而又兴奋。诗歌,像沼泽地里的一株向日葵,我欲摘采的时候,就露出了我的恶毒的爪。我的奢望是那么欲罢不能。我不会做祈祷,不会跪拜,是不是因为此就要失去健康的心脏,失去随手可摘的白地里的向日葵?那么也罢,就当是教训,就当是丰富人生阅历——是的,也没什么不好。
那是在2003年12月,当我满含不为人知的委屈离开了家和家乡,然后来到自认为可以藉以安慰的地方——诗人频繁的平顶山,我曾一度在自己的诗歌世界里独自狂欢。我爱上了湛河,爱上了山顶公园和白龟山水库,直到最近重去那里看望友人们,与我同行的赵立功问我: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你还会不会选择平顶山?我竟毫不犹豫地回答:会!是因为这座灰暗的城市给过我得以逃避现实的小港?或是因为它的安静,那些灰罩住了喧嚣、焦虑和不安?抑或是这里聚集了优秀的至真至善至诚的诗友们?我竟然如此念念不忘。一年后,再次到湛河边漫步,想着一年前那个阳光明媚又充满未知的冬天,想起与友人们一起于《友谊地久天长》中端杯对饮,想起远方友人前来时一起在水库打水漂、从平顶山的这一面爬至另一面……一切仿佛只在昨天。但,我来了又走了——
为了生活,我不得不离开平顶山。2004年的春天,我似乎是没有选择就来到了郑州。郑州不大,但还是很大。这里有更多的诗人们。或许我这样的生活只能感谢诗歌。诗歌让我们走到哪儿都有一群纯真的朋友们。我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诗歌,我的孤独是不是会走形,我的生活会不会更惶惑?鼓励和惊喜,填补和坦白……我不知道如果我选择编织毛衣,如今会是怎样?你看,这动荡不安的2004年:搬“家”,找工作,学习,开店,手术,被迫关店,再找工作;然后又惊闻六年杳无音信的父亲车祸离世……等等的事如今看来依然只是一首首叙事诗,太明白,明白得让我无法写出来。然而这座中原的城市还是给了我生活的勇气和希望,像那片广袤的平原,宽容并热情。我在黄河大桥上留影,在黄河的黄中写诗,与友人交谈;我把居住的丰庆路看了无数遍,从南到北,走了一遍又一遍;我为自己敬献鲜花,让它们每天在我的屋子里陪伴着我;我努力微笑,再微笑,一如苏浅在电话中所说“每次听到你的声音都是那么阳光”……由此,我说向日葵的金黄,说生活是如此多才多艺——
“生活中/我感激一切:包括一滴水,包括水的碎片”①。我似乎始终在利用着诗歌。为此,我多少有些羞愧,感觉确实有些对不住她。她是一个“美丽的好人”②,纯洁和善解人意。当我大肆发泄自己的时候,说白了,更是在恣意地虐待着她。就像在不写诗歌之前,总是对着窗户手秉棒针和勾针,不分白天黑夜地编织毛衣、时装袋和鞋袜。但我无以用别的方式消解,由此感觉了自己的无能和懦弱。看看身旁和身外的那些人,他们是那么健康和聪明,他们是那么踏实而充实……
流浪也是一种生活。如陈鱼所说,我像一只候鸟。但它们尚有规律,而我没有。“那是在夜幕的城市/由盐生成的一部小说/天的左边在缺,右边也在缺”③“毕竟,冰川上已有了牙印/――那是我的”④
——这就是生活,我的诗生活。曾经是,现在也是。像一群可以迁徙的向日葵,像一件未织完的毛衣,可以随我来,跟我去。
岁月最终停顿在我的诗歌里。恩雅的歌声一遍遍催我入睡;而桌上,那只水晶花瓶里的紫罗兰,还在教我重复——梦,和不梦。 ——天意么?
2005-1-24,2月3日修改
注:
①:自2003年3月组诗《女人与水:幸福在水中舞蹈》;
②:自2004年12月诗《美好》;
③④:均选自第一首发表于诗生活月刊的诗《温暖的冰》(2002年第12期总32期)。为表达对诗生活的感激和纪念我的诗生活,2003月5月制作诗生活专栏时也用此作了的题目。此诗写于2002年12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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