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弥赛亚

  锦灰堆





堂哥弯下腰,从火堆里刨出一堆红苕
分给我们吃
我们玩着骑马打仗,掏出小鸡鸡
往火堆里撒尿
堂哥边笑边低下头去
拍打着手上的灰
无尽的暮色
就像五爸家的炊烟,升起来了
他在往事的灰烬里将自己煨熟了





几年以前,他还是夹生的
楞头青小伙子
有的是力气
赶场的时候多少姑娘对着他笑
我们跟在他屁股后头起哄
得意洋洋,一会儿要他娶这个
一会儿要他娶那个
后来堂哥去了广东打工
回来两手空空,带去的钱也花光了
从此以后神经就出了毛病
有时候我们会往他身上吐口水,说呸,呸
五爸朝地上吐了口口水
说倒霉倒霉





天黑了, 灶屋里的白炽灯只有四十瓦
嫂子在昏黄的灯光下
咳嗽,吃药,等死
猪在圈里
饿得嗷嗷叫
堂哥黑着脸, 坐在屋角咔嚓咔嚓
狠命地剁着猪草
像剁着自己的命根子
我们被吓坏了
大家商量好一起,诅咒他的爹和他的娘





鸡叫三遍
天开始蒙蒙亮了
我们听见五娘开始摸索着
拖回一捆柴禾
生起火来,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
像在放鞭炮
明天就是春节,堂姐会从南方
回来,带给我们巧克力





春节这一天
镇上举行了文艺演出
卖掉肥猪的良民和不交税的刁民
情窦初开的姑娘
和吊着两只大奶的妇女
都从各自的村子里
赶来看莲花落,看踩高跷,看舞草龙
五爸带着我们早早到了那里
我们看见了那么多奶子,真高兴
五爸回来后对堂姐说
明年开了春我们就起房子





有人为堂姐说了个媒
初二我们跟着堂哥去串门
见到了村支书的小儿子
他们家有一辆摩托车,崭新崭新的
那个小伙子满脸青春痘
靠在摩托上,抽着红塔山
我们摸着自己的脸
羡慕极了
我们的脸过于光滑,至今颗粒无收





这个假期过后
太多的红苕埋在地里,就快腐烂了
五爸在临死之前,把它们挖出来喂猪
我们把渐渐湮没掉的记忆
重新挖了出来
一个死去不久的人
如果把他挖出来,他还是新鲜的
五爸,五娘,堂哥,堂姐,堂嫂
他们都在烤着红苕的火堆里煨熟了
原本就该是这样:
所有的原料都会化成灰,一切都将寿终正寝
2005.1.22



堆锦灰


我们到过很少的地方
也很少有足迹经过我们


我们的影子是一条荒凉的河流,孩子们
扑打起的水花
只会洗皱自己的身体


而他们随时都可能出发
像一堆白布上的尘埃,在灰暗晃动
的镜头里散开


你看,夕阳下它们多么美
覆盖着我们到过的地方
在夕阳下
我们会越来越短,尸体会越来越消瘦
2005.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