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雪
在一座城市中我们曾短暂地
触摸到同一种
事物,比如雪,我说久违的雪
因为那纯属童年的记忆,现在说来
是童话了。雪太薄
像干瘪的口袋
对个人的隐私和牙痛遮遮
掩掩。事实上,我们对人生的天气
更多地涉及烟尘、尾气、嘲讽或
不满,并联系到出行、租房、异乡人
身份以及过于潮湿的收入,而对于厌倦
与孤独喂养
的胃,我们在无人时曾
表示过不安、惶恐、冒虚汗
但快速融化的雪会抹去妻子
的眼泪,当她在狭窄的厨房
用冻烂的手指洗锅、淘米
刷碗、切菜,盘算着日常
开支,并想起故乡
母亲独居在木板房
一到寒冬便无法入睡
冷像钉子
敲打着窗纸,有时会钉进肉里
而屋檐下风干的鲫鱼要把香味
带到春天,“平安是福”
它脱水的身体
不再叹息。活着,看雪,听风声吹过
一年
又一年。也许家乡的雪下得更大
一些,但天空深得
看不见灰尘,院子空出一堆柴
刮锅底的人顺着草木灰
一步步
走向晚年
晚年的雪,冷静、洁白
在空气中就已开败
雪地上的鸟
雪太小,不足以形成雪地
悲伤太小,不足形成一场
号啕。哦,灯光暗了
雪地上的鸟
在酝酿一次抽泣
漆黑尖锐的枝条顶住了它的腰
雪地,与其说是雪地,不如说
是一块弄脏了的桌布,晚餐已经
结束了,孩子们出门玩
大人们呆在家里看电视
那些千篇一律
的爱恨情仇
是旧的。眼泪是旧的,房子
是旧的,雪地是旧的
雪,内心的雪,填补年龄的裂缝
填补日子的无聊
路边小水沟,黄昏时分就
开始结冰,到明天清晨
将是厚厚的一层
平静是因为贫穷,安于似是
而非的欢乐。雪已经停了
中午时有小太阳,但现在却下起了
雨,细枝条在滴水
湿漉漉的脸庞暗中闪现
过大年了,没有人哭
如果晚上再有雪,如果风再大些
大人们可以多喝几杯
御御寒,顺便
聊聊故事,说说明年
如果醉了,就大哭一场
如果没醉,如果没醉
就打几圈麻将,说些个黄段子
瞧,这不挺好的吗
有酒有肉,有说有笑,有悲有欢
没灾没病又过了一年
明日依旧
桃花笑春天
更远一些……
更远一些,是一个男孩
雪地里蹲着,用细枝条拨土、挖洞
埋下麻雀,“平庸的肉体
到了晚年……”。更远一些
天色转暗,因为雨加雪
树枝上残留的树叶
都因沉重而落下
而街边的鞭炮
炸起残雪。孩子们跑得
更远一些
他们更加接近春天
点燃一支香
点燃一堆炮纸
他们开始学会作梦与盼望
学会吓女孩子
更远一些,青梅竹马
买小镜子,扎羊角辫
肚兜藏着花枝,都枯萎了
还有暗香浮动
一点雨在深夜,小心翼翼下着
庭院深得听不见街上的笑声
“现在起身,是否太晚……”
也许吧,皮肤的褶皱
已看得见蚂蚁
一点点痛,与岁暮无关
更远一些,慢慢走回童年
还是那么美好
树木开花也许是霓虹
也许是心情,也许真的是花
因为心中的一点暖意
提前开了
安居
——给C
整个冬天下雪,现在
他脱掉了白色外套
推开窗,外面是一个多么好的清晨
一些嫩绿的心事暗暗生长
烦恼也开始抽出细丝
池塘对面,长椅空着
但现在不是等待的时辰
风很小,桃花纷落,水波几乎看不见
其实阳光很好,透过紫色窗帘
照亮了她的黄裙子
她一转身就令我晕眩
她停住脚步,就有鸟叫声从林子里传来
此时,我正在阅读几封旧信
对于持久的爱情感到迷惑
而火炉上的水早已不那么热烈
四月的沙发坐着我爱的人
她侧身坐着,披肩的乌发散出肥皂的清香
电视里的音乐,节奏舒缓,平和
我摊开一张泛黄的信纸
随手写下她的名字
塌陷
我惯于接受这些残缺的美
三脚凳,长短筷,缺口的碗
以及折断的斧柄
我惯于承担粗糙的生活,粗话和糙米
我惯于用粗糙的毛巾擦拭
饱经风霜的手
并随手扔上肮脏的灶台
摆上餐桌的鲫鱼褪去日子的腥味
洗干净的青菜又发出季节的清香
因为春寒,舌苔加深了
但心灵仍保留一份人世的味觉
逆来顺受或顺水推舟
洗掉衣襟上人间的烟火
指甲仍淤积日常的油垢
我已学会不过于悲哀
野草一岁一枯荣,春风吹又生
瞧河道又是水涨船高
到处都是兴高采烈的人
到处都是盛开的桃花落上新漆的车马
我如期进入山中,挖掘草药
或给亲人的坟墓筑土添草
保持平常心
只是南方阴湿的天气侵蚀了骨头
我要掏出隐藏多年的疤痕
和腐烂的青草,我要掏出
对一个人长久的怀念
多思伤肝,太多的忧郁让人吃不消
今年的雨水逐日减少
你可以沿途晾晒衣物
并随手抖落袖口的泪痕
我惯于在路边寒食,餐风饮露
当然,这不过是个比喻
我只是惯于在漂泊承认
命运一错再错
我不抱怨,不牢骚,不沮丧
我收集屋檐滴落的雨水
并用它酿造人生的烈酒
黄昏2
每天黄昏我路过永兴路菜市场
垃圾在慵懒的晚霞照耀下散发出恶臭
这是一片靠近火车站的旧城区
拆毁的建筑,走散的狗,讨价还价的小贩
还有东张西望的新疆小孩
不小心露出袖口里偷钱的铁夹子
这一切,构成一个生动活泼的日常生活图景
现在,我是旁观者,或他们中日益麻木的一个
回家后,拉上厚厚的窗帘,打开电视
我设法让自己成为无聊对话中的一个
成为妻子的丈夫,并顺便把工作中的附合与顺从
带回到一场无意义的争吵中
白天的琐事浪费了体力,设法把频繁的性事
减少到最低。在晚餐桌上最好不谈到幸福
借着烛火的微光翻出旧信,也许停电
正适合与过去的怨恨一一和解
悲伤作为活着的力量,从反面关心人类的生活
思考除了让人感到生存的重量以外,更会让人衰老
一只停在床头柜上的苍蝇,关心的
或许只是一盒过了期的巧克力饼干
蝴蝶停止飞翔,我停止抒情
对于不断增长的年龄,我表现出出人意料的耐心
我没有学会绝望,却在香烟与啤酒的诱引中
找到了物质的平衡,当然,你或许会添加毒品
但我不,麻将也不,我乐于在生活面前
表现出事不关已,虽然生活已经让我面目全非
如果作爱可以缓解生存的压力,为什么不再来一次?
或许可以借此洞穿生活的真相。亲爱的
我在你身上找回多年不见的感伤
杂音
我漫长的一生或许可以归结为几张毛边纸
我曾经画下一个无忧的童年,一个理想的少年,和一个
充满性幻想的热血青年
我热衷于谈论女人,老虎,野花和房中术
当然,也包括书籍,雪,马,内心的隐秘
在人群中,我不断拔高虚荣的嗓音
为几个虚词在理想中的位置而喋喋不休
是的,我乐于收集各种谈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
热爱生活的年轻寡妇
我不断向上向上,结果在一个阴天发现自己
已经悬空。是的,在命运的钢丝绳上我已经上下两难
时光之刀削掉的何止是锐气与月薪!
哦,即使是肮脏的河水又如何
不断丧失了血液和肉,终于露出贫穷的贱骨头
不,我不同意这么说,至少头骨是高贵的
至少眼眶里还有珍珠般的泪曾经照亮你的前程
当你陷入往事,你会同意我的观点
你会看见更多的雪,更多的马,带走你野花的灵魂
而你不会急于叫喊:停!
因为消逝也是你的命运
我不断地迁移,像一只孤独的鸵鸟,嘴里含满沙子
我不再对别人的生活指手划脚,因为,我要面对的
不再是别人的风言风语,指责与垢骂
我要在镜子面前剥开自己陈旧的皮肤,清算情感的旧帐
这似乎已是日常的夜课,不这样
你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你就是一个
游荡在城市中的非典型肺炎的超级携带者
是什么让你提早到了中年?失恋的打击,还是
工作中的鸡零狗碎?其实你的失败也是别人的失败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现在,请你戴上
从精神的超市中抢购来的麻木,并为它注明:每天第四次
生活是一只橙子,我是说,跟桔子不同,它有点酸
如果你不是每天都花一点心思去关心她的话,那么
迟早有一天,你会被它忽略
像一个久不经性事的男人,在女人的乳房面前突然发现
身体里反对的力量。是的,面对生活
你已经软弱得像一堆旧日子点过的蜡烛
送葬者
……这么早就开始回忆了
——引
远处,早晨的马达声揉捏着他的耳鼓
旧上海的苏州河,浓雾抹上主妇们的眼睑
她们,一边刷着马桶,一边
说三道四,一阵风撩起她们皱巴巴的睡衣
空气中弥漫着烂谷子的味道
一个闷湿的季节在她们胸前晃动
面目漆黑的鸟群遮蔽了树干的伤口
天一亮,它们就四散分开,各自觅食
鱼市一如既往,在腥味中添加一把盐
保证单调的新鲜。在夹竹桃的空隙
唢呐声像一堆腐烂的苹果
河水乌黑,只有菜叶保持嫩绿的表情
男人们忙着琐事,或赖在床上回忆
某个周末小酒馆的一场外遇,哦
樟木衣柜底层,一个渐渐被淡忘的唇印
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唤醒他的身体
唢呐声渐渐大了起来,最初,你以为
是苹果表面的一块硬疤,不足为奇
但哀伤却从内部涌出来,像一只
偶然飞过的麻雀,突然掉进河流
他是一个外乡人,现在他死于肺炎
化妆师戴着防毒面具为他补妆
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就像不知道
我们的身体早已感染了痼疾
下沉
暮春时节,我穿着米色风衣匆匆走过街道
像一片落叶混入人群,然后,被踩烂,化为尘土
我以此比喻生存的艰辛,这可不是一句空话
另外,我还必须时刻面对年轻的小偷、致命的肺炎
以及不断拨高的物价与老板的嗓音
我粗糙的生活并不适宜反复描写,就像一首老歌
不适宜时刻挂在嘴边。你可以嚼嚼口香糖
保持口气清新,以便在未来的某个时刻
与亲爱的情人唇齿相依、相濡以沫
比起嚣尘弥漫的都市,我更喜欢安静的小镇
可以贫嘴、谩骂,可以无所世事,呆坐院子一整天
在那里,你可以是一个精打细算的杂货店老板,或者
一个老实巴交的木匠,一个爱上女学生的中学老师
你可以抽三块八一包的“红梅”香烟,或者
把茶叶与偷情当作日常生活的必需品
在城市,你必须侧身,以免被疾驰的汽车撞断贫贱的双腿
水边的植物被粉尘遮蔽了表情,唉,把旧衣衫抛入水中
下沉的岂止是生活的伤感、喟叹与责难,还有卑微的体面
在名利的反复诱引下,谁还能保持一丝良心的洁净?
岛屿空着,你的内心早已荒芜一片,就像你已忘了家中的妻
上述种种,或许是别人的经历,却突然让你无话可说。
松弛
你所要求的,不过是一夜风吹
吹走生活的琐事、市井的嘲弄和貌似远大的前程
你所要求的,不过是一树枯枝、挂满露水
在早晨的阳光下把你的孤单
细声安慰。
在阳光下眯缝着双眼,过完上午又过完下午
其间的一个时辰在花丛中小睡
物无所恋,心有所属,目光沉醉
看蝴蝶在草地上四处乱飞
傍晚的光线如此懒散,却从不破碎
或许有晚霞片片倒映于河流
有些许伤感,也被大海一一收回
在黄昏的寂静中,有什么事情值得你如此颓废?
水面的薄雾渐渐散去,上游有人在月光里洗衣,整夜不止
下游,鱼群在冷水里微微颤抖。唉,她为什么如此憔悴?
在桃树的阴影里独自伤悲,令我心碎!
岛屿空出一个人的位置,风一丝丝凉了
上个月桃花就已落尽。
下雨的日子把忧伤复习一遍,光线把眉线压得更低
点上蜡烛,一个人的晚餐陪着一只年幼的鼠
现在,她的女儿也已到了恋爱的年龄
鸟羽无风自落,接下来是牙齿,接下来是青丝,接下来
是浪子返回家乡,把骨头扔进河水
瞧,现在你两手空空,记忆支离破碎
阴影在背后堆积,肉体继续松弛。
现在,我倦于比喻,倦于区分理想与现实,重与轻
就比如,如果你把一块石头说成是一颗心,那么
那朵花就是那朵枯萎的花,不再是我无力诉说的嘴唇
蔓延
——写给爱妻小敏
大雨从傍晚一直下到深夜而我没有听见
但她幼小的哭声影响了我九点钟的睡眠
事实上,我听见花瓣在院子里不断枯萎
微微张开的花萼像悲伤的嘴唇,却无力诉说命运!
你的泪水突如其来,我却从未深入过你脆弱的内心
甚至,我从未专心听你说话,比如,当你谈及往事
我正看着窗外偶然飞过的一只野鸽子,而此时
你的额头也许停着一只渴望被言语照亮的乌鸦。
朋友们四下散开。有人被酒气缭绕,有人躲进万花楼
有人呆在破房子里,吃饭,穿衣,写诗,作爱,等死
你说你渴望远大的前途,而我,更祈盼安居乐业平安是福
你继续奔跑奔跑奔跑,而我呆在原处,熬着萝卜排骨汤
天色微明,我一夜没睡。月亮并非抒情的借口,却是
生存的明证。我知道消逝的事物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忧伤但我不沮丧,我看着雨水一滴一滴落下,流走
我轻轻抚弄你的肩,你睡得如此深沉仿佛从未哭过。
我一个人喝酒但忘了点烟,也许,我怕咳嗽惊扰了你的美梦
葡萄酒有点酸,有点甜,或许爱情本来如此,清香
静静蔓延,阴影,慢慢散去。生活需要耐心、隐忍与珍惜
我轻轻吻着你卸掉淡妆的脸,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
|